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书,你这话说得的确不对!难道先帝颁发的每一份诏书都曾经过中书、门下二省的吗?恐怕也不尽然。皇上自登基以来,拟诏、颁诏都是经过中书、门下二省的,不过是这一次是由皇上亲自所拟,易中书便斥责皇上为昏君,实在是有点大逆之嫌。”费存正义正言辞的时候看着也是笑眯眯的,但语言中的杀伤力却是不小,他向仓微煜拱了拱手,说,“皇上身为一国之君,难道连任命个五品官员的权力都没有吗?”
易维啸冷笑了一声,说:“皇上自然有任命、罢免官员的权力,可是越级升迁未免与官制不符!”
葛秀白也说:“就是因为皇上是一国之君,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天下苍生,一步都不能够踏错,所以才更应该遵循国法。况且,先帝当年所下诏书并无问题,所以当时的中书省、门下省并不驳斥,而如今皇上才登基半年,与先帝当年比起来还有诸多不足之处,正是容易被那些佞臣蛊惑的时候,微臣怎能不小心防范?”说着他便跪了下来,向仓微煜叩首道,“还请皇上暂时收回成命!”
有一部分人跟着跪了下去,齐声附和:“请皇上收回成命!”
仓微煜喝了口茶,然后说:“越级升迁虽然与官制不符,但凡事总有例外,朕也是出于一片爱才之心。”
“请皇上收回成命!”易维啸也跪了下来。
“如果,朕心意已决呢?”仓微煜问道。
“一国之君若单凭一己心意决断果事,那国家将变成什么样子?”易维啸义愤填膺地说,“若是不与朝中大臣商议就直接下诏,那还要文武百官干什么?是否是觉得我等老臣已经没有用了?既如此,请皇上容老臣致仕还乡。”
“请皇上容臣等致仕还乡。”一片应和之声。
朝中文武百官一下子就跪倒了一半,还站着的除了那一列听得昏昏欲睡的武官之外,剩下的要么是费存正那边的人,要么就是中间那些新科举子们还茫然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
中间泾渭分明,一眼即可看清。
仓微煜也环视大殿一周,然后在欧明宗的身上停留了一下。
欧明宗猛得一个激灵,连忙撩袍跪下,朗声说道:“皇上,请听微臣一言。”
“说!”仓微煜点头。
“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皇上命微臣出任正五品给事中之职微臣本来不应该拒绝,但微臣才疏学浅,恐怕难以担当,还请皇上收回成命,不要再让诸位大人为难了!”欧明宗诚惶诚恐地说着。
仓微煜的目光在易维啸等人头上略过,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了句完全与事情无关的话:“欧爱卿,你今年几岁了?”
欧明宗没防备,差点把前世的年龄说出来,顿了一下才答道:“微臣今年一十八岁。”
“才十八岁!”仓微煜指着欧明宗,说,“诸位爱卿,你们抬起头来看看,欧爱卿今年才十八岁,尚未及冠便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而你们,除了会在这些事情上挑朕的毛病还能做些什么?致仕还乡?你们以为朕不敢批准还是仗着这朝阳殿里离不了你们?”仓微煜的目光带上了寒意,一个一个地看着跪着那些人。
易维啸一惊,说:“皇上,老臣是……”可惜,刚说了几个字便被打断了。
“朕知道,先帝驾崩前亲口任命易中书为顾命大臣,朕也十分感激中书大人对朕的辅助,可这朝中上上下下也全都是顾命大臣了吗?”仓微煜冷笑道,“个个都会拿致仕还乡来威胁朕,今后还有朕说话的地方吗?我看有几个人也确实年纪大了,也该荣养了!”
这下子,底下跪着的那群人不说话了,个个都拿眼睛去瞧易维啸。
易维啸急了,虽然仓微煜并没有说他,但若今天真让仓微煜把其他那些人都拿捏住了,以后谁还会帮他说话?他决定拉回被仓微煜歪了的话题,说:“皇上,您刚才也说了庆安侯尚未及冠,而正五品给事中乃是……”
“好了,此事再议。”仓微煜一伸手,黄瑞连忙把单封欧明宗的诏书递过去,他接了过来,对着文武百官说,“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代表着君令的诏书,诏书可以随随便便收回,君令又成了什么?这份诏书上没有盖上玉玺,可以不作数,但以后……”仓微煜重重地把诏书往旁边一搁。
跪着的人都被吓出了一声冷汗,站着的那些则暗自庆幸,今天被仓微煜一忽儿东一忽儿西的表现搞得一头雾水,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感情他们从上到下全都被仓微煜给忽悠了。但人家是皇帝,他们所反对的事情人家已经不再坚持了,难道他们还能紧咬着不放不成?跪着的人齐刷刷地矮了半截,齐声发喊道:“臣等谨遵皇上教诲!”
仓微煜怒气冲冲地宣布退朝,在文武百官恭送完毕之后又添了一句:“欧爱卿随朕到御书房议事。”欧明宗只得跟过去。
到了御书房,黄瑞就忙忙地把所有的宫女内侍都赶了出去,欧明宗同仓微煜分主次坐下,黄瑞亲自给两人端茶。
仓微煜刚赢得了一场小小的胜利,目光中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只是挑起一边的唇角冷笑了一声,语气阴沉沉地说:“刚刚你在朝阳殿里都见到了?你看看那些权贵子弟中恩荫的职位哪个不是五品六品的?偏朕连封个五品官的权利都没有,朕这个皇帝是不是一点都不像个皇帝?”
恩荫的那些官职虽然都是五品六品,却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职,而且大多是武职,而给事中却是有实权的,怪不得易维啸等要闹起来。仓微煜也并非不知道其中深浅,不过是借着此事试探那些易维啸一党的,现在顺便拿来试试欧明宗?
欧明宗暗自叹了一口气,说:“皇上,您就是皇帝,若皇帝应该有什么样子,那便是您这个样子。”
仓微煜并没有被安慰了的样子,脸上的讽意更深了,说:“今儿个那些老臣们一齐求着要致仕还乡,朕还真想应了他们的要求放他们回乡算了,你倒是说说,朕若真是应了他们会有什么结果?”
“这……”自然是一场大风波的,搞不好会动摇仓微煜的皇位。
幸好,仓微煜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便说:“若朕今天真允了此事,恐怕他们明天就能换一个人来坐这个皇位,到时候,你便也可对新帝说皇帝便应该是新帝的样子了。”
“微臣不敢!”欧明宗连忙说道。不过,就算今天的事情还是被仓微煜圆了回来,恐怕也让易维啸等心有不满了,仓微煜今天看着威风了一把,实则离危险又进了一步。欧明宗想起了那个出类拔萃的仓云焕,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说,“皇上又何必说这种丧气话?”
“是不是丧气话你心里明白得很!”仓微煜瞪她一眼,又说,“朕倒是不想丧气,但现在易中书手里有三王爷,费丞相手里有大皇子,这龙椅并不是非朕不可,而朕竟然连任用一个可信的自己人都这么困难,你说朕能不丧气吗?即便朕什么也不做,那易维啸动不动就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斥责于朕,史官会怎么写?满朝文武会怎么会看待朕?今天若朕再不敲打一番,只怕在文武百官眼里,朕更是个昏庸无能好摆布的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下了龙椅如困兽一般地在屋子里团团转了起来。
这倒也是。
也不能只因为怕被人换掉就甘心当了傀儡皇帝,仓微煜看得清楚局势,又不会因此畏缩不前,是个拎得清的,帮他一把大概也不会吃亏吧。欧明宗暗暗地在心里盘算道,表面上却只是站了起来,说:“皇上息怒!”
“朕这是怒吗?”仓微煜看着她恭肃拘谨的样子,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说,“朕这分明是忧急如焚!”
欧明宗差一点喷笑出声,连忙忍住了,说:“皇上当心龙体,以微臣之见,皇上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忧急!”
“哦?”仓微煜停下来,看向欧明宗,说:“爱卿有何高见?”
欧明宗说:“现在易、费两党虽然有恃无恐,但皇上自为太子时就有仁孝之名,登基之后更是勤勉仁厚,便是对着朝中老臣的训斥也从未加以责罚,就如同皇上拿捏不着他们的把柄一样,皇上亦没有任何错处,他人若有异心也是师出无名,不过是乱臣贼子罢了。”
仓微煜有些失望地看向欧明宗,说:“你说的话朕如何不知?你也知道这只是‘一时之间’的事,难道朕还能一辈子这样忍下去不成?”
欧明宗说:“忍耐自然不是办法,所以微臣以为,皇上不必纠结于他们不让您做的事情,做好您能做的事情便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