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与画中人同行
雅各布斯 等2017-12-14 12:309,566

  日/江户川乱步

  那是一个多云又温暖的天气,当时,专门去看海市蜃楼的我正从鱼津返回。

  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很期待海市蜃楼的美丽,但是,当我真的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站在海边,真的亲眼看到它的时候,又不免被它的宏大所震撼。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日本海——灰色的,很宁静,就像一个哑女;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能登半岛的森林——模糊,巨大,就像显微镜下的黑虫子。

  其实,海市蜃楼就像是一场大气电影,只不过,整场影片中,没有背景,没有音乐,登场的只是奇形怪状的乌云、宝塔、火车、杉树林……它们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幻化成不同的形状,忽远忽近,神秘非凡。

  不过,它似乎真的具有一种令人发狂的魔力。

  不然,我怎么会记不清是否在某年某月去过鱼津呢?

  不然,我怎么会一直疑惑着,那件事到底是我编造出来的、毫无根据的幻想,是一场梦,还是——那个抱着一幅画的人是个疯子呢?

  说到那个神秘的男人,我是在开往上野的火车上遇到他的。

  当时大概傍晚六点,我从鱼津上的火车,因为那个二等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车厢里显得空荡荡的。所以,我刚一上车,就注意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他。

  因为脸长腿长,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一头黑发梳得很整齐,乍一看,会让人觉得他很潇洒,最多不过中年。

  但是,一个中年人的脸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深深的皱纹呢?一个中年人又怎么会穿着我们父辈年轻时才流行的那种黑色窄领、垫肩的老式西服呢?我有点疑惑。

  不过,疑惑仅仅也是疑惑。路上,我们一直默默无言,相安无事,直到夜幕即将来临的时候,这种平衡才渐渐被打破。

  他突然站了起来,从车窗上取下了一幅画,用一块黑色的包袱布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

  多么生动的画啊!他为什么要把它从包裹里取出来,还反过来挂在车窗上呢?我好奇地向他那边张望。

  也真是巧,把东西包好后,他也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们四目相对,他冲我害羞地笑了一下,我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很快,我们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虽然视线偶尔出现交集,但几乎每次,双方都会觉得不自然,不约而同地避开。

  就这样,火车经过了几个小站,车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似乎全世界的生物都被毁灭了,仅留下我和他,还有这间小小的车厢。

  回想起来,这确实令人有些费解。一路上,除了他之外,我没见过别的乘客,也没见过服务员和列车长。

  我不禁有点害怕。可奇怪的是,我越是怕他,越要逼自己靠近他。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恐惧,终于站了起来,向他走去,大大咧咧地坐到他对面的座位上。

  可是,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我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打量他。和我不同,他似乎早有准备,见我盯着他看,他大大方方地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包裹,冲我招呼道:“是为了这个吗?”

  我愣住了。

  “你是想看这东西吧?”见我没说话,他又重新问了一遍。

  “能给我看看吗?”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出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的话。要知道,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可以。我一直在想,你一定会对它有兴趣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解开了包袱,把那张布贴画正着挂到了车窗上。

  似乎是冥冥中注定了什么,只匆匆地看了一眼,我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几秒钟之后,才又睁开眼睛。

  真的很奇妙,它的背景以蓝色为主,风格类似于献给神社、庙宇的匾额的那些画——重重叠叠、错落有致的房屋;简单明了的青色榻榻米和天棚,像是准备给歌伎用来表演用的那样。在整幅画的左前方,是粗糙的黑色窗棂和同色调书桌。

  背景之中,嵌着两个精心制成的、一尺左右的人像。一个是穿着老式黑天鹅绒西服、酷似我眼前这个人的白发老人。另一个是美艳绝伦的少女,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

  老人正襟危坐,少女粉面含羞地依偎在老者的膝上,就像是戏剧里面的色情场面。

  这种组合确实很神奇,但是,这还不足以让我感到“奇妙”。

  与粗糙的背景相比,布贴部分做得简直太好了。白纪做成的脸相当有立体感,细细看去,完全可以分辨出每一道细小的皱纹;至于他们的头发,似乎是用真头发一根一根粘成的;老人的西服上,缝线和纽扣都相当整齐。少女穿着飘逸的火红绉绸,双峰高耸,曲线柔和,肌肤白嫩;指如玉葱,指甲更像贝壳般晶莹剔透。要是用放大镜的话,一定还能找出毛孔和汗毛来呢。

  这实在是布贴画中的极品,一定出自名家之手。但是,只凭这个,也不足以让我感到“奇妙”。

  从背景上剥落的颜料和人物身上褪色的衣服来看,这应该是一幅老画了。但是,虽然经过了时间的流逝,整幅画依旧生命力十足,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

  所以,我觉得,似乎,这画中的人物是活的。他们就像神仙一样,可以长生不死。但是,和神仙又有点不同,他们似乎没有来去自如的自由。

  “啊!你好像能明白。”老人看到我惊异的神情,如遇知音,一边急切地说着,一边把本来背在肩上的黑色皮箱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拿出一个老式棱镜双筒望远镜,递给我。

  “你用它再看看。不行,这儿太近了,往后退几步。对,就站那儿。”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急速膨胀的好奇心吧,我毫不犹豫地听了老人的话,站起身,离开座位,往后退了五六步。为了让我看得更清楚,老人还特意迎光举起了画。

  那个望远镜长得很蠢笨,是我小时候经常在眼镜店里看到的样式。它似乎是三四十年前的舶来品,和老人的那件西服一样,完全可以被收进博物馆当文物。

  这么古老的东西,可得多加小心。我颇为爱惜地摆弄了一会儿,熟悉了它的结构之后,才举到眼前,想欣赏那幅画,没想到老人忽然凄厉地大叫了一声。吓得我手一抖,险些把望远镜掉到地上。

  “不行!不行!反了!不能反着看!不行!”老人瞪着眼睛,脸色苍白,连连挥手。

  “确实,我弄反了。”因为急着欣赏那幅画,我并没有过多在意老人的表情,只是随口应道,然后拿正了望远镜,迫不及待地看起画来。

  真奇怪,拿反了,正过来就好了嘛!何必这么大惊小怪呢?我实在不能理解老人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对准,调整焦距……慢慢地,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一个真人大小的姑娘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在镜头中,她的胸部突然被放大了数倍,占满了我的全部视线,就像全世界都被浓缩在了这里一样。

  我从来都没有体会过那种瞬间的震撼,那感觉有点像海女们某一瞬间的动作。她们潜入海中时,因为光线的原因,往往会被晃动的蓝色水波弄得朦胧、发白、扭曲。但是,这所有的幻影,都会在猛地跃出海面时,清晰真切地消失。

  真的难以想象,我居然在那个老望远镜中看到了一个奇妙世界——活力四射的美艳少女和穿老式西服的老人奇怪地生活在一起。虽然偷窥是很不礼貌的,无奈我当时真的已经身不由己。

  在我通过望远镜看的时候,少女的胸口忽然剧烈地起伏着,就连原本苍白的脸颊也飞起了一片桃红,她害羞了吗?

  无可厚非,她的胴体真的十分诱人,透过火红的绉绸,我似乎可以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有的迷人气息。真美啊!我一边感叹着,一边贪婪地用眼睛抚遍了她的全身,然后把目光转到了白发老人身上。

  虽然因为望远镜的作用,他的脸大得有点变形,但是,和少女一样,他也显得很有生气。只不过,很奇怪的是,除了幸福,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居然还呈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苦闷表情。刚开始,我以为是我自己的心理在作祟,但后来越仔细看,也就越能清楚地发现,他脸上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一种既悲痛又恐惧的复杂表情。

  他的表情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牢牢地吸住了我。我像被魇住了一样,放下了望远镜,茫然四顾。

  寂静的车厢,醒目的布贴画,神秘的老人,漆黑的窗外,单调重复的火车声……一切如故。似乎只有我,穿越了一个噩梦,重新跌回了现实。

  “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怪呢!”老人又把画挂到了窗户那里,回到了原位,一边盯着我的脸,一边示意我坐到他对面。

  “这里太闷了,有点头疼。”我含糊不清地搪塞着他。

  “他们是活的。”老人探过身子,凑近我,细长的手指在膝盖上不住地敲着,压低声音道。

  “你想不想知道他们的身世?”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将身子贴得更近,瞪圆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异常小声地问。看那样子,就好像是要宣布一个天大的秘密。

  由于火车很吵,他的声音又出奇地低,我担心听错了:“他们的身世?”

  “嗯,就是他们的身世,尤其是那个老人的身世。”

  “从什么时候讲起呢,他年轻的时候吗?”那晚,我似乎毫不受控。总是会说一些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话。

  “对,从二十五岁说起。”

  “我非常想听。”

  “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愿意听我说。”老人露出了开心满足的笑容,兴奋地说。

  于是,我就这样得知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

  “这老人是我哥哥。他从小就很爱赶时髦,非常喜欢一些外国的小玩意儿。喏,这架望远镜就是他费了好大的力气,花了不少钱,才从横滨的一家旧货店里买来的。据说,它本来属于一个外国船长。”每当提到哥哥时,老人总会看一眼,或者指一指画上的老者,就像在介绍一个坐在自己身边的活人。似乎,他总以为,画中的老人,就是自己还活着的哥哥。不过,很奇怪的是,当时的我并不觉得老人的行为很奇怪,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我们家住在日本桥通三丁目,父亲在浅草十二阶附近开了个商店,卖绸缎布匹,因为顺路,哥哥每天都要去爬那座凌云阁。你有没有去过十二阶?什么?没有?那可太遗憾啦。

  “所有的一切,都源自这个望远镜。自从有了它之后,哥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天天茶不思饭不想,一言不发,闷闷不乐,每天都像个公司职员那样早出晚归。家里人都很着急,以为他是中了什么邪。但是,不管谁问他去哪里,去干什么,他都置之不理。从外面回来之后,就关上门,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就这样,慢慢地,他越来越瘦,精神状态也糟糕透了。怎么说呢?那样子就像害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相思病。大家都很关心他,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将近过去了一个月之后,我们仍旧一无所获。

  “于是,时间就这样到了明治二十八年四月二十七号,那令我终生难忘的一天。那天天很阴,上午的时候,哥哥依旧没有什么动静,直到下午,才又背着这个望远镜,穿着他自己缝的、当时还很流行的黑天鹅绒西服出了门。因为实在担心他会出事,妈妈特意交代我,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一定要悄悄地跟在后面。

  “出门之后,哥哥先是走向了往日本桥方向去的马车铁道。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生怕被他觉察。开始的时候,还是很顺利的。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哥哥竟然预订好了去上野的铁道马车,一到那里,就坐上车扬长而去了。也许你不知道,当时的铁道马车很少,间隔时间也很长,下一趟车根本不可能赶上前一趟车。我束手无策,只好想了又想,用母亲给我的零花钱雇了一辆人力车,继续跟着他。

  “马车到了十二阶凌云阁的时候,哥哥下了车,进了石门,买了票,进了塔中。原来,他每天早出晚归,就是要来这里。不过,因为当时还很年轻,想法还很不成熟。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他一定被这里的妖魔缠住了。

  “和哥哥不一样,我很不喜欢这里,只在小时候和父亲来过一次。不过,既然哥哥都进去了,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进。为了避免被他发现,我故意落后了一层。塔里的窗户很小,石阶黑乎乎的,砖壁又厚,总体给人的感觉就像墓穴,冷冰冰、阴森森的。那些年,中国和日本之间又恰好爆发了甲午战争,所以墙壁上挂的全是关于战争题材的油画——狼虎一般的日本兵,血腥残酷的厮杀场面,浑身是血、挣扎不休的清兵,像气球一样挂在空中的头颅……微弱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照在这些血淋淋的油画上,反射着诡异的光线,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我很害怕,但还是尾随着哥哥,战战兢兢地爬到了塔顶。

  “塔顶只有八角形的护栏,没有墙壁,所以和在塔里不同,站在这里,视线变得很开阔。远远看去,一排一排的房屋就像垃圾堆一样凌乱;品川的炮台小得像个盆景;就连观音堂也变得很低矮;附近玩杂耍的戏棚更像可笑的玩具盒;路上的行人们,也像被压扁了一样,只剩下了头和脚。不过,因为刚才漆黑阴森的环境实在是很吓人,我调整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这时,我才注意到,哥哥正独自一人站在角落处,拿着望远镜,聚精会神地看着观音堂。虽然塔顶上还有十几个游客在眺望品川的海面,但无论是谁的身影,都没有哥哥的清晰。

  “我想起了出门前母亲的叮咛,于是大胆地走上前去,碰了碰哥哥:‘哥哥,你在看什么?’哥哥有点惊讶,转了过来,看了看我,但还是什么也没说。见他这样,我继续问道,‘这些日子,你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我们都很担心你,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现在想想,我真应该庆幸当时周围没有外人可以妨碍我们兄弟俩的交流。

  “哥哥一开始并不想告诉我,但是,也许是因为经不住我的喋喋不休、软磨硬泡,最后,他终于开了口,把一个月来深藏于心的秘密告诉了我。但是,这整件事实在是太离奇了。原来,大概一个月前,当他像往常一样站在这里,用望远镜察看观音堂的时候,无意间在朝拜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清丽脱俗的美貌少女,这女子实在是太特别了,就连以前从来不把尘世女子放在眼里的哥哥,才只看她一眼,便也不由得心如鹿撞,神魂颠倒,一下就喜欢上了她。所以,当时哥哥特别激动,以为终于找到了自己心爱的人。但是,只那么一瞬,那个女子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了。哥哥特别着急,用望远镜又把观音堂附近的人们都搜寻了一遍,却依旧没有找到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腼腆内向的哥哥自此对那女子情根深种,念念不忘,一发而不可收拾。或许现在很多人听到这些之后,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当时的人都很重感情,由于一次偶遇而情根深种的不在少数。所以,哥哥种种失常的行为,也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只为再多看心爱的人一眼,就魂不守舍,寝食难安,这爱情的力量,也未免太伟大了。

  “哥哥讲完了前因后果之后,再次举起望远镜,迫不及待搜寻那女子的身影。看着如此痴迷的哥哥,我心里满满的都是对他的同情。虽然我心知肚明,哥哥这种守株待兔的付出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还是于心不忍,不想打断他。我眼含热泪,就那样看着哥哥执着的背影,充满心疼,就在那瞬间……啊!那种奇异而又美丽的景象,即使过去了将近四十年,每每回忆至此,让我这辈子都不能忘却。

  “我之前说过,我一直都在哥哥的身后站着,我视野中看到的是阴沉沉的天空和云朵,在它们的映衬之下,哥哥那身穿黑色西服的背影,是如此清晰,感觉那样真实。大朵的浮云在肆意地飘浮游走,我有一种错觉,仿佛哥哥潇洒的身影就在天地间游弋。与此同时,漫天的彩色气球出其不意地闯入这静谧的一切。就是那样,你能想象,那感觉真的如同一幅画。

  “我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气球打断,气球在当时还是很稀有的东西,我一时半刻没能反应过来,顺势往塔下看去,原来是卖气球小贩,一不小心所有的气球就都飞走了,真是可怜。

  “正在我观望的时候,哥哥突然兴奋起来,连那本苍白无色的脸都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他的呼吸急促异常,像是发现了什么,跑到我面前,立刻抓住我的手,只说了句:‘赶快走,赶快走,迟了就不好了。’哥哥拉着我就跑。我完全还没意识,就这样被他拽着,飞快地向楼梯冲去。我满心疑惑,忍不住问他:‘怎么回事?’他边跑边说:‘我可能看到那位姑娘了,她正坐在一个大房间里,铺着榻榻米,如果我们跑得快赶过去,她一定还在呢。’

  “哥哥说的那房间有一个显眼的标记,是一棵大松树,就在观音堂的后面。于是我们直奔观音堂,找到了望远镜当中看到的大松树,可奇怪的是附近根本没有人家。我们仿佛跟那些聊斋故事当中的主人公一般,遇到了难以解释的事情。心有不甘的哥哥,又将附近的茶店挨个找了一遍,可是似乎命运在作弄他一般,仍旧一无所获。

  “就在我们焦急寻找的时候,我和哥哥走散了。我只能回到我们最初寻找的地方,在大松树那里等哥哥。那里已经摆起了各种各样的摊点。只听到甩鞭子似的‘啪啪’声不绝于耳,原来是一家放洋片的铺子在做生意。旁边半蹲着聚精会神地看着西洋景的正是哥哥。我赶紧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问道:‘哥哥我哪里都找不到你,你蹲着在看什么呢?’他如梦初醒似的转过身来。当时他脸上的表情,简直令人终生难忘。该如何形容呢,就好像一个梦游者,面无表情,麻木无感,眼神呆滞空洞,就连说话的声音也似飘浮在半空。他说:‘你看,我找到那个姑娘了,她在这里。’

  “听到哥哥这么说,我非常疑惑,连忙付钱低头看片子。片名叫《蔬菜店的阿七姑娘》,画面正好播放到吉祥寺的书院里,那个美丽绝伦的阿七姑娘此时正依偎在吉三的怀里。画面配音正是放西洋景的老板夫妇。

  “片中的人物,尤其是阿七,栩栩如生,美艳不可方物,虽是用布贴画制成的,但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才能做得如此逼真。乍一看,竟误以为她是活着的,更不要提对他日思夜想的哥哥当时不过是在望远镜当中匆匆一瞥。哥哥自言自语道:‘就算知道这姑娘不是真实存在的,她只是个手工制品,我也无法不爱她。悲哀的是,我没有办法对她死心。如果有一次机会,与那吉三交换位置,就算让我变成画里的人,只要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哪怕让我放弃自己的一切,我也心甘情愿。’哥哥动也不动、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画面为了保证采光故意倾斜,我才恍然大悟,难怪哥哥在塔顶能够用望远镜看到这位画中的女子。

  “那时候太阳已经西沉,路上的行人逐渐少了起来。放西洋片的摊位前面只剩下几个意犹未尽的小顽童,他们还依依不舍地不肯走。天一直就阴沉沉的,给人一种很压抑的感觉,到了傍晚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此时耳边还时不时地传来几声低沉的雷鸣声,大雨将至。然而哥哥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远方的某点,一动不动。我觉得时间在哥哥的世界里完全凝固了,我们就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有一个小时都是那样的。

  “天空里没有任何亮色,漆黑一片,哥哥似乎找到了灵感,突然地,他猛烈抓住了我的手,以一种急切又带着解脱的语气跟我说道:‘啊!我有办法了。我最爱的弟弟,拜托你帮帮我,把望远镜反着拿,从大镜片那边看我,将小镜片的那边对着我。’我被他突然的举动骇住了,不解地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只见哥哥非常不耐烦地说:‘你别问,我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了。’我通常都反感眼镜之类的东西,它们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似乎还带着诡异的魔力,从望远镜和显微镜上就能看出来,能将遥远的东西变得近在咫尺,也能将一只异常微小的昆虫变成巨无霸的怪兽。因此尽管哥哥如此着迷于他那心爱的望远镜,我也不爱用它去看任何东西,如此一来,它在我眼里就更神秘了,总觉得它魔力异常强大。

  “当时天色已经异常阴暗,人脸都看着相当模糊,哥哥愈加反常的举动,还有冷清没有生气的观音堂,在这种情形之下,带着对哥哥行为的疑惑和对望远镜的反感,心头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竟然还要让我倒着拿望远镜,我心中相当不乐意。无奈哥哥那种祈求的眼神夹杂着莫名强烈的期待最终征服了我。按照哥哥说的,我得反着看,如此一来,原本离我只有七八米远的哥哥,反着看起来竟离得异常遥远,我心中反感这样的距离错觉,不安感随着时间的流逝剧增。哥哥在我的视野当中只有两尺那么高了,周围的景物越来越模糊,镜头里,哥哥的身影越来越小,他好像在一直后退,最后只剩下一尺高,原本还能看到他穿着西服的身影,紧接着,那个渺小的身影彻底从镜头当中消失了,哥哥就这样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似乎融入了黑夜当中。

  “最令人害怕的是,不仅望远镜视野当中没了哥哥,放下望远镜,我的视野当中也没有了哥哥,他就像是被黑夜吞噬了一般!我一边失声大叫着,一边奔向哥哥消失的方向。就像堕入了无边的梦魇当中,一片黑暗中,哥哥再也没有回应我,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哥哥就不见了,我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仍是一无所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怎么都找不到他,我的哥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很害怕,打心里害怕,我对望远镜之类的东西,从最初的没有好感到最后的深深惧怕都缘自于此。从那以后,我更加相信,如果把望远镜反过来看,是会出大事的,并且还是非常不幸的大事。所以我相信你也明白了,为何之前你拿倒望远镜,我会是那样气急败坏的反应了。

  “我当时非常恐惧,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哥哥,在绝望无助中我累得精疲力竭。当我再次经过那家放西洋片的摊点前,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我对发生的一切无言以对,似乎前一刻哥哥还木然站在那里自言自语要跟画中的吉三调换位置,后一刻他就再也不见了。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情不自禁地将目光转移到画面上,突然有了惊人的发现!原来哥哥真的把自己跟吉三调换了位置,画中人正是穿着手工缝制的黑色西服的哥哥!哥哥真的进入到了布贴画的世界当中,他对那美若天仙的姑娘的一片痴心,竟让他想到借助望远镜的力量达成了他的心愿。他将自己变得跟画中人一样大小,只为抱得美人归。

  “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情不自禁流出了眼泪。我想那不是失去哥哥悲伤的泪水,而是为他心愿达成流下的开心、幸福的泪水。我诚恳地对老板说,无论花多少钱,我都要买下这幅画。(幸运的是,谁也没有发现,穿着西服的哥哥代替了吉三。)我兴奋地跑回家,跟母亲原原本本地说了整个事情。你猜怎么了?父亲母亲竟都以为我跟哥哥一样疯了,对我的‘胡说八道’不屑一顾。这是多么奇怪呀!哈哈哈哈哈……”

  老人讲到这里,忍不住欢快地笑了出来,我被他愉悦的神情感染,竟也嘿嘿地笑出了声。“人们压根儿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能变成布贴画里的小人物。或许人们会说哥哥离家出走了,也会议论哥哥自此消失了。但是我是不会相信的,我最后还是从母亲那里要来了买画的钱。我还为哥哥筹备了结婚旅行,我带着画,将它对着窗外挂着,这样哥哥与心爱的姑娘就能看到窗外的美景,我当时从箱根一路到了镰仓,路上带着画各种游山玩水。我想,哥哥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而那个姑娘拥有如此痴情的哥哥,心中也一定很甜美满足。

  “从那之后,父亲结束了东京的生意,我们一家搬回老家。在富士山附近,我一直和他住在一起。转眼三十年都已经过去,我一直都有个心愿,想让哥哥再来一次东京,看看之后发生的巨大变化。于是我又带着画一起出来了。

  “非常可惜的是,我想你也发现了,尽管哥哥跟姑娘如愿以偿地在一起了,可是毕竟那姑娘是手工制品,她没有年龄的变化,依然青春如旧,貌美如昔。而哥哥则有着正常的生理反应,随着岁月的流逝,当年的英俊少年不再。面对如花似玉的姑娘,渐渐地,哥哥慨叹时光的无情,他也不似先前那般开心,他的苦闷已经持续多年了。每当我看到他闷闷不乐不能释怀的样子,都对哥哥深深地同情。”

  老人眼中有着许久的黯然,他凝望着画中的哥哥,很久才抚平情绪。“啰啰唆唆地给您讲了这么多。想必您都听明白了吧。非常感激您,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多数人听我讲完都会以为我是个疯子。哥哥他们听我跟你讲了这么多关于他们的事情,一定很害羞,估计他们也累了,就让他们休息一下吧。”他边说边将画包了起来。不知是我自己眼花还是心理作用,有那么一瞬,我分明真切地看到,那画中人冲我露出了笑容,一个非常羞涩的笑容。

  讲完整个故事之后的老人一度陷入了沉默,我也没有再开口。火车依旧在黑暗中疾驰,发出不间断的沉闷的“哐当”“哐当”声。

  大概十分钟后,火车的速度逐渐慢了。车窗外面,在泼墨般的黑夜中,依稀可辨两三盏孤单的照明灯在闪烁。火车停靠的是一个不知名的山间小站。因而只有一个站务员在站台上,照明灯将他孤零零的身影拉得格外长。“我打算在这里的亲戚家借宿一宿,就此下车了。”同我打完招呼,老人将画小心地放入了包裹当中,轻快地起身走出了车外。我透过车窗注视着他,这渐行渐远的瘦弱身影同那画中的老者多么相似呀!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世界奇异故事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世界奇异故事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