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微煜的火气已经消下去了么?欧明宗有点惊讶,且不说什么涵养与气度,只说这种忍耐就让欧明宗十分敬服了。她自己也算是惯于伪装的人,平时倒也能装出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来,但在关键的时候总是一点就炸,所以她在公孙汲面前才总是沉不住气,而今天要不是被嘲讽,她又怎么会说出那么多来?
欧明宗站在院子里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心里却已转了几个回合。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欧明宗的肚子不时出现一阵“咕噜”的声响,易维啸才终于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早等在那里的欧明宗见了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说道:“欧明宗见过易大人。”
“我与你父亲是多年的至交,你称我世伯就好。”易维啸看了欧明宗一眼,语气倒是十分和气,说,“皇上叫你来的?”
欧明宗点头,说:“是。”
易维啸皱了皱眉头,说:“你是功臣之后,原是该有这爵位的,只是你父亲当年也是操劳过度而……他临终前最大的顾念便是你,请旨收回爵位也是为免你像今日这般操劳奔波,皇上赐还爵位之事虽然是一番好意,但未免让你父亲九泉之下不安,我会劝谏皇上,让皇上早日收回成命的!”
“小侄谢林世伯关心。”欧明宗从善如流地道谢,微笑着说,“不过小侄并无官职在身,皇上亦不过是顾念昔日功臣之子,封一侯爵让小侄领些俸禄度日,原是皇上的恩德,何来操劳奔波之言?”
易维啸目光一闪,神色上却只是点了点头,说:“如此也好。”说完,便背着手走了出去。
不多时,小善子出来请欧明宗,欧明宗这才走了进去。
御书房的正到一排五间的房子,一进去的小厅是宫女内侍们听侯吩咐的地方,左边两间打通,是仓微煜处理朝政的地方,而右边的两间则是仓微煜起卧歇息的地方。小善子将欧明宗带进左边的书房,只见仓微煜端坐在紫檀木雕龙凤瑞兽的长案之后,沉着脸翻阅案上那一堆奏折,身后站着两个样貌清秀的宫女,一个轻轻地摇着一把孔雀毛扎成的扇子,另一个则捧着拂尘等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样子。
欧明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案前五步远的地方撩袍下跪,说:“微臣欧明宗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仓微煜目光专注地看着手上的奏折,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她忍不住悄悄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眉宇间一派平静淡然,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这时,黄瑞带着小善子走了进来,只见小善子弯着腰,双手高高地举着一个托盘,目不斜视,动作比平常更加小心翼翼。托盘上有一只三寸大小的白玉碗,看上去竟是用整块白玉雕成的,四周雕着精致的花鸟纹饰,碗里面盛着金丝红枣莲子粥,正散发出清淡却诱人的清香,欧明宗远远闻到气味,腹中不由得又一阵“咕噜”的声响,饶是她脸皮再厚也不由得红了脸。
好在,仓微煜和黄瑞等都不曾注意到这异样的声音。
黄瑞将托盘上的玉碗接了过来,呈到仓微煜面前,说:“皇上,都已经未时了您还粒米未进,就是铁打的身子恐怕也受不了呀,好歹用些粥垫垫肚子……”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仓微煜突然扔了奏折,一把抓过黄瑞手里的白玉碗,死命地往地上一砸,那价值连城的白玉碗砸在欧明宗脚边,倾刻之间化成无数碎片,有黏稠的米粥溅在她的脸上、衣服上,她却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请皇上保重龙体。”黄瑞连忙跪了下来,宫女内侍们也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室。
仓微煜这才发现欧明宗似的,淡淡地说:“欧爱卿起来说话吧。”神色淡得好像刚才摔碗的人不是他一般。黄瑞见状便向身后的小善子使了个眼色,小善子忙叫了人进来轻手轻脚地收拾这一地的狼藉。
既然仓微煜都这么说了,欧明宗也只得从善如流地说道:“谢皇上恩典。”到底是身体虚弱,又跪了一阵,起来的时候便踉跄了一下,仓微煜瞧见了,眉头微微一皱,说:“赐座。”
龙椅的左下方有一排八张椅子,黄瑞便将欧明宗引到离仓微煜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在欧明宗坐下的时候递了一方帕子给她,欧明宗感激地接过,只草草地擦了一下身上的脏污便搁下了帕子看着仓微煜。
“以你之见,那弩弓究竟可否用于战事?”仓微煜问。
欧明宗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弩弓虽然精巧,力道看来也很不错,是一件防身的利器,但射程却不远,看起来似乎并不适用于战场。不过,微臣并不懂得兵刃之道,这弩弓还能有别的变化也未可知,只是……”她说着,朝左右看了一下,为难地停顿下来。
仓微煜向黄瑞使了一个眼色,黄瑞便招呼着殿里的宫女内侍们出去了,宽敞的书房中只剩下仓微煜和欧明宗两人。欧明宗便说:“微臣这几年虽然深居于家中,对于朝堂上的局势也略有耳闻,今天在朝堂上才知道您堂堂的天子竟然被几名前朝老臣压制得动弹不得,那时候微臣便想,那弩弓虽然未必能用于战事,但有一处皇上或许用得上。”
“哦?你所指的是哪一处?”仓微煜很感兴趣地问道。
欧明宗将昨天晚上半夜遇见仓微煜与几名亲信见面的事说了,然后说:“皇上差崔大人、徐大人查探之事没有任何结果,并不是因为两位大人办事不力,而是因为他们是皇上您的亲信,就好比皇上您身上佩带的宝剑、弯弓一样,你一动别人便能瞧得见,瞧见了自然是要防备的,但若您有一把穆氏姐弟所献的弩弓,别人看不见,不知道您有那样的兵器,便不会生出防备之心,也无从防备了。”
仓微煜听着她的话思索起来,这个方法他倒是的确没有想过。不是他想不到,而是他从出生之后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只有别人在他面前小心翼翼,他却从来用不着这样的小心思,欧明宗这么一说,他心里仿佛开了一扇窗户一般明亮起来。过了半晌,他才看向欧明宗,说:“爱卿的意思是?”
“文治受阻,有了武功也一样可以震慑朝廷。”欧明宗暗示地说道,“若皇上有了不世之功,自然可以震慑朝中文武,到时候便不需要再紧着拿捏他们的把柄,只需要慢慢等待,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便是了。”
仓微煜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欧明宗,目光清亮:“欧爱卿所言极有道理,只是……”
“微臣一点浅薄之见,相信皇上自有圣裁。”欧明宗连忙撇清关系,说,“微臣觉得,这种小巧隐蔽的弩弓或许会适合军营里的密探使用。那穆氏姐弟还在宫门处等候,皇上若想知道这弩弓可否用在其他地方可宣他二人进宫详问。”
仓微煜点了点头,扬声叫了一名小内侍去请穆氏姐弟,接着又问:“爱卿觉得这两人可靠吗?”
欧明宗便将先前穆士钦所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而后又说:“市井小民为了生计有些油滑也是不得已,穆锦锦当日虽然利用皇上您脱身,但她一来并没有真的要走您的玉佩,二来也是不知道皇上您的尊贵。微臣既不想皇上您治他们罪,也不想隐瞒实情,所以才出此下策,还请皇上饶了他二人。”
仓微煜闻言点了点头,说:“你性情柔善,能体察民情,也不枉顾百姓,此举也算是忠义两全,这份功劳朕记下了。”
“谢皇上。”欧明宗连忙谢恩。
两人又说了一些旁的问题,小善子便将穆锦锦姐弟带了过来。
见礼过后,仓微煜也给他们赐了座,然后问了一些问题。
穆士钦都一一地答了,倒是正主儿穆锦锦却一直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欧明宗略一想便明白了,这两个人在宫外等候的时候已经套好了话。
仓微煜又问起应用的事,穆士钦说:“皇上,今日呈给您的不过是其中的一种袖弩,它还可变化为长臂弩、短臂弩、攻城弩和护城弩。长臂弩大小与普通弓箭一样大,利用一般的箭矢,同样可以三箭连发,而且准头和力度都比现在使用的普通弓箭要强得多!至于攻城弩则是装备在战车上使用,威力极猛,而护城弩则是固定于城墙上的机关,只要有了护城弩,五十人便可以守城月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