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新却皱起了眉,似乎对仓微煜儿女情长的样子很不满。还想说什么却被仓微煜打断,他摇了摇头,说,“让你手下的人别再去管那些暴民了,只死守住别让他们闯进来就是了,另外,让城守邱敬马上来见朕。”
欧明宗这时跨了进来,正好听见仓微煜最后一句话,沉声说道:“不用了。”
“有什么消息?”仓微煜问道。
“之前,微臣派神弩营的人去查过流民中毒之事,是邱敬派人干的,那天也是他在城上故意激怒流民们然后下令箭手放箭。”欧明宗说着侧开了身子,让两个人押着邱敬走了进来。邱敬看起来很不甘愿,被那两人硬压着才跪在地上。
仓微煜猛地站了起来,看了他许久,才缓缓说道:“朕以为你是一个正直的人,也很信任由你来替朕守城,可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邱敬冷哼一声别开双眼,说:“你既然知道我的性格,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跟你同流合污,帮着你将大夏的疆土拱手让给西越!”
黄瑞喝道:“大胆!”
内室里的穆锦锦却突然推开门走了出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瞪住他,说:“是你下令放箭的?”
“是。”邱敬不敬不畏地看着穆锦锦与仓微煜两人,倒也没像其他人那样指着穆锦锦骂妖妇。
穆锦锦像一头母兽一般就要冲过去,却被仓微煜眼疾手快地拦住了,黄瑞也忙过来拦住她。穆锦锦挣扎着,说:“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百姓?你知不知道他们手无寸铁?你怎么对他们下得手?”
“我当然知道。”邱敬抬起头,冷哼了一声,说,“但是,比起整个大夏来说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仓微煜把穆锦锦交给黄瑞和旁边的亲卫,走到邱敬面前问道:“仓云焕又对你许了什么诺?”
仓微煜的样子让邱敬坚硬的心有了一丝动摇,他不由得说道:“三王爷承诺只要夺得你手里的兵权,他立即率兵攻打西越,必将慕容啸远父子斩首以祭那些死在西越手里的将士!”
“那么你可知道,他为了跟朕争夺皇位而勾结慕容啸远?”仓微煜问道。
邱敬猛地瞪向他,说:“不可能!”
穆锦锦带着仇恨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邱敬,她挣扎着说道:“别拦着我,我要亲手杀了他!”
“来人,把他押入大牢。”仓微煜显然没什么耐性再跟他说下去,向穆锦锦说,“朕现在不杀他,是要让他活着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让他活着看到他所犯下的错。他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真正害死你父母的不是他,你的仇,朕会为你报的!”仓微煜如同发誓一般地说着,最后又看了邱敬一眼,冷冷地说道,“到时候如果你后悔今日的所做所为的话,就自己到下面去向那些无辜的流民谢罪吧!”
待邱敬被带下去后,仓微煜握着拳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现在谁来替朕守城?”
大夏的武将能打仗的都已经在南征军中,其他的大多都驻扎在各地轻易动不得,所以这次带出来的朝臣大多都是文官,能守城的武将却没有几个。欧明宗、李仲新两人也都沉默着不说话,穆锦锦突然说:“皇上,让我去吧!”
屋子里的四双眼睛齐齐地看向她。
仓微煜知道她还是想着报仇,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现在一出这个院子就会被那些朝草臣的唾沫淹死,谈什么守城?那些将士们能听你的话吗?”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如……”
“不如让费临朴费大人去吧。”欧明宗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仓微煜抬起头看向她。
费临朴的职位是下府果毅都尉,原也属于仓微煜的亲军,离京以来一直尽责地跟随在仓微煜左右,连吴江亦、柳折思这两人都投到仓云焕阵营中去了,他却一直没有跟那些朝臣掺和,只是在仓微煜跟欧明宗等人商谈的时候主动避开了,以至于仓微煜几乎忘了还有他在。虽然仓微煜跟费临朴、易循两人之间一直有嫌隙,但毕竟相处了十多年,又怎么会不了解他有几分本事?再说,费家与易家一向不对盘,若易家支持的仓云焕上了位,他们费家也没有好处。仓微煜想清楚其中缘由,便同意了欧明宗的谏议,将苍州城一万名守城将士交由费临朴统领。
安排好苍州城的防守,围在府衙外在的百姓们却越来越激愤,几度试图闯进府衙被李仲新挡在门外,虽然一时之间也酿不成什么大祸,却让人焦头烂额、疲于奔命。不久,跪在院外的朝臣晕倒了两个,而秦尚贤不在,仓微煜只得让欧明宗去安排大夫给他们医治。
时间好像一直停滞不动一般,磨得人耐心尽力,却又如同白驹过隙,一眨眼间之间,天色又暗了下来。
短短的几个日升日落,漫长得抵得过之前二十几年的总和。
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恶战而忙碌,仓微煜却独自坐在房间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一派平静。
他剩下的,已只有等待。
穆锦锦双唇微翕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将双手放在了他的肩上,而他好像早已感应到她的存在,一双温热的大手抬起来覆住了她的。
“西越也好,乱党也好,皇上你若是现在把我交出去的话,我不会怪你的。”穆锦锦轻轻地说道。离京以来,她一直是离仓微煜最近的人,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忧怒与焦虑看在眼里,就算再蠢,也知道他已经走到了绝境。
“他们今日敢逼朕交出朕的爱妃,明日就敢逼朕退位。锦锦你对大夏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却要背着祸水的骂名成为众之矢的,才是当真无辜!”仓微煜覆着穆锦锦的手温柔地握了握,目光却冷凛如冰地说,“若今天连你都保不了,这个皇位,朕还要它做什么!便是马革裹尸,朕也绝不把你交出去!”
穆锦锦的眼睛里逐渐蒙上一层雾气,她欧明其妙成了战争的导火索,心里一直很憋屈,此时被仓微煜一说,却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刚才她所说的话也是真心的,如果仓微煜那样做的话,她当真不会怪他,但也仅仅是不怪罢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愫充斥在她心头,然而她到底不是普通的女子,可以扑到仓微煜怀中哭泣。她深吸了一口气抑住泪意,说:“好,就凭皇上这句话,锦锦甘愿赴死,就算不能帮皇上做什么,也能陪在皇上身边。”
仓微煜笑了笑,说:“还记得吗?我说过,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能听到你唤我的名字。”
穆锦锦红了脸,纠结了半天,终于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微煜。”微哑的声音如同一片羽毛一般轻拂在仓微煜的心上,连眼前的内忧外患似乎都可以忽略。
欧明宗在门口站了许久,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戌时初,一支约有五万余人的军队悄悄地来到了苍州城下,守城的将士发现之后,厉声喝问:“什么人。”
“借道的人。”城下一人答道。
城上的将士手举着火把,相互传递着点燃了,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也映亮城下军队最前面身穿着银色铠甲的仓云焕的脸,他背脊挺直地坐在马背上,神色肃然,不加掩饰的目光锐利得让人无法逼视。城上的人迟迟没有作答,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此时,一支冷箭照着他的眉心倏然而至,他一剑格开,而更多的如同雨点一般的箭矢更快地飞至他身后的阵营中。
仓云焕不慌不忙地扬手道:“攻。”
最前排的将士训练有素地以盾牌抵挡、以强弓反击,从中间杀出一路人以巨木冲击城门,费临朴指挥着并不熟悉的将士们以滚石、落木等坚守城门。
欧明宗站在苍州府衙的小院内,抬头看着冲天的火光,耳边隐隐响起城门处拼杀的声音。院子中,仓微煜的亲卫已经点燃约定的狼烟,远在允苍的蒋元博看到之后便会杀回苍州救驾。
这时,公孙汲走了出来,说:“少主,皇上找你。”
欧明宗却不急着进门去,回头看向公孙汲,说:“玄霆说,你能于千军万马中保一人毫发无伤?”
公孙汲点头,说:“属下会保少主安然无恙。”
“你不用管我,保皇上吧。”说出这句话之后,欧明宗怪异地松了一口气,她仰起头,说,“只要皇上还在,三王一党的事就成不了。等韩沧城到了,皇上平了三王一党,赶走慕容啸远父子,皇权也算稳固下来,到时候无论你是凭借救驾之功向皇上陈情,还是借神弩营的势都可以让欧氏一族安然退出。”
反正,她也不是很喜欢这个世界。
公孙汲沉默了一会儿,说:“属下会保皇上和少主安然无恙。”
欧明宗弯起了唇角,说:“那就保皇上和敏婕妤吧,算我欠她的。”说完,她就转身往里面走去。
“别忘了,你不是我真正的少主。”公孙汲忽然说。
欧明宗顿住,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