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三王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们都早有心理准备,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便是,但民心一失却再很难挽回。”欧明宗说道,“不如让他们进城,令秦尚贤妥善安置便是了。”
仓微煜犹豫了片刻,让报信的人去回复城守,说:“放他们进来吧!”
穆锦锦长长地疏出了一口气。
大夏的朝臣依旧跪在院外,到此时已只剩下几声零落的哭嚎。仓微煜派人送了水和食物过去却分豪未动,仓微煜也不管他们,只同欧明宗、穆锦锦几人草草地用了些早膳,刚坐下休息了一会儿,报信的小兵又飞快地冲到仓微煜面前,说:“皇上,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仓微煜猛地站了起来。
小兵说道:“属下持皇上手谕回到城门处,城外的流民已经开始冲撞城门准备强行入城了,邱将军强撑了一阵之后抵挡不了,只得命城上守卫放箭射杀了几个领头人,谁知那些流民却好像更加疯狂地撞开了城门,将守门的将士杀死了七个,邱大人不得已之下只好命人将闯进城的流民射死了五十几人,有十几人混进了城中,其他数百人又重新退出城去了。邱将军得了皇上手谕,但现在流民们十分激愤,所以派属下再来请示皇上。”
欧明宗的心蓦地的一沉,看仓微煜等大约也是一样,而穆锦锦却急得脸都白了。
这时,那小兵又将一直拿在手上的符令拿了出来,说:“一名被射伤的流民手持这个令牌,说是奉了侯爷之命,侯爷见了这个便知道。”
那是神弩营的令牌。
欧明宗接过来,在令牌侧面有一张叠得很小的信纸,她展开来看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穆锦锦一眼,说:“是我派去接你父母的人,他们在到苍州来的途中被卷进了流民中间,现在……”
穆锦锦脱力地跌倒在地上。
仓微煜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穆锦锦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欧明宗便将事情说了。
仓微煜看着穆锦锦失魂落魄的样子,蹲下去扶着她的双肩,似乎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一样。喉间滞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地说道:“你父母出了事你怎么不告诉我?”这几日来,他情绪失控的时候总是她在身边为他加油打气,看起来什么都难不倒她的样子,可实际上她心里比谁都担心吧?仓微煜的双手不自觉地用上了力,将穆锦锦紧紧地箍在怀中。
屋里的人虽然不多,可是个个都看着他们呢!欧明宗轻咳了一声,说:“皇上,敏婕妤知道您此时的处境,又怎么能拿这些事情干扰于您?”
穆锦锦抬起眼睑看了欧明宗一眼,目光冰冷得渗人。
欧明宗的目光不躲不闪,只弯了弯唇角,说:“敏婕妤不必如此担心,或许他们随大多数人一样退到城门外呢?现在派人去接还来得及!”神弩营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人才,连他都被邱敬的箭射伤了,穆锦锦的父母又怎么能逃得过?她说这话不过是想让穆锦锦有个缓冲的过程罢了。
“明玥说得对,你先别担心。”仓微煜扶着穆锦锦站了起来,又向那传令的小兵命令道,“命令邱敬马上放流民进城,另外务必找出敏婕妤的双亲,将他们护送回这里来。”
“是。”小兵答道。
“不用,我父母的样子只有我认得出来,我自己去。”穆锦锦挣脱仓微煜便往外走去,李仲新一伸手将她拦住了,她二话不说便冲李仲新打了一拳,仓微煜从后面赶上去抓住她的双手制住她的动作,说,“你现在出去只会被那些人当成众之矢的。”
穆锦锦摇摇头,说:“我爹娘现在那么危险,我怎么能一个人躲在这里?皇上你要是不放心就派几个人跟着我,行吗?”
“不行。”仓微煜异常的坚决。
“可我现在一定得出去!”穆锦锦也毫不动摇。
欧明宗本来不想管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但见他们一副要吵起来的模样,只得插嘴说道:“敏婕妤,公孙汲是认得你父母的,让他替你跑一趟行不行?”
穆锦锦安静下来,脑中回想起公孙汲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出入皇城的时候。
“公孙汲办事你是见过的,他去比你去有用。”欧明宗一直不想让人知道公孙汲的能力,此时却也顾不上这些,只尽力劝说着。如同影子一般站在她身后的公孙汲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属下一定不负婕妤所托。”
仓微煜也跟着劝了几句,穆锦锦终于点头。
一个时辰以后,放入城中的流民被安置到军营的教场里,而公孙汲也带回了穆锦锦父亲的尸首,穆锦锦看着他们变得僵硬的面容连一滴泪都没有流,整个人沉默得有些可怕。仓微煜在一旁安排殓葬时,穆锦锦才提出来要将父母的灵柩送回平山县。
仓微煜自然是同意,他安排人将灵柩送到附近的寺庙里停放,连同其他被无辜射杀的流民一起,又在欧明宗的建议下命令秦尚贤给其他的流民安排衣食,找大夫看伤治病。然而,仅隔了不到半天的时间,秦尚贤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告诉他们,被安置在军营里的数百流民喝了有毒的水,全部中毒身亡。秦尚贤这几日也跟在仓微煜身边,知道其中的利害,因而吓得连连磕头,声称自己完全不知道其中原由,可是仓微煜哪里还有心思细究?当即命人将秦尚贤押了下去。
此事还是走漏了风声,不知道怎么的,连穆锦锦父母的事情也让人知道了,一时间谣言飞快地流传开来,最夸张的版本是穆锦锦因为父母的死,而撺掇仓微煜杀了那些流民给她父母陪葬。
可惜的是,相信这个版本的人也最多。
到了傍晚,城里的百姓们开始朝苍州府衙围拢。
“一切都被你料中了。”仓微煜摒退了所有人,又安抚着穆锦锦睡下,屋子里只剩下欧明宗和他两个人。他苦笑着对欧明宗说道。
欧明宗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只可惜我终究没有力挽狂澜的才能,倒还不如料不中也免得皇上如此忧虑。虽然苍州有神弩营的人,但是人手不够,不能及时阻止谣言散播,还请皇上恕罪。”
“如果在一开始就有神弩营的存在,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了。朕根本就没有给神弩营准备的时间,却已经在这场战争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要说朕还有什么满意的,那就是你为朕准备的这‘袖中暗弩’了,虽是牛刀小试,但已锋芒毕露中。”仓微煜笑道,“回京以后,你就替朕扩大神弩营的编制,朕要让全国各地都有神弩营的人,每一件事都在朕掌握之中,每一点异常的苗头都不让它发生。”
欧明宗弯起唇角,说:“一定会的。”只是,到了那个时候,替他做这些事的人不一定非她不可了。
又一个黎明到来,聚集在苍州府衙外的百姓越来越多,李仲新带领禁卫军驱赶未果,反倒让沉默了一整夜的百姓们忽然躁动起来。不知道是谁带着喊了一句:“杀妖妇,振国威!”就如同传染一般,这个声音在人群中弥漫开来,直喊得声入云霄,振耳欲聋。
府衙内的人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跪了两天的朝臣们原本早已经哑了声音,这会儿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也跟着喊了一起来。
“愚民!简直是愚民!”仓微煜恨恨地骂道。
只有李仲新和黄瑞两人在旁边侍候,李仲新略有些试探地说道“皇上,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
“这些人除了叫嚷几句还能做什么?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仓微煜云淡风清地说,现在对欧明宗猜测的“三步”很信任,既然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忧心已经没有必要了。
李仲新却没有动,只朝内室看了一眼,说:“皇上,我们只需要再拖延个一两日,韩沧城的火弩营就要赶到了!”
“如何拖延?”仓微煜问道。
“他们现在只是针对敏婕妤,若皇上依他们的要求把敏婕妤交出去,他们便没有理由再为难皇上了,皇上忍耐几日,待援军到了再为敏婕妤报仇也不迟。”李仲新小声地建议道。
仓微煜笑出声来,说道:“朕等着她设计的火弩来救朕,却先让她去送死?”
“皇上这也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苍生……”李仲新说道。
“够了,朕已经听够什么江山社稷、黎民苍生了!”仓微煜打断他的话,说,“少了朕,江山社稷还是江山社稷,黎民苍生也还是黎民苍生,对这一切来说,只是少了一个该死的昏君,可若没有锦锦……谁又能把她还给朕?”最后几个字,仓微煜说得很轻很迷惑,事实上,对他自己来说,这种感情也是陌生的。
内室里,穆锦锦靠在门上,将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