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遣了下人,在松鹤楼的花厅里喝着茶,不免聊起了神弩营的事情。韩沧城就抱怨:“你天天让我去查什么米价、肉价、布价、砖瓦价……查这些有什么用?你难道就不能给我点正经事做做?”
“怎么没用?”欧明宗瞟了他一眼,说,“要不是你查来的这些物价,昨天那三百万两银子怎么请得下来?你知不知道为这事皇上造了一座‘坠月宫’,让那些老头子上了多少折子?”
“可是……这些事不用我来吧?”韩沧城说道。
欧明宗失笑,说:“我才不信这些市价都是你亲自问来的,还不是让你手下的那些人去查的?”
韩沧城神色尴尬了一下,梗着脖子说:“又不是开铺子做生意,我何必亲自去问?”
“是……”欧明宗一愣,忽然拊掌而笑,说,“韩大人,您这个主意不错,咱们就开些铺子做生意如何?”
“还不如把那三百万两银子咱们一人一半分了呢!”韩沧城粗声粗声地说着,斜了欧明宗一眼,说,“何必费那劲!”
欧明宗摇了摇头,说:“话不是这么说,孟兄你是军中的人,该知道养一支精锐军队要花多少银子,光是这三千人马,三百万两银子也最多够折腾个十年,何况我们不是光养着,还得替皇上收集消息、证据。孟兄您在京城交游广阔,自然知道什么地方消息最多,客栈?青楼?茶馆?这些钱我们能让兄弟出吗?再说,咱们也不能老让皇上花银子造宫殿呀,长此以往真坏了皇上的名声,那咱们岂不是没帮上忙反倒害了皇上?咱们让皇上出点本钱,专门开客栈、青楼这些能够汇集消息的地方,然后再把咱们的人安置在这些地方,这样既有了消息来源,又能让咱们的人无声无息地融入市井之中,赚了钱还能养活这三千兄弟,这可是一举数得呀!”
“好像有点道理。”韩沧城皱起眉,说:“我虽然没做过生意却也听别人说起过,做生意都是有亏有盈的,我们要是亏了,岂不是给皇上惹来更多的麻烦?”
欧明宗却是越想越是兴奋,听到韩沧城这话不由得笑出声来,她拍着韩沧城宽阔的肩膀,说,“孟兄,您要知道咱们的幕后老板可是皇上,有皇上在后面撑腰,这生意要还能做垮了,那也是非同一般的才能呀!”
韩沧城又考虑了半晌,说:“还是得皇上同意才行。”
“自然。”欧明宗也是突发奇想,一切都需要仓微煜拍板定案才行。又说了一些细节,便有江陵谷身边的小厮来请,说是宴席已经安排好了。欧明宗沉吟了一下,说:“那好吧,就不等李统领了。”
两人刚走出松鹤楼,便见门房上的徐管事拿着两张名帖走了过来,说:“侯爷,禁卫军统领李大人和陈公子到了。”
欧明宗看了韩沧城一眼,只见他也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好在也不是第一次了,也不必像上一次那般惊慌失措。欧明宗吩咐画犁去清荷苑通知江陵谷,然后同韩沧城一起匆匆地迎了出去。
仓微煜刚从马车上下来,身边站着李仲新、黄瑞和几个亲卫,便没有多余的人了。他笑着向欧明宗拱手一揖,说:“在下不请自来,多有打扰了。”
“魏公子快别这么说!”欧明宗连忙还礼,说,“我们倒是有心想请您,只是您身份尊贵,我等不敢惊动罢了。正巧今日江兄在清荷轩设宴,还请宸公子赏脸前去,想必江大人等见了公子都会大吃一惊!”
“那,那朕……”仓微煜干咳一声掩住口,说,“那我们就去看看,吓他们一大跳吧!”说完,竟然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欧明宗愣了一下,附和着笑了笑,然后又同李仲新、黄瑞等见了礼,门房上的人知道这些是贵客,便忙忙地抬来了轿子,欧明宗想起马车的事,找来徐管事问了几句才又安排四人都上轿,自己坐了最后一乘轿子一路往清荷轩去。
清荷轩中间的屏风隔断等都撤了下去,中间宽宽敞敞的一间屋子,用十来张方形条案拼成了一个“回”字大桌子,上面已经摆上了精致的瓜果和银制的碗箸等,只等着客人们入了座便可以上菜了。江陵谷等知道内情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齐将仓微煜迎上了主位,又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话向其他不明真相的人介绍了仓微煜。
又寒暄了几句,仓微煜便问江陵谷怎么安排的。
“最近天气有些热了,所以送几把扇子给在座的诸位消暑,借着这个由头把京城里的饱学之士请到一块办一场清谈会,也好增长一些见闻。”江陵谷说道,又让人把还没来得及分派给众人的扇子呈上来给仓微煜看,又说,“东西倒不值什么,这工艺倒也尚可入眼,只是上面的图都是在下的拙作,也借机请各位品评罢了。”
仓微煜见那些扇子上有些是磅礴的山水,有些是细腻的花鸟,有些是丰润的仕女,有些则只是题字,相比这些用尽心思的扇面来说,扇子本身倒似乎不值一提了。他点了点头,说:“果然不错。”
江陵谷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邀其他人入席。
因为有仓微煜在,众人原本高涨的情绪都收敛了不少,只有那些不明真相的世家子弟、学士名流们对仓微煜的出现不以为然,仍旧侃侃而谈。原本准备好好热闹一场的江陵谷表面上仍然游刃有余地招呼着每一个人,焉知心里不是苦不堪言?
宴席之后便是今天的正题,清谈。
按欧明宗的理解,所谓的清谈其实就是胡天海地随便吹。果然,话题一路从天文地理说到历史人文,再到居家休闲、耍帅装酷必备的扇子……一直扯到了当下的时政。好在,那些年少自负的才子们虽然不知道“陈公子”就是仓微煜,却也顾及着在场的大部分都是仓微煜身边的,话题一直没有涉及到危险的禁区。不过,仓微煜倒是听得十分认真,不时还发出询问或感叹,迅速地增加了“陈公子”在这些才子们心中的形象。
欧明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头到尾都面带微笑地听着,有人问起来便模棱两可地应付几句,存在感低到可以忽略。
天气真好,与其枯坐在这里还不如回闲云居睡个午觉。
这时,画犁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欧明宗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欧明宗挑了挑眉,跟江陵谷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便退出了清荷轩,莲池对岸假山旁边的柳阴下,韩沧城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了根钓鱼竿戴着顶斗笠装渔翁。欧明宗便信步走了过去,说:“孟兄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们一开始我就出来了。”韩沧城背后靠着柳树,说:“他们说的那些我都听不懂,倒闹得我头疼。”
欧明宗冷哼了一声,说:“韩沧城既然早就出来了,又怎么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救兄弟于水火之中?”
“我不是看你们侃得挺欢么?”韩沧城笑了两声,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示意她坐下,悄声说,“不只是你,我把皇上也‘救’出来了。”
欧明宗愕然。
不过仓微煜此时听得正高兴,大概不会出来了吧?她正想着,便看见黄瑞在清荷轩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接着便引着仓微煜往这边来了。
韩沧城所在这个地方虽然离清荷轩很近,清荷轩的窗户又是四面都开着,里面的人只要随意一望便可以看见他们三人,虽然不会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有些显眼了。欧明宗便将他们两人一起请去致远斋的凉亭里,仓微煜往四面一看便知道这个地方的玄机,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欧明宗和韩沧城两个便将神弩营的进展说了,欧明宗又说起先前的计划,没想到的是仓微煜却很赞成,他说:“这些许银子朕倒还拿得出来,也没有必要去与百姓争利,但在京城、越州、辽州等重要的地方置上生意、产业等作为据点倒是个好主意,这样既可以掩人耳目,消息也十分及时,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可以及时报到京城来,一举数得,欧爱卿的想法非常好!”
什么叫悟性?欧明宗不过是提了“做生意”三个字,仓微煜就想到这么多,这简直不是单单的“天赋”两个字就可以解释的。看来,先帝对他的教育也是很下了一翻功夫的。欧明宗一面想,一想谦虚地说道:“这办法也不是微臣一个人想出来的,还是多亏了孟都尉的提醒。”
韩沧城嘿嘿地笑了两声。
仓微煜感慨地看了看韩沧城和欧明宗,说:“朕……不,我!我自小在皇宫里长大,世态炎凉见得多了,从来不敢想象自己能有你们这样的好兄弟,时时、事事为我着想,有了你们,我还怕朝堂上那些老臣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