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士钦如数家珍,仓微煜却不动声色地看着低头数地砖的穆锦锦一眼,欧明宗在旁边将他的神情看得清楚,唇角微微一勾。
待穆士钦说到一个段落,仓微煜从龙椅上走了下来,目光熠熠地问:“当真?你都有把握?”
“有!”难道有一个人这么欣赏他,穆士钦激动得连连点头。欧明宗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他才恢复了一点理智,说:“草民可以将图纸绘出来献给皇上,不过有些地方在制造的时候可能需要略加改进。”
“好!”仓微煜站起来走下了台阶,亲厚地拍了拍穆士钦的肩膀,说,“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本事,实是难得!”
穆士钦喜滋滋地跪下,说:“皇上过奖了!”
说话间已经没有刚见到仓微煜时那种战战兢兢的样子,虽然年纪还小,但却不是一个经不起大场面的人,欧明宗看了穆锦锦一眼。
“恭喜皇上。”欧明宗不失时机地说,“有了这些,西越就算是打进来也必定能把他们赶回去,何愁我大夏不能傲视群雄,一统天下?”
仓微煜点点头,突然神色一凛,又看向穆士钦,说:“你们从何处学来这些技艺,可还有别人也知道?”
穆士钦的眼珠子转了两转,说:“这是以前一个云游老者经过我们村子的时候教给我们姐弟的,听说他一生孤苦,除我们之外从未收过其他弟子,现在师父他老人家也已经过世了,这世上便只有草民和阿姐个人懂得这些。”
“如此便好!”仓微煜高兴地点了点头,“这不仅是你的机缘,也是我大夏的福气。”
“能为皇上效力是草民的福气!”穆士钦笑眯眯的,好算还知道要拍拍马屁。
仓微煜豪迈地说:“朕明天就封你做军器监丞,由你亲自来督办这些弩弓的制造,朕要让每一个大夏军士都用上这威力无穷的弩弓!”
躲在外头的黄瑞见仓微煜高兴起来,里面也渐渐有了笑声,便大着胆子走了进来,说:“皇上,已经快酉时了,圣慈皇太后和荣妃都已经派人来问过几次了,您再不用膳恐怕就要惊动太后娘娘亲自来瞧了,何况,侯爷和这两位也都还未用膳,何不用些膳食再说话?”
仓微煜这时才感觉到腹中饥饿难忍,想起自己这一天来竟然还没有一粒米下肚,欧明宗身体孱弱,只怕更加经不得饿,心里不免有几分歉然,便点了点头,说:“将午膳摆到西次间里,朕要跟三位一同用膳。”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黄瑞也笑着说道,忙忙地退出去安排了。
西次间是仓微煜平时休息的地方,朝南的窗边上一溜大炕,上面铺着明黄色团龙纹的褥子,摆着几个大红色缎面绣牡丹穿花纹的锦垫和同样质地的靠枕,中间搁着一个紫檀木的方几,上面摆了新做的金丝红枣莲子粥和十几碟精致可口的小菜。另在屋子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三个条几,三个条几上准备的都是一样的菜式,只略减了其中的一二样。
欧明宗领着穆锦锦和穆士钦两人谢了恩,然后方才入座。
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三人便闭紧了嘴一言不发,除了偶尔细微的碰瓷声之外,满屋子的宫女内侍却连一声咳嗽声也听不见。在这种安静且拘束的气氛下,再怎么精美的山珍海味也很难吃得尽兴,仓微煜一搁筷子,欧明宗三人便也放下了碗。
饭毕,仓微煜漱了口,令穆士钦好好准备,明天便到军器监上任,又嘱咐他好好当差等话,不久便放他们姐弟俩回去,却单留了欧明宗,说:“圣安皇太后这几日好像有些不爽快,你既进了宫便去看看她老人家。”
欧明宗忙应了,穆锦锦姐弟俩便先退了出去。
他二人走后,仓微煜笑了一下,说:“早上穆氏姐弟还说想出弩弓的人是穆锦锦,他们打量朕就忘记了不成?不过他们有所顾虑也是常理,就算是朕也不能把一介女流放到军器监当差,但愿他们姐弟能同心便好。”
欧明宗微笑道:“皇上放心,就微臣所见,穆氏姐弟感情很好,穆锦锦对自己的弟弟也是十分看顾的。”
仓微煜点了点头,说:“这样就好。既然穆氏姐弟现在寄居在侯府,你便替朕小心照看着,也不能亏待了她。”
欧明宗很明白,这是把穆锦锦这个责任交到她身上了,若穆锦锦这里出了什么问题,欧明宗自然是逃脱不了干系的,“小心照看”四个字虽轻,范围却广着呢!
但是她无权反驳,只能躬身答“是”。
正说着,黄瑞捧了一套玄色的衣服过来请欧明宗替换,欧明宗有些惊讶,仓微煜看了她一眼,便说:“是朕为太子时候家常穿的旧衣裳,你将就着换上。”说罢,眼睛扫过她身上那几点淡淡的污渍,目光中有一丝不自在的歉疚。
欧明宗见左右只有黄瑞在场,便跪了下来,说:“微臣谢皇上隆恩。”
“不过是一件衣裳,值得你行此大礼么?”仓微煜笑道,示意黄瑞扶她起来。
欧明宗却不肯起身,说:“微臣并不是为着此事,而是为了早上的事,当时情况混乱,微臣一直没有时机谢过皇上救命之恩。”
提起这件事,仓微煜心里还有些讪讪然,早上他也是一早就带着李仲新和黄瑞等出去狩猎了,跑到偏僻处李仲新才告诉他,欧明宗将毙命于一场意外之中。仓微煜不喜欢朝臣赞他的“仁厚”之名,可也绝不想当滥杀无辜的暴君,他便发了一顿火,急匆匆地赶到李仲新所说的地方,却正遇上欧明宗一行陷入危急关头,立即发箭相救,随后才发现穆锦锦手里的弩弓。他眸光一沉,说:“便是没有朕那一箭,你的性命也无碍,何必相谢?”
“不,微臣现在想来还觉得后怕,若那弩弓威力不足以将那老虎射死呢?今天是皇上同穆锦锦一起救了微臣的性命,微臣不敢或忘。”欧明宗这话却是出自于内心的,若稍微有点差池,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条性命或许就这么没有了。
若今天欧明宗的性命真出了什么差池,他也不会在重重围困之中看到希望了。仓微煜也颇为感慨,亲自托着欧明宗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说:“别说这些了,朕也不会忘了你今日一番肺腑之言,今后,朕与你君臣二人合力为这江山社稷做出一番大事来了,这些小事就不必挂怀了。”
“是!”欧明宗微笑着站起来。
仓微煜又勉励了几句,然后才放欧明宗离开了。
离宫之前,欧明宗去了一趟康宁宫。
外面的消息早已经传到了康宁宫里,欧太后见了她便拉住她上上下下地看,确定她没有伤胳膊伤腿才又叹了一口气,说:“难为你了。”有些话在宫里不方便说,又怕荣国夫人得到消息后担心她,赐了一堆滋补的药材之后便令她回去了。
果然,马车刚过了欧家的牌坊下,便听见外头的车夫禀报,欧太夫人在门楼外等着。
欧明宗忙下了车。
只见欧太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望眼欲穿,后头跟着欧哲武、欧雅仁等,青莲、碧荷也在后头翘首以盼。欧明宗还记得头一次见到欧太夫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现在却是她与欧太夫人的位置齐齐地换了过来。
“祖母,孙儿又让您操心了!”欧明宗走过去跪在欧太夫人面前。
欧太夫人连忙将她扶了起来,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欧太夫人眼里噙了泪,紧紧地抓住欧明宗的胳膊,说,“我让文锄、画犁两个一直守在宫门口探听消息,可是传回来的消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听说还遇见了老虎,祖母这个心呀……都揪起来了。后来却又忽然来了好多赏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跟祖母说说!”
说得好像欧明宗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回来似的,不过,也差不多了。欧明宗笑笑,搀着欧太夫人,说:“孙儿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也没缺胳膊少腿的,天气这么热,这会儿暑气又重,您出来做什么?派个小厮在门口看着也就是了,孙儿回来头一件事自然是去多寿苑向您请安的!”
“谁说不是呢!我劝了半天母亲也不肯听。”欧哲武跺着脚,说,“现在侄儿好不容易回来了,既得了宫里那么些赏赐也必定是好事,您先别急着问话,让侄儿回房换身衣服,您也回去歇歇,等侄儿缓过气了再慢慢跟您讲。”
“还是四叔心疼我!”欧明宗笑说,“这两天的事儿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咱先回去,正好太后娘娘赏下来许多点心,咱们回头在花园里寻个荫凉的地方喝着茶慢慢讲来,您知道的,在宫里得守着各种规矩,连饭也没法好好吃,孙儿现在肚子还饿着呢!”
欧太夫人连忙一叠声地让张嬷嬷去准备点心茶水,丫鬟小厮们连忙动了起来,去准备茶水的,抬轿的,打扇的……一阵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