孙鹏逸很是为难地拱着手,下意识地朝易维啸、费存正两人看了一眼,一脸憨厚老实的样子,说:“末将是只会行军打仗的粗人,却不知道什么道理,只是,庆安侯的话说得很清楚,域图上也确实是那样的,想必是极有道理的。”
仓微煜虽然并不十分满意,也还是将就地点了点头,说:“既如此,联命你即刻点齐……”
“皇上且慢!”一直端立在群臣之首的易维啸这才发话:“老臣有话想问皇上。”
“易中书但说无妨。”仓微煜很不情愿地看了他一眼,易维啸会在这个时候开口他完全不觉得意外,但在他一开口的时候便挺直了背脊,连肩膀都僵硬了不少。
“皇上可是要增兵到越州边关?”易维啸问。
仓微煜点了点头,说:“正是。”
“那么,皇上要派哪里的兵去?”易维啸又问。
“自然是京郊大营。”仓微煜皱了皱眉,边关驻守的军队是不能动,朝廷平时要调兵遣将从京郊大营里抽调已是惯例,易维啸这是明知故问,仓微煜多少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
“皇上此时只看到南疆,难道忘了我大夏的边境可不止南疆这一方?”易维啸有些激昂地说道,“南疆离京城不下于万里,行军需要月余的时间,加防于南疆的军士非半年不能回,若此期间,北方边境失守,或者是各地有乱军突起,皇上又以何兵御之?”
仓微煜更是不耐烦了,说:“西南边境有天险相隔,东面临海,而北方则有蒋大将军驻守边关十八年,十八年来无一人敢犯,可说是固若金汤。何况,朕自然不会一次调出所有的兵力,无论是哪里有乱民异军都有可调之兵。”
易维啸神色松了一些,又说:“如此皇上也算是深思熟虑了,但皇上可曾想过,我大夏属国众多,西越国虽然只是其中之一,但西越年年纳贡,每缝大夏有大事国主都亲自前来朝贺,是众多属国中最为忠心的。现在他们稍有异动,皇上便派兵遣将,岂不伤了西越国主的忠心?这让其他属国可还敢效忠于大夏?皇上一举一动皆在天下臣民眼中,又怎可轻言用兵?”
欧明宗这会儿站在殿中,低头敛目地忽视自己的存在,只静静地听着易维啸说话,此时却不禁暗自皱眉。
平心而论,易维啸的话还是十分中肯的,只是说话的时机也太不恰当了,若有异议为何不早提出来,偏等到仓微煜即将下令的时候才站出来反对,这样一来,仓微煜的面子往哪里放?怪不得仓微煜私底下见亲信的时候都口口声声的“老贼”,恨得咬牙切齿的。欧明宗先前也曾打探过易维啸的事情,知道他虽然素有“直臣”之名,但是先帝在时也是十分谨慎的一个人,从来不敢妄议先帝是非,饶是如此,先帝还怕出什么事,给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聘了费家的女儿为太子妃,就是为了掣肘于易家,现在只怕是自恃功高,有些小瞧仓微煜了。
兵马的问题仓微煜是仔细思虑过的,但后头这个问题却还没有想到,一时间竟然无话可对。欧明宗觉得这个其实不是问题,只是调兵过去防范而已,西越国若仍旧乖乖地不犯到大夏头上便罢了,若有动静再出手打趴下就是了,还能警示其他属国,告诉他们大夏不是好惹的。
“那么,费丞相以为呢?”仓微煜看向一旁像弥勒佛一般站在行列的里的费存正,他与易维啸一向不对盘,想着易维啸反对的事情费存正必然支持。
谁知道,费存正朝仓微煜拱了拱手,说:“皇上为国为民,老臣心怀甚慰,自然是听皇上的,可是这几年来不是南边水患,便是北方旱灾,先帝又仁慈,时常减免百姓税赋,国库实在是不够丰足,这十万大军一路上的粮草辎重、兵刃马匹实在都是大笔开销,户部的银子……”
这时侯,户部尚书柳折思站了出来,说:“回皇上,国库中现有白银三千八百五十二万三千六百九十五两三分,粮草五千万石,微臣粗略一算,十万大军行军一月大约需要粮草两百万石,一年是两千四百万石,武器装备等需要银钱三百万两,如此一来,国库便空了一半,为着西越那弹丸小国实在是不必动此干戈。”
仓微煜忍无可忍地把奏折往案上一丢,冷笑了一声,说:“易中书是朕的舅父,又是三朝元老,费大人也是先帝留下来的老臣了,既然你们二位都如此说了,那这兵可是无论如何都不增了?”
“并非微臣不赞同增兵,只是……”费存正为难地笑了笑,拱手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微臣思前想后,实在是不必费此周折。”易维啸说着,终于提出一个建议来,“皇上不如下诏书,令越州、湄州、滨州一带边关加强防守,着探子探清西越异动的原因来汇报给皇上,有了详细的原因才能准确定夺。”
“既然如此,此事还有什么可议的?就依易大人所言吧!”仓微煜“霍”地站了起来,说,“退朝!”
一言不合就要退朝?易维啸大怒,追在后面喊道:“皇上,皇上……”
仓微煜像没有听见似的,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来没见仓微煜发这么大脾气的文武百官连忙跪下,齐声喊道:“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欧明宗跟在文武百官的后面走出朝阳殿,望着外头明晃晃的阳光,忍不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活着出来了。谁知,耳边竟同时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转头一看,正对上楚翊常愕然看过来的目光,顿时,两个人心下戚然,不禁相视一笑。楚翊常解释说:“除了殿试那一日之外,今天也是我们几个新科举子头一次上朝议事。”
“我也是头一回。”欧明宗笑笑,不禁对这个文质彬彬但行事磊落光明的楚翊常产生了好感。
同他们一路的江陵谷忽然也夸张地大叹了一口气,凑趣地说:“虽然大家相识不过短短的两天时间,但这两天也算是共患难了,既然大家如此有缘,不如一起去西街烩春楼喝一杯?”
他的话一出口,韩沧城首先跳过来响应,楚翊常、刘衍之也都立刻同意了,四人便一起看向欧明宗。她这才想起一大清早起来到现在连一口水也没有喝上,正好自己也从来没有机会在京城里逛逛,便欣然点头,说:“好啊!”
于是江陵谷便如数家珍地说起烩春楼的名菜来,说得在场的几人更是饥饿难忍。于是,大家便互相打趣着往宫外走去。
这时,一个小内侍朝这边跑了过来,向众人行了个礼,说:“请问哪位是庆安侯?”
“我是。”欧明宗答道。
“奴才是黄公公身边的小善子,黄公公让我来找您,说皇上有事要问您,请您到御书房叙话。”小内侍说着。
江陵谷等都疑惑地看向欧明宗。
欧明宗也想了一下,笑着向江陵谷等人解释说:“大约是早上的事情还没有说清楚,皇上怕是还有话要问,我今天是没这个福气同诸位一起‘同享福’了。”
“没有比得到皇上青眼更大的福气了,侯爷请尽管去,我等下次再邀侯爷一聚,到时候还请侯爷赏脸才是。”江陵谷笑着朝欧明宗拱了拱手,楚翊常、刘衍之等人也跟着向欧明宗道别。
欧明宗挑了挑眉,她这时候才想起来,只要有江陵谷在的时候,周围的人总是不自觉地以他为中心的,似乎他身上总有一种魅力让人不知不觉便靠了过去。再一想他今天在朝阳殿说的话,又想想他平时在仓微煜面前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存了几分狐疑,不过此时不便细想,她匆忙地拱手向众人道别,然后才随“小扇子”往另一头的御书房去了。
御书房离朝阳殿不远,是一处十分僻静的所在,院墙边种着几竿清幽的竹子,四角各有一个花岗石雕成的蟠龙大缸,这个季节还用不上冰块,只装满了冰凉的泉水,让整个御书房都变得清凉起来。但这时,书房里面却并不清静,里头传来易维啸气急败坏的声音,欧明宗愣了一下,便站住了。易维啸竟然追进了御书房?
小善子也显得有些意外,便向欧明宗说:“侯爷请在此稍待,小的进去禀报一声。”
“公公请便。”欧明宗客气地说。
御书房的游廊上虽然有内侍、宫女侍立,门口有侍卫守着,算来人也不少,但整个御书房都显得十分安静,连个咳嗽声也听不到。于是,里面的声音便毫无遮掩地传了出来,都是易维啸或严厉的训斥,或苦口婆心的劝说,偶然的间歇中,能听到仓微煜不急不躁地表示受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