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明宗一看便笑了,待他们走近了便站起来拱手说道:“这不是金科武状元,皇上新封的从五品上府果毅都尉么?”
一提这个官职,韩沧城的脸色更黑了几分,又不能真冲上去把欧明宗打一顿,当下也不行礼,只把欧明宗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说:“不是病得快要死了么?我看你的气色倒比我还好些!区区一个侯府比个皇宫还难进!”
“谁不知道韩都尉您是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呀!”欧明宗不以为意地笑笑,说,“我这两天病着,底下的人也不敢来打扰,所以并不知道韩都尉您大驾光临。说起来也是您的不是,您既是武状元,又是上府果毅都尉,随便报出一样来谁还敢拦着您?我便是爬也得爬出来见您才是啊!”
韩沧城冷哼了一声,一巴掌呼开欧明宗抢了她的藤椅坐下,拍着石桌大声喊道:“茶呢?还不快给老子上茶!”
文锄画犁准备好茶水,连忙端上来,用御赐的上等茶具给他倒上了,青莲碧荷也换了新的水果、点心过来摆在石桌上,另有小丫鬟抬了新的藤椅过来安置在桌边。等到他们都忙活得差不多了,欧明宗挥挥手让他们全都退下,然后坐下来,问:“都尉大人这么急着找在下是有何指教?”
“什么都尉不都尉的,直接叫我名字都行,不要再叫什么都尉大人。”韩沧城满不自在地说。
“哦?这却是为何?”欧明宗挑眉。
韩沧城的拳头砸在桌子上,砸得果盘里的桃子齐齐地跳了一下,然后愤愤不平地说:“你知道什么是上府果毅都尉么?每天点个卯什么事都不用做,专门收容京城这些王侯子孙的纨绔子弟的!亏我过关斩将千辛万苦地得了个武状元,最后也不过是得个上府果毅都尉,就是走荫恩封的官职也比这高!皇上到底在想什么啊!”
欧明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说:“皇上就没有派其他的差事给你?”
韩沧城的神色变得十分古怪,他皱着眉头又将欧明宗打量了一遍,说,“皇上让我来找你,说是你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说你一个病秧子哪里就有什么事可让我干的?”
明白了,这就是皇上给她找来的帮手。
说起来仓微煜不知道是太幸福还是太悲摧,先帝当年就竭心尽虑地为他谋划,怕他坐不稳帝位弄了林费两家来相互制衡,却不曾想过太子太傅和伴读们是仓微煜将来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任用一个老得行将就木的老头做太子太傅,太子伴读中一个易家的一个费家的,两个人各有其主,所以仓微煜现在才会落入到无人可用的局面。而眼前这个韩沧城虽然大咧咧的,但或许是仓微煜最信任的人也说不定。
仓微煜到底不敢全然信任她,所以找了韩沧城来制约她,仓家的帝王之术呀!
欧明宗笑着给韩沧城的杯子里添上茶,说:“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都尉大人给我看家护院可好?”
“你敢!”韩沧城一巴掌又拍上了石桌。
欧明宗笑了两声,说:“自然是不敢的,可是,您总得让我知道您能做些什么吧?”
韩沧城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讪讪然地说:“我从十二岁的时候便作了太子伴读,四个人明明都是同一个师傅教的,我偏偏学不好那些诗词文章,甚至连当时才八岁的你都比不上,只有骑马射箭我学得最好。当时我很高兴,我想太子将来也不能只需要耍笔杆子写文章的人吧?到时候他们去朝堂上帮皇上说话写文章,我就帮皇上领兵打仗,到了现在,皇上也登基半年多了,我才发现那些骑马射箭之类的功夫皇上用不上,他要的是能在朝堂上帮他出谋划策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
“都尉大人又何必妄自菲薄呢?”欧明宗笑笑,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只是暂时还到时机罢了,再说,皇上不是让你来找我了吗?皇上总不可能就是让你来跟我聊聊天,谈谈心吧?”
“所以我来问你啊!”韩沧城瞪着欧明宗,说,“你到底要让我做什么事情?”
欧明宗四周看看,丫鬟小厮们都退到致远斋外面,只有一个公孙汲守在桥头的假山旁边,便将“神弩营”的计划轻描淡写地跟韩沧城说了。
韩沧城听完后怔忡了一会儿,像是有些匪夷所思,但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反复地考虑此事的可行性,过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说:“好,太好了!弄一个神弩营,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那些不听话老臣们收拾了,省得皇上总头疼万分!”
欧明宗有些讶异,她只说了皇上命她负责神弩营的事情,却没有透露仓微煜的目的,而这韩沧城要么就是太了解仓微煜,要么就是太聪明。她前还以为韩沧城这种直肠子的人会不喜欢这些阴谋诡计呢,她笑着说道:“韩大人赞同此事,那自然是是好不过了!”
“既然皇上都开口了,我有什么不赞同的呀?”韩沧城有些讪讪然地说,“你就说吧,我可以做些什么事情?”
“做什么倒还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欧明宗笑了一下,向韩沧城说:“此事目前只有皇上知道,你知道,我知道,还请韩大人万勿透露给第四个人知晓。”
韩沧城郑重地点点头,说:“我虽然只是一个粗人,但还知道轻重,你放心,此事我就先咽到肚子里,连个屁也不会放一个。”
同样都是一个太傅教出来的,其他三人不说温文尔雅,那也是谦恭有礼的,怎么教出韩沧城这么粗俗的人来的?欧明宗倒不是嫌弃他,其实他这样的比一肚子花花肠子的人好相处多了,但是,皇宫和公主府怎么也不像能养出他这种人的地方啊!欧明宗心里腹诽着,同韩沧城说:“既然要组建神弩营,最重要的第一是人,找人不难,问题是哪里去找那么多靠得住的人?第二是场地,那么多人我们要把他们藏到哪里去?第三是我们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些事情?”欧明宗叹息了一声,说,“万事开头难,现在我这里也是没有什么头绪。”
韩沧城低头想了一下,问:“需要多少人?”
“最少要三千人。”欧明宗回答。
“这个容易……”
欧明宗打断了他的话,说:“都尉大人,这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万一招来那么一两个不顶事的,没几句话便把我们的消息透露出去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倒也是。”韩沧城点了点头,说,“照这么说来这件事还真的不好办!”
“不好办我们可以慢慢地办,这些事情急也是急不来的。”欧明宗不以为意地笑笑。
韩沧城不说话,只盯着欧明宗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说:“说得这么艰难,其实你心里早有把握了吧?”瞧她那一脸从容淡定的笑容,若不是胸有成竹,哪里还能笑得这么轻松肆意?
“都尉大人太高估我了。”欧明宗仍旧笑得云淡风清,又说,“我心里确实有些眉目,只是还未成型,说出来未免显得轻狂,还请都尉大人稍安勿躁。都尉大人只要像往常一样,不要被人看出什么异样进而查到你头上即可,若是没事也可以多和朝中文武百官相结交,若能发现些什么端倪当然更好,若不能,总也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这不跟平常一样吗?”韩沧城摸了摸脑袋。
“就是要跟平常一样才好!”欧明宗笑笑,说,“我会吩咐门房上的人,以后韩大人出入不需要通禀,直接过来便是了。”
韩沧城哼了一声,说:“算你小子识相。”他又坐了片刻,然后便起身离开了。
他刚一走,公孙汲便走上了凉亭中,欧明宗兀自看着底下的池发待,水池里的莲叶间已经露出几个尖尖的花苞,再过不久荷花便要开了。过了好一会儿,欧明宗才抬起头,对公孙汲说:“你去看看韩沧城从这里出去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是。”公孙汲答应着,另外安排了两个侍卫守在她身边,然后才走了出去。
公孙汲这次从庆安回来似乎有什么地方改变了,但表面上却跟往常一模一样,还是一样让欧明宗不舒服,如梗在喉一般,可是有时候她还真不能缺了他。
第二天早上,公孙汲才带回了韩沧城的消息。
韩沧城离开庆安侯府之后便进了宫,大约未时才从宫里出来,去茶馆坐着听了一下午的戏,晚上则同费临朴等一起在京城最有名的酒楼清风楼吃饭喝酒,快要到子时的时候方散了。
欧明宗坐在镜台前,从镜子里看着公孙汲,说:“那你知不知道他喝醉酒之后说了些什么话?”
“知道。”公孙汲一边给欧明宗整理头发,一边板着脸将韩沧城的醉话学了一遍,一会儿说他这个武状元考亏了,一会儿拉着酒楼小二的手说要娶回去做小妾,一会儿又说家里的老婆管这管那的很烦人。看公孙汲板着脸说这些话,欧明宗忍不住笑了出来,又问:“只有这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