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佑2016-07-14 22:3317,763

  我提着行囊从地道走向站台,耳边响起火车轰鸣的声音。望着四周行色匆匆的人们,我的脚步变得沉重而缓慢,寒风如刀一般从脸上呼啸刮过,我捏了捏手里的火车票,向停在站台上的列车走去。

  安顿好行李,我在座位上坐了下来,顺着窗户向外眺望,想到几天之后我将在万里之外的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我的人生,心就不由得颤抖起来。曾经的沧桑、苦难、困苦与未卜的明天交叉重叠,脑海中的过去伴随着我的眼泪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我叫李晓天,哈尔滨人,几天前我刚与妻子办完离婚手续,随后就踏上了这南下的征途。如果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不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可是没有办法。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们国家处在急速的发展中,各种物质的需求迅猛增长,也给了很多人发家致富的机会,在全民经商的浪潮下,我毅然放弃了令人羡慕的铁饭碗,也走上了这条路。经过多番思量及与家人、朋友商量后,我在县城街上租了一个门面,做起了饲料生意。那时正是农民发展养殖业的快速增长期,对饲料的需求日渐增加,加上电视里铺天盖地的广告轰炸,饲料店的生意很是红火,经营的品牌随着销量的增加也日渐增多,我又开始做起兽药代理,那也是条日进斗金的好门路。

  我的饲料店就这样一直盈利了两年,但是竞争却日趋激烈,利润也随之开始下滑。我有些不满足于现状,想转行做其他生意,于是便开始酝酿另一个创业计划。

  这时,一条门路摆在我面前,有朋友让我到俄罗斯去做木材生意,说白了就是倒卖木材赚取差价,将俄罗斯廉价的木材运到国内,一转手每批至少能赚到十几万。我考虑了几个晚上,和朋友约了几个老毛子谈了谈。当时中俄贸易正处于“酒肉穿肠过,合同一大摞,都说要履约,就是不过货”的阶段,大家谁都不信任谁。那几个老毛子正有一批樟子松在货场压着,听说给现金,他们高兴得嗷嗷叫,两百八一个立方就卖给了我,我把木材运回哈尔滨,转手给了一家木材厂,前后不到半个月,去掉费用,我和朋友两人各分得十七万。

  初次出马就尝到了甜头,我和朋友两人凑了一百八十万大干了起来。他负责联系俄罗斯那边的木材,我则负责联系国内的下家。或许是运气偏向于我,第二笔生意赚的钱远远超过了初期的预算,于是我匆忙将饲料店交给一个同学管理,一心投到木材生意上。就这样,我的生意越做越大,财富滚雪球般源源而来。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俄罗斯和一位朋友闲聊时发现了一个机遇,那时俄罗斯的猪肉一斤可以卖到人民币大约二十五到三十五元,而且需求量极大。敏感的嗅觉容不得我迟缓片刻,马上联系各方人马,想尽快将这个巨大的商机把握住。

  很快,我与俄罗斯一个农业联合体负责人签好了一份协议——成立一个养殖基地,俄方出场地、人力、证件等,占公司30%的股份,我方出资金占公司70%的股份。因为投入比较大,我一时间筹不到这么多钱,不得不与香港某兽药公司(我以前的合作伙伴)以及哈尔滨一家银行(当时的合作伙伴)合作。

  在经过几个月的紧张筹建后,养殖基地正式开业,但由于国内公司经常有业务需要处理,我便有些力不从心,经常是在一天之内需要同时处理每家公司的不同事务。于是,我将助理菲菲调到俄罗斯养殖基地代我管理,与她同在公司的还有我亲戚的一个朋友名叫华峰,他会说俄语,由他担任翻译。

  不到一年,养殖基地开始盈利,我也轻松下来,但就在这个时候,出乎预料的事却发生了。

  菲菲与华峰两人是养殖公司的实际掌权者,我毫无防备地把一些权力下放给了他俩。但偏偏就是这两个我最信任的人将我几年辛苦得来的一切毁于一旦。

  一九九五年十月的一个下午,国内贸易公司的经理告诉我说公司资金周转有些问题,需要三百五十万现金。我便与菲菲联系,叫她先把养殖公司的资金调回来应急。谁知几天后,贸易公司的财务又打电话催我尽快将三百五十万元转到贸易公司的账上,一些供应商的付款期都快到了。我本以为那天菲菲在接到我电话后就已经办了这件事,但财务却说没有。我也没想太多,于是又打电话问菲菲,她却不在公司。我便叫那里的一位副总接电话,问最近有何变化,菲菲到哪里去了?副总说没什么变化,菲菲这几天没有来公司,只说她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处理,跟华峰一起走的。

  当时我第一反应就是他们是出去旅游了,可那个副总却告诉我,他俩可能是背着我搞到一起了。我将信将疑,便吩咐那个副总速到银行查账,顺便转三百五十万到国内的贸易公司。

  我在屋里踱来踱去,时间似乎过得异常缓慢,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再想更觉得问题严重了,可又无法立刻飞去俄罗斯核查,这种无形的恐慌让我不敢往最坏的结果去想。我又拿起电话打给俄罗斯的养殖公司,那副总还没有回来,只能告诉员工待副总回来马上给我电话。

  漫长的等待等来的却是最坏的结果,副总从银行出来后立刻打来电话,说公司账户空了,办理人就是菲菲和华峰。突如其来的结果让我几乎瞬间崩溃,来不及去思考,根本无法接受这是真的,全身软如烂泥,只希望这是一个梦。

  我应该是无法承受这种打击的,但最终还是拿出超越本能的毅力去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报案之后俄罗斯警方根据线索进行追查,警方从机场查到两人已从乌克兰首都基辅搭机至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于是警方又联系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的警局协助抓捕疑犯。也就是那次我才知道原来布达佩斯其实是两个城市,一个是布达,一个是佩斯。等到布达佩斯的警方来电话才得知两人已在昨日出境而不知下落。

  我没有精力去关心菲菲和华峰的下落,一心筹集资金将养殖公司救活,但是贸易公司已资金困难,钱远远不够。屋漏偏逢连雨夜,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多年合作的好朋友却冷漠地拒我于千里之外。做木材生意的合作伙伴不愿意拿出资金来挽救我的养殖公司,以前围着我转的亲戚朋友也一个个消失无踪。此时,我才领悟人世间的炎凉和残忍。

  我一气之下卖掉剩下的木材给我那个合作伙伴,只收了成本。但是,不管怎样努力,俄方法院还是下达执行令将公司查封了。当时如果提出诉讼保全至少需要一千万,另两家合作方此时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四处寻求帮助。其实如果按养殖公司现状继续经营下去还是能够用利润去偿还抵押的,但是在俄罗斯,这样的机会却不可能出现。一切已成定局,养殖公司倒闭了,而我还要面对国内接二连三的诉讼。

  一九九六年六月到一九九七年年底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候。先是老婆和我分居,带走了我那可爱的三岁的儿子和最后可能重新起步的一点资金。然后,各方债主纷纷起诉,法院查封了店面、扣押了货物、开走了车子……几次由法院出面召开的,对我进行执行的会议都因为各个债主的分配不均而作罢。我提出,各位债主是否能暂缓追债,让我继续经营,然后以利润还债。但大家多数不同意,因为每个人都想多分一点,少一点损失。到后来,由于我还不起债,就开始被拘留。

  一九九八年春节我就是在看守所里度过的,直到各位债主看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同意了法院的债权分配方案,我终于解脱了。

  我开始思考下一步的生计,回原单位上班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我尝试去找工作,可是在当时的哈尔滨,像我这样有前科的人找工作是根本不可能的,于是我开始筹备南下,到广东鹏城寻找机会。

  父母对我的决定很反对,但我决绝地要走,他们只能默默地给我凑了些钱,买了一张到北京的硬座车票。

  正想到这里,列车开动,城市的轮廓渐渐远去,我心里一阵发酸,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却只能趴在车窗上,嘴里轻轻地念着:“别了,故乡!别了,爸爸妈妈!”

  我在北京转车,又在火车上熬了三天,终于进入广东境内。但等出了广州火车站才知道到鹏城要办边防证,而我没有。我又打听了一番,得知去鹏城管辖内的布吉和龙岗不用边防证,而龙岗是区政府所在地,布吉是龙岗的一个镇。按我在内地的理解,龙岗就是县城,所以我决定去龙岗碰碰运气。

  我上了一辆开往龙岗的大巴,找到一个位子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我的钱包被偷了”。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口袋,这才发现屁股兜已经被割了个大口子,最后的四百块钱已经不翼而飞。这让我顿时觉得天昏地暗,以后在广东怎么生存呢?经过一番检查,我发现在我钱包的夹层里还有五块钱。

  车到龙岗镇汽车站,我望着四周的景象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个所谓的区政府所在地怎么这么破啊?在这里我能挣到钱吗?我看着周围背着包来打工的人,想想以后就要和他们一样去工厂站流水线,心不由得一酸。

  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远处开来一辆货车,上面有个胖子在喊:“谁去惠北卸橘子!两人一伙,卸一车三百块,管吃喝!”

  我跳上车时足足激动几分钟,汽车在路上颠簸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才到惠州市区,这还是我自己根据四周的环境和行人的衣着来辨认的。我问胖子:“不是这里吗?大概还有多远?”

  胖子说:“就快到了,一会儿到了之后你们就跟我走,我带你们到卸橘子的车皮那儿,包吃喝,还可以吃橘子。”

  到了地方,我大吃一惊,本以为是到水果集散地,结果却是让我们从火车上往下卸橘子。一火车车厢的橘子我数都数不过来,至少有两千箱。我看了看正在卸货的汉子,他们就跟伏尔加河上的纤夫那般健壮。我才感觉到自己在人群中有些显眼,心里有些忐忑,一会儿千万别被赶走了啊。

  胖子指着一个车厢让我过去,于是我迅速地跑到车厢旁,二话不说干了起来。

  三月份的广东天就很热,没干多久,我的全身就被汗水湿透,有限的体力将我折腾得全身发软,但我依然继续坚持着从车厢内将一箱箱橘子搬到月台上的卡车上。

  卸了大半夜,我已经筋疲力尽,整个人几乎要虚脱。等到胖子喊开饭的时候,我终于能歇口气了,跑到胖子那儿拿了一盒饭坐在地上就狼吞虎咽吃起来。

  然后,我找了个破纸箱拆开,躺在月台上,仰望着天空,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就像家乡的儿子在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样,我在惠州北站干了五十多个钟头,总共卸了五车橘子,跟那些能干的人比不算多,但也不是最少的。

  收工时,胖子结了一千五百块钱给我。我有点诧异,问他为什么?他笑笑说看我不像是个做苦力的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所以多给我一百块。

  我拿到钱心里不知道有多开心,这些钱对当时的我来说可算是一笔巨款。我坐车又回到了龙岗,想想前天几乎面临绝境,于是没有找旅馆,直接到了龙岗人才市场。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不挑工作,怎么着都能找到活儿干,但进去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已经三十三岁,工厂根本不要我这个年龄的人,更何况谁看我都不像个干体力活的。其他工作要么是什么保险经纪,要不就是贸易代表,看起来就不像正经职业。几个看起来比较正规的工厂又要求员工有技术或者管理经验,而我却什么经验都没有。

  我灰溜溜地从人才市场出来,心里面感到了极度的恐惧和害怕,信心随之破碎。眼看天就要黑下来了,我走到人才市场对面双龙天桥下的草坪坐下,从包里拿出刚刚在人才市场楼下买的炒米粉吃起来。吃完后我口渴得不行,很想去买瓶矿泉水,但手里攥着那点儿钱怎么也舍不得,于是跑到旁边粮食局楼下的水龙头灌了几口。

  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我很想找个十元店去休息,但看到很多人都在草坪上睡觉,心想:人家能睡,我为什么不能睡?于是就这样学着他们躺在草坪上,头枕着旅行包,望着夜空,心里不胜唏嘘。想着自己就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存下去了,怎么生存现在是毫无头绪,脑子里一片茫然。我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哪知道,半夜里想上厕所,却发现自己的鞋子丢了。好在立交桥下的夜市还没散,我去买了双四十块钱的鞋子。唉,为省十块钱,损失得更多,又想想:人生很多时候不都是这样吗?这回睡觉小心了,把鞋子也枕到了头下。

  早上,鞋子没再丢,只是衣服有些脏,需要换。我又去粮食局楼下的水龙头下把衣服洗干净,晾在立交桥下的树丛上,准备等会儿再去人才市场碰运气。

  衣服很快干了,我收拾好衣服,走到对面的共青团人才市场。人才市场还没开门,很多人坐在花坛旁边,我也坐下。身边是个白净的中年人,他坐在那里拿着一份《参考消息》看得津津有味,我也有一眼没一眼地瞅着报纸上面的内容。

  报纸上一个“关于中国经济软着陆”的标题吸引了我,我不由插了句嘴。显然,我的话引起了那个中年人的兴趣。他转过头有些好奇地问我:“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哪里毕业的啊?”

  我不好意思地一笑说:“我大学在东北读的,师范,学的是政治。”

  他想了想,又接着问我:“那你对金融有没有兴趣?”

  我感觉他话里有话,回答说:“我没接触过这方面的工作,不知道行不行?”

  “没接触没关系,你有没有兴趣做这样的工作?我来这里招人,这些天也没有招到合适的,要是你有兴趣我就不进去了,你看怎么样?”见我有些戒备的样子,他又说,“我是一家金融公司的,这些天公司里走了好几个业务员,正愁着呢。”

  我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没有这方面工作的经验,但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肯定会好好干的。”

  那个中年人非常高兴,拉着我走到旁边一条街上,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皇冠。他载着我迅速开到了一座大楼,上面写着“金融大厦”。停好车,他带我上了六楼一家装修十分豪华的公司,背景板上面写着“财经投资”。刚进门,他就叫过来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叫她给我介绍一下公司情况,如果我满意,可以马上办理入职手续。

  那个女孩子姓廖,叫廖文范,她和我谈了一会儿,简单介绍了一下公司状况,说公司属于银行下属子公司,主要从事借贷、股票、期货等业务。见我有点懵懂的样子,廖文范笑笑说:“总经理看好的人应该没问题,再说以后公司会给你培训的机会。”

  我说:“我试试看吧,那我的薪水……”

  廖文范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公司起薪不高,六百块不包吃住,主要是赚提成。”

  我想想回答说:“没问题,我现在正需要一个工作。”

  就这样,我成了公司的一名普通业务员,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我很幸运,因为这家公司实际上很难进,我算是合了总经理的眼缘。

  公司在这幢楼占据了整整一层,大约有一千五百平方米。左边是一排用毛玻璃隔起来的办公室,有总经理、副总经理办公室、财务室、培训中心及会议室等;右边是一个大厅,分三部分,东面隔开的是几个会客室;中间部分是一个大平面,有三组用屏风隔断的办公桌,约有一百个座位;靠门的部分用玻璃和植物分开放了几台电视机,上面不断显示股票信息、外汇行情、人民币外币利率,是员工休息和接待客人的地方。

  廖文范安排我在一个写着业务一部的地方坐下,一排是十几个座位,我的左边坐着一个长头发的美女,见我过来便很热情地握手。右面是一个头发乱乱的戴眼镜的男孩,看样子年纪不大,一直在通电话,和我点点头;对面一个座位空着,另一个座位坐了个戴眼镜的文静女孩,特别有气质。

  廖文范拿过来一张入职表叫我填,并问我有没有照片和证件。我说有,她说你先填,等下我带你去人事办理入职手续。

  办完手续,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刚才那个长发美女过来打招呼说:“欢迎你来我们公司。”

  我忙点头道:“我叫李晓天,请问您怎么称呼?”

  长发美女说:“我叫清典。清水出芙蓉的清,典雅的典。”她刚说完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叫你轻点。”我回头一看是刚才打电话头发乱乱的戴眼镜的男孩。

  清典随手扔过一个本子,怒道:“死鱼籽,不说话你会死啊!”

  那个男孩一边躲闪着一边说:“不轻点,难道暴风骤雨呀!”两人顿时吵成一片,不过看得出来他们是闹着玩儿。

  闹够了,男孩把手伸向我说:“不好意思,刚才我在打电话,我叫于子明,叫我鱼籽就好了。”

  接着对面的戴眼镜的文静女孩也把手伸过来,自我介绍说叫唐美美。我又和他们聊了几句,无非是老家在哪里,学什么专业啦。转眼到了午饭时间,大家纷纷打电话叫饭,于子明问我叫什么饭,我问多少钱一份?于子明说十块钱送汤。我心里不由一沉,十块?那每月不是搞掉我一半的工资?

  这时候,清典在旁边说:“晓天,你今天第一天上班,我请你去楼下吃吧!”

  我说:“初次见面那怎么好意思?”

  “不算什么,同事嘛。”清典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了笑,见我有些犹豫,她过来拉起我就走。

  下楼时电梯里的人都在看我,有人悄悄问清典这是谁啊?清典说是新来的同事!这人就有些不自然,小声嘀咕说:“没面试,没考试,直接上岗,来头不小。”

  清典带我到楼下一家叫乐宫楼的地方,叫了个烧鹅,一条清蒸鲈鱼,一个酿豆腐,一个青菜。她又问我喝不喝酒,我说中午不喝,于是就叫了白饭。

  一边吃着,清典又问:“你住的地方还没解决吗?”

  我说:“是的,我刚到鹏城。”

  “真是怪了,前几天很多人来面试,现在还没有人上班,而你却这么快就入职,这不像辜总经理的一贯作风啊!”到现在为止,我才知道总经理姓辜。清典接着说:“你要有所准备,这个公司很不容易混,你业绩不好受人歧视,业绩好又遭人嫉妒。而且公司里分客家人、潮州人、银行干部家属等几派,人事复杂得很呢。”

  我有些郁闷,便说:“内地那一套这里还有市场?”

  清典不屑地说:“有老鼠的地方就会打架,何况人呢。”

  我问清典这边的房租水平怎么样?清典说:“不一定,一般是一房一厅三百五,两房两厅四百五,三房两厅六百。”

  我不禁一惊,这要是租房,我吃饭不就成问题了吗?清典看出了我的困窘,一边说:“你别担心,下班我帮你找个便宜点的房子。”一边叫来服务员结账。我阻拦无效,她付完钱又说:“我还有事要出去一下,你自己先回去吧。”

  回到公司,大家还没上班,各个办公室都熄了灯,休息区有几个人在看电视,还有几个人在会议室打牌。

  于子明正和两个男孩在办公区闲聊,见我回来打趣道:“晓天你有艳福啊,刚来就搞定了公司第一富婆。平时我们请她吃饭都不给我们面子,你刚来她就请你,真让人羡慕啊。”

  我淡淡地笑道:“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们就是吃吃饭。”

  那三个家伙对视一下,发出一阵怪笑……

  下午上班,除了廖文范过来拿了两本公司的简介让我来看以外,没有任何一个领导吩咐我做什么,其他同事也都做自己的事情,于子明也是在不断地打电话,很少跟我说话。

  整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临下班时,我忽然接到清典的一个电话,说她在南城百货前面等我,带我去租房子。

  我一路问着走过去,远远地看见清典在路边站着,旁边停着一台台湾光阳女式摩托车,见我到了也不说话,头一歪让我坐到她后面。然后把我带到一个机关的家属楼前,上了七楼,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一扇门叫我进去。

  这是一套大约一百三十平方米的房子,装修虽不算豪华,可也称得上中等以上。地板很漂亮,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清典看出我的不自然,便笑着说:“我这里没男人的拖鞋,你就光脚吧。”

  我说:“这房子……”

  清典说:“这房子是我爸爸分的,现在他出国定居了,就把它留给了我。你就在这里住吧,房租你看着出一点就可以,水电费就不用了,他这房子的水电是免费的。”

  我说:“那怎么行,咱们还不熟悉。”

  清典说:“你就不要客气了,咱们现在好歹也是同事,再说,你也不是白住,你要负责把我爸爸留下来的花花草草照顾好,怎么样?”

  我说:“还是有些不妥,我怎么能无功受禄呢?再说,这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人住,总觉得……”

  清典笑道:“你怎么这么麻烦?叫你住你就住,别人我还信不过呢。”

  她如此热情,我只好答应。接着她带我看了房子的布置,又告诉我,贮藏室里有他爸爸走时留下的米、油、干菜、干鱼和干海货,要我抓紧时间吃掉,要不然到了雨季就发霉了。又告诉我她家的电话和手机号码,叫我有事可以随时和她联系。写电话时,她问我有没有联系方式,我说刚来鹏城还没有,她转身到主人房里拿了台爱立信手机出来,说:“这是我爸爸以前用的,现在没人用,电话费是公家报销的,只是用时有人打进来要解释一下主人出国了,现在你先用就好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着清典里里外外忙活着,忽然感到一阵不安,便说:“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看还是算了,我再找其他地方住吧!”

  清典说:“没事,你放心住吧,不过有个要求,主人房你不能住,因为偶尔我要来休息一下。其余的房间你随便住,床上用品你也不用买,反正都是新的,我爸爸没住几天。我还要回家陪儿子写作业,走了,你自己搞吃的吧。”

  清典走了,我望着四周,仿佛做了一个梦,昨晚我还露宿街头,今晚就要在这样的房间里睡觉了,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第二天整个上午,我都在人事部和财务部之间穿梭。领取员工手册,签一系列文件,还要开存折,说是发工资用,我不禁感到好笑,每月六百块钱还要打到存折里面。

  中间我回自己座位坐过一阵子,清典一直没来,唐美美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于子明在电脑上写什么东西,只是和我点点头,廖文范也没出过自己的办公室。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我正想到早上吃早餐的那条街随便填饱肚子的时候,台面上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辜正洪,一起出去吃饭吧。”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把电话放下才意识到,原来是辜总经理请我吃饭。

  于子明扭过头来问谁找我,我说是辜总经理。他又问找你干什么,我说是请我吃饭,于子明哦了一声回过头去。过了一阵子,辜总经理从他办公室出来,朝我招招手,示意我和他一起走。于是,我跟上他一起向电梯口走去。

  一路上,我明显地感到很多目光投射到我的身上,在电梯口我们遇到几个同事,纷纷问辜总好,却没一个人跟我打招呼。

  公路上的车很多,辜总开着车不断地超车搞得我有点紧张。开了很久到了一个收费站,我看上面写的是“同乐收费站”几个字,顿时记起来了,去惠州的时候我是经过这里的,看样子是要带我去坪山吃饭。我心里不由有些感慨,人和人就是不同啊,当我还要为一两块钱的早餐精打细算的时候,人家却为了一顿午餐开十几公里的车,理由却只是因为那里菜做得好而已。

  辜总把车停到一个叫“锦合”的酒店前面,招呼我和他走进大堂。一个美女迎上来,两个人熟络地开着玩笑,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懂。随后她把我们带到海鲜池前,辜总叫我点菜,我说不会,于是他点了红蟹、蛏子、卤水拼盘和青菜。

  在二楼的包间坐定,辜总又问我要不要喝点酒,我说中午不喝太多,他说没事,便叫了一瓶半斤装的小糊涂仙。

  酒菜上来,辜总招呼我吃,又问对公司的印象怎么样?我说看起来蛮大的,可是就是感觉怪怪的。他问怎么怪?我说感觉而已。

  辜总哈哈大笑起来,我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他笑了一阵子,表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看了我足有半分钟,然后慢慢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招你进公司肯定没找错!”

  我愕然地问:“何出此言?”

  辜总平静地说:“你是个聪明人,明人不说暗话,咱这公司表面上是隶属银行的,其实跟银行没多大关系。咱们的业务除了表面上的评估、股票、会计、借贷以外,其实主要是做香港恒生指数期货和放高利贷的。表面上的评估、股票、会计、借贷是幌子,是不赢利甚至还有些亏损的,而我们的赢利项目香港恒生指数期货和放高利贷又是不合法的……”

  听到这里,我大吃一惊,难道我进入了一个骗子公司?

  看到我满脸狐疑的样子,辜总举起酒杯:“先喝一杯。”放下杯子他又说,“晓天,我相信,你不是一般人,从你的谈吐和气质上我完全可以看出,你的经历不凡。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对我这个还不算朋友的人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吗?”

  看到辜总满脸真诚,我便简单地把自己怎样下海,怎样受骗,怎样遭遇官司,怎样妻离子散,怎样背井离乡一一向他诉说了一遍。

  辜总静静地听着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阵子,他自己喝了一杯酒,然后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来鹏城干什么?”

  我说:“我想寻找机会。”

  辜总把杯子往桌子上一顿,大声说:“寻找机会,寻找机会,我们都是寻找机会啊!晓天,你知道九二年我是怎么来的鹏城吗?我是背着半袋薯干和一盒咸菜来的,我在这里睡过桥洞,打过零工,我来干什么?寻找机会!”

  望着衣着光鲜的辜总,我想象不出他当时的样子,不过看他这么激动,我相信他肯定是吃过很多苦才有今天的成就。

  “晓天,你说什么是机会?”停了一下,辜总又问我。

  我一时答不上来,过了一阵子才迟疑地说:“机会就是选择地位或者财富的某些瞬间吧?”

  “不!机会是一条路,别人没走过的路!”辜总严肃地说。

  “哦?”

  “人们来鹏城之前都觉得鹏城可能遍地是黄金,可是来了以后又怎么样?原来鹏城比家乡更残酷。鹏城的天上不但不会掉馅饼,还可能随时随地掉陷阱。不过,来鹏城的很多人还是成功了,为什么?就是因为他们把握住了机会,走了别人没走过的路。抓得住的才是机会。抓不住的是鸡毛!机会是能够影响人生的转折点,你成功坐上了这架航班,你就比别人更早到达目的地。机会是离你最近的,你的手能够得到的,赶上了的才是机会,赶不上的就是等死。别人发展了,别人超前了,你的机会越来越少,就等着慢慢死吧。”

  望着辜总,我心里很是不平静。回头总结我自己三十三年人生关键时刻的行动,不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人生转折时刻对命运产生的影响吗?辜总为什么会成功,我为什么会失败?不就是因为我没有把握好机会吗?

  辜总接着说:“晓天,虽然我们只是一面之缘,但我相信你来鹏城一定是迫不得已。我相信你来鹏城寻找机会,也一定会寻找到机会,并且把握住机会。咱们公司目前所做的事情,如果把握住了就是机会,把握不住就是遗憾,你同意我的话吗?”

  我说:“我在内地刚过来,对这些还不懂,也不知道在公司能帮上您什么。”

  辜总笑了笑:“晓天,你很老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格,有什么说什么,绝对不藏着掖着,也不会不懂装懂。我跟你说实在的吧,公司现在很麻烦,几个主要业务骨干由于掌握了公司的一些机密,闹着要辞职,并且要求公司支付他们保密费,否则就对公司不利!而公司现在剩下的那些人有的是银行家属,或者是某些官员的亲戚,他们不知道公司的机密,甚至还以为我们也是银行的一部分呢!说白了,他们不能给公司创造价值。”

  这回轮到我吃惊了,我说:“辜总,我这就不明白了,我一个刚从内地来的,你为什么这样信任我?”

  辜总神秘地笑了笑:“直觉。”

  不知不觉半斤酒喝完了,辜总还要叫酒,我拦住了,因为下午毕竟还要上班。午饭是辜总埋单,一共五百四十多块钱,在东北比这多得多的单我都埋过,可是今天的这单我却别有滋味在心头。

  回到公司楼下,辜总说他下午有事就不上去了,问我有没有联络方式,我就把清典给我的电话告诉了他。他说晚上会派人给我送资料,并且一再交代资料我不能带到公司看。以后工作他会直接交代给我,又要求我必须保密,不能叫廖文范和其他同事知道。

  上楼进入公司,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我有些无聊地坐在位子上看着一份报纸,忽然见到廖文范在她办公室门口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廖文范的办公室是被一块大毛玻璃隔断而成的,只有十几平方米。正对门是一张硕大的办公台,上面有一部电脑,办公台对面是一张转角沙发,沙发前放了一张茶几。

  廖文范叫我坐下,她则坐在我对面。见我坐定,她拿起茶几上的一筒双喜牌香烟问我吸不吸,我表示不会,她自己则点上一支,然后顺便把双腿交叉放在茶几上,我这才发现她居然没穿鞋子,就穿着丝袜在地毯上走来走去。

  廖文范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中国人喜欢的美女大致有两种:一种是环肥型,即体态丰腴、艳若桃花的杨贵妃型;另一种是燕瘦型,身材窈窕、长相清秀,古代的赵飞燕是也。廖文范属于前者,但是不胖,她长得很美,而且很性感。高挑的个头,均匀的身材,浑圆的大腿和饱满的胸部,是个可以使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动心的女人。而且她很会打扮自己,穿了一条紧身银灰套装裙,更加勾勒出她诱人的曲线,她的面庞白皙而又嫩滑,弯曲而黑长的眉毛掩映着一对明亮的大眼睛,双眼皮好像是被精心雕刻出来的,很好看,嘴唇不涂自红,水嫩嫩的显得很丰盈。

  “听说辜总今天中午请你吃饭?”廖文范嘴里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她并不看我,但我明显感觉出她的语气中有些不快。

  “是的。”我的回答不卑不亢。

  “是吗?你可是非常幸运啊,咱们辜总可是不怎么喜欢请员工吃饭的,包括我们这些本地人。”廖文范用眼睛斜睨着我。

  “看起来我还真幸运。”我回答,“不过呢……”

  “不过什么?”

  “辜总在和我吃饭时可是对你赞赏有加啊,他说你是公司中层干部中最有进取心、最有领导能力、最有亲和力、最善于理解上级意图的人。他还叫我好好向你学习,争取早日做出好业绩呢。”其实,辜总哪里和我说过这些呢。

  “是吗?他还说什么了?”廖文范笑了笑,把自己的双脚从茶几上拿开。

  “他说,你是公司里最值得信赖的人之一,要是我跟着你,一定会学到很多东西的。”说这话时,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人格正在不远处向我嘿嘿冷笑。

  “哦,看起来辜总是特意把你安排到我这里来了?”说话间,廖文范起身去给我倒茶。

  我一时感到事情有些棘手,辜总并没有和我说那些话,廖文范到底想干什么呢?我脑子里正在想辙,忽然有人敲门,其他员工找廖文范汇报工作,我趁机逃离了那个充满是非的房间。

  回到业务一部的办公区域,于子明刚刚起来,正百无聊赖地喝茶,见我回来懒洋洋地说:“李总回来啦……”

  我说:“你小子扯什么扯,我哪里是什么老总?”

  “你别逗了,公司里七大部门经理,外加三个副总经理,能跟辜总一起吃午饭的有几个?听停车场保安说,昨天早上,你是坐辜总车来上的班。你不是辜总的亲戚就是卧底,再不就是准备接哪个老总班的。要不要喝茶,咱得伺候好你,要不然哪天你大权在握还不炒了我!”于子明唠叨个不停。

  “臭鱼籽,你说什么?”说话间清典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红色T恤高个子美女。

  “于子明,你这人就是嘴巴大,你要是把这劲头用在工作上该有多好?我警告你不要欺负新人啊!”红色T恤高个儿美女冷冰冰地说,但我却感到心里热乎乎的。

  “认识一下,我叫章楠,你就是李晓天吧?”红色T恤高个儿美女从对面伸过手来和我握了一下。

  快四点钟的时候,趁于子明上洗手间的空儿,清典忽然伏在我耳边说:“我给你的电话怎么没带?我上午有打你电话,可没人接。我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来公司才知道你和总经理出去吃饭了,下次要带电话,要不然有事找不到你。”

  我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觉得刚来就拿你的东西不好。”

  清典用手捶了我一下,“什么你的我的,叫你拿你就拿,下次再不带我就真生气了。”

  正好是周五,不断有人过来问清典和章楠周末准备到哪里玩,看得出来她俩很受欢迎。清典说老公刚从国外回来要陪老公,章楠说你要是陪老公我就只好在家陪老妈了。清典说不要嘛,正好晓天刚从内地来,还不熟悉鹏城,你明天带他四处逛逛,最好是去市里看看。我赶紧声明自己没有边防证,实际是自己没钱,怕去市里回来以后没钱开饭。

  清典对章楠说没有边防证就不要去市里了,下回我给他办了以后再说吧,你可以带他熟悉一下龙岗和周围的几个镇。说着她又转向我说:“晓天,章楠是我的好朋友,对龙岗很熟的,有这么个向导,你很快就能熟悉这里的,不过你要请章楠吃饭哦!”

  章楠笑道:“清典,你可真逗,这事还用晓天请客吗?我只要一个电话给那几个马拉佬,他们还不得屁颠屁颠地来埋单?”

  清典说:“瞧我,把这茬给忘了。晓天,你可欠章楠一个大人情哦。”

  我连声道谢,但不知怎么心里老感觉怪怪的。章楠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对我说:“下班我们一起走。”

  我记起辜总说晚上要寄资料给我,怕耽误事,就跟章楠说:“我要先回住的地方一下,取点东西。”

  章楠说:“你要是回家取钱就不必了,反正今晚不用我们埋单。你要回去的话,那就等下到公司附近的食为先饭店来吧。”

  我说:“不是,是其他重要的东西。”正这时,忽然接到廖文范的电话,问我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我说已经有约了,她问我能不能推一下,我说不能,她在电话沉默了一下,有些无奈地说那就下次再说吧。

  我回到住处,见到电视柜上的手机,趁还没去饭店便给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已经安顿下来了,爸爸没说什么,妈妈却哭了起来,安慰她半天才罢。接着又给几个要好的同学打了电话,同学都为我的遭遇感到难过,可又帮不上我什么,只能遥祝我能东山再起。

  三月的鹏城还是比较热,我冲了个凉,换上昨晚在南城买的T恤,把头发整理一下,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还不错,已经没有了前两天的狼狈。正在这时,电话又响,我接起来才知道是章楠,她让我到食为先饭馆去。

  食为先就在公司不远处,是家中档餐馆,我到时章楠已经到了,同坐的有一男一女。章楠给我介绍说那男的是个香港人,叫冯锦豪,在这边开电子厂,女的叫梁琪,是她的朋友。

  冯锦豪和我打过招呼,便叫上菜,先是一煲汤,服务生介绍是什么海底椰炖鸡,我也不懂,反正味道不错。菜是红烧乳鸽、基围虾、酿豆腐、青椒小炒牛肉、杂锦煲,还有一个青菜说是什么番薯叶,我吃着有点想笑,因为番薯叶在我们东北可是喂猪的。

  冯锦豪说自己不会喝酒,问我喝什么,我客气地说算了吧。章楠说那怎么行,冯老板不喝,我们两位美女陪你嘛,于是就叫了皖酒王。

  正这时,电话响了,她们都下意识地去拿自己的电话,可响的却是我的电话。我一看号码是辜总的,就走出房间到外面接电话。

  辜总在电话里说本来他想叫别人给我送资料,但是现在正好路过老街,问我在哪里在干什么,我老实说是和章楠他们吃饭,辜总叫我下楼,说他马上就到。

  我走下楼,不一会儿辜总开车过来,从一个包中拿出一个档案袋给我,叫我千万要好好保管,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当我转身要上楼时,辜总忽然叫住了我,问楼上除了章楠还有谁,我说还有个香港人叫冯锦豪。辜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他认识冯锦豪,他是公司的一个客户。

  我说要没什么事我就上去了,辜总又一次叫住了我,从副驾驶的位置上拿了个包,从里面拿出五百块钱,叫我等下埋单,我说:“那怎么行?”

  他说:“没事的,你埋完单要发票,周一拿给我就好了。”

  我走进房间时,章楠和梁琪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说原来你这个东北难民还有手机啊!我一下怔住了。是啊,即使是在鹏城,当时有一部手机也是件大事的。我有些尴尬,摸着脑袋说:“我怕以后工作不便,所以才买人家的二手手机。”听我如此解释她们就没再问什么,只是叫我把号码写给他们三人。

  埋单时,我抢先说我买,冯锦豪哈哈笑着拦住我把单埋了,嘴里直说东北人就是直爽,和我交朋友就是好。我感觉他有些说醉话,但见到他很稳当地开过来一辆粤港两地牌照的沃尔沃,又放下心来。他们还吵嚷着要去唱歌,我看时间不早了,就把章楠悄悄拉到一边,对她说我必须先走了,住的地方要锁门。章楠有些为难,迟疑了一下说:“那好吧,你先走,也不用跟他们打招呼,那样更麻烦,等下我跟他们说一下就行了。”

  到家冲完凉,我打了个电话给辜总,对他说单我没埋成,他说那就算了吧,我问那钱怎么办?他说先放在你那里,以后再说。

  放下电话,我开始看辜总拿给我的一些资料,我发现,原来是一些借贷合同和借贷人以及公司的资料。其中一个的大致内容是这样:

  拆借四十万,十五天内归还六十万,可最大提供五百万到三千万融资借贷投资交易合作。我公司是鹏城综合系统运营公司,由于获得外资,因向银行支付有关费用,寻找四十万过桥资金,寻找有资金支付能力,有诚意的企业或个人与我公司进行多种方式的合作。

  合作前提:A、出资方向我公司当面提供拥有四十万人民币资金证明或银行对账单。风险控制:出资方首先核实我方资金真实性以后,再签署借款合同,出资方双印双签控制我方银行账户,派遣人员到银行当面核实付款,全程跟踪,我公司固定资产,综合运营系统项目及股权质押。

  高额回报说明:我们借款四十万十五天内归还六十万这是真实的,没有任何欺诈,我们愿意支付高额的融资成本是因为我们急需这笔资金完成整个资金调动,所有风险都是由出资方在各个环节上自己控制。

  就这么个明显是陷阱的东西,我所在的公司居然借款给人家,结果自然可知。我公司所控制的账户是那个公司众多账户中的一个,钱嘛早被对方提走了。还好对方还承认这笔款项,借口是公司会计操作失误,可就是不还钱。

  从辜总提供的资料上看,公司已经派过去三个人讨要,结果是只还了十万,其余三十万已经欠了一年多了,对方公司在布吉,老板姓俞,是辜总老乡,也是潮州人。

  其他的借贷无非是些抵(质)押贷款,而抵(质)押物房屋手续不全,设备不是属于基本淘汰就是估价过高,公司不敢通过法律程序解决,如果那样的话损失将十分惨重。

  看得出来,我进入的这家公司实际上就是个处在难见“阳光”的灰色地带的放贷公司,它的利息要比真正的银行高很多,由于平时主要靠信用放贷,因此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是不可避免的。

  在鹏城,中小企业很难获得银行贷款,而中小企业由于自身造血功能不强,对贷款的需求又十分强烈,所以,他们在得不到银行或者信用社的贷款支持下,只好转而寻求民间借贷。

  我所在的公司正是为满足这些企业要求的民间放贷者,为了“规避”高利贷风险,公司操作看起来也很正规,跟借贷人签订书面合同,详细确定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但是事实上还是有很大风险的,我手头上的这些烂账就是实例。

  比如我手里有这样一份资料,是我公司和一个本地人的借款纠纷。当初为了不违反《高利贷法》,我公司有一百万要放给对方,利率定为四分。在放贷时,我公司让借款人签两百万本金的借贷合同,利息为二分。这种方法叫做通过增加借贷本金来抬高利率。与此同时,借款人手中也握有我公司借其一百万的字据,以冲抵第一份合同多出的一百万本金,不同的是,这份合同规定为免息借款。如此操作,利息可以翻番,合同又不违法。

  但是,结果却是对方耍赖,说如果打官司就说我公司其实也要付利息给他的,要不就揭发我公司的违法行为云云。

  仔细研究了手中的资料,我得出一些看法:一、我公司目前的借贷业务说白了就是高利贷,虽然不合法但也不违法;二、这种业务存在是有其市场需求的,中小企业主不愿意到银行贷款的理由是手续复杂、周期长、担保人难找,在他们眼里,银行贷款除了有碰不完的钉子以外,借到钱的几率也小得可怜,为了活络生意,这些小生意人宁愿向我们这类公司开口;三、为了规避风险,公司应该从目前的单纯的放贷人向融资公司方向转变,即将手中有钱却贷不出去的人的钱贷出去,向那些在银行中很难获得贷款且急需资金的中小企业业主贷款,公司赚取佣金或息差;四、组织专门队伍对公司目前不良借款进行清理,力度要强,但不能违法。

  我想了一会儿,感觉思想基本成熟,便写了一点儿想法在一个本子上,准备找机会向辜总汇报。

  正写着,电话响了,接起来是章楠,她似乎喝多了,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写东西,她说:“你就这么走了,不怕那些咸湿佬占我便宜?”

  我说:“不能的,我看冯锦豪把你当仙女似的,应该不敢把你怎么样。”

  听我如此说来,她忽然笑起来:“晓天你就是个鬼精,他是不敢对我怎么样,要不要出来吃消夜?”

  我说:“算了吧,我这里已经关了大门,出不去。”

  她在电话那边笑得直喘:“你个呆子,你说你有病,要去医院!”

  我说:“那怎么行?再说等回去人家也不会给开门的。”

  她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下又说:“那你就别回去了呗。”没等我说话,她又发出一阵大笑,“算了,不逗你了,其实我是想问你明天都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熟悉熟悉龙岗就好了,不过你不要再叫别人了,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章楠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吧,明天你等我电话。”

  第二天还不到八点,章楠便打来电话,约我在百佳对面的台北豆浆大王见面。我到的时候章楠还没到,服务员过来问叫什么,我看了一下感觉很贵,身上只有几百块钱了,吃一个早餐可能要十多块钱,两个人就要二十几块,对我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过仔细一想,其实这不就是鹏城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吗?而我一定要在这种环境下找到自己生存的办法来。

  正想着,章楠来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紧身的衣服,裁剪得十分合体的衣服衬托出她修长的身体,长长的腰臀曲线,伸展到她那一双似乎没有尽头的长腿,略显红润的面庞透出阳光的健康,一头黑色的波浪长发,没有显出一点残缺和分叉。

  吃饭的时候,她简单扼要地介绍了一下今天的行程,上午来熟悉龙岗的主要交通线路,中午吃完饭以后再熟悉一下横岗和布吉。

  介绍完行程,章楠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觉得今天要去的地方太多,还是叫了个朋友开车过来,他还没到,我们再等等,你不介意吧?”

  不久,章楠的朋友来了,她介绍是某派出所的警察,名叫涂钢。

  一个上午,我们转遍了龙岗,什么龙东村、同乐村、南联村、南约村、爱联村、新生村、五联村、龙岗村、盛平村、中心城。那时候龙岗还没有今天的模样,虽然说居民区和工厂也不少,可是明显缺乏规划,看起来很乱,给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想到自己将在这里打拼,心理不禁有些没底,但一个声音总在我耳边在说:“你这个胆小鬼,看看外面的人们,看看那些楼房和工厂的主人,他们天生就是有钱人吗?他们的财富不也是一点一点创造出来的吗?你比他们缺少什么?信心和毅力。”

  快到中午吃饭时,涂钢说:“我带你们到一个有特色的地方吃饭,到时候介绍个朋友给你们认识。”

  章楠说:“什么朋友啊,别是你平时接触的那些烂仔啊!”

  涂钢就笑:“是我的一个温州朋友,说起这个人可是很传奇的,他在温州欠了很多债务跑到鹏城来,从给自己老乡送货做起,现在是很有名的一个鞋厂的老板,手下现在有两千多人。”

  说话间,涂钢把车开到一条小街,停到一个叫紫金饭店的地方。我问章楠这是哪里,章楠说这个地方叫榕树头,是以前龙岗最热闹的地方,现在由于街道狭窄,人们都不来这个地方了,只有老龙岗人才知道这个地方有几家有特色的馆子。这些馆子看起来虽然不怎么样,但菜式还是很有特色的。

  进了一个小包房,里面已经有一个跟我个子差不多,白白胖胖的人坐在那里。涂钢介绍说这是他的朋友邵顿海。

  几杯酒下肚,气氛开始活跃起来。涂钢开始向章楠献殷勤,邵顿海也不甘示弱,而每到关键时刻,章楠就把我推上台面。到最后,他俩仿佛明白,要想得到章楠的芳心,恐怕还要先过我这关不可,不知不觉大家就喝了两瓶。

  就在这时候,涂钢忽然接到所里一个电话,说有急事需要他回去处理,他不好意思地对章楠说:“不好意思,下午不能陪你们了,这样吧,”他扭头向邵顿海说,“下午你陪他们去横岗和布吉。”

  饭后我们去了横岗,可是在荷坳塞了半天车,想逛逛横岗、四联路和茂盛路又都在修路,没办法只好直接去布吉。

  布吉也是龙岗区的一个镇,可是这里看起来却比龙岗好多了,商业兴旺,工厂密集,新开发的花园一个比一个漂亮,一点儿也不像一个镇,在我印象中它甚至比哈尔滨还要繁华。我不禁感慨起南方经济之发达,人民之勤劳。

  饭后,邵顿海送我和章楠回去,车上我忽然接到辜总的电话,问我资料看得怎么样。我离开座位,到马路对面与辜总通话,谈了我对公司借贷业务的一些看法,以及对未来的一些想法。辜总很感兴趣,特别问到关于对不良借款进行清理的思路。我说必须组织一个专门队伍,并把这件事作为公司最近一段时间工作的重点。

  辜总沉思了一阵,用一种非常严肃的口吻对我说:“晓天,这正是我最近比较烦的事情。我以前跟你说的所谓业务骨干人员辞职的事情,其实就是这一部分出现了问题。由于我们这儿不是规范的贷款,所以,有的业务人员收回款扣在手里不向公司销账,有的干脆玩儿失踪,更可恶的是,有的业务人员跟客户勾结到一起跟公司玩拖延战术,甚至抵赖。我们前一阶段犯了一个原则上的错误,做这部分工作的都是本地人或者是某些领导的家属,但是,这些人一般都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使公司处于非常艰难的境地。”

  “辜总,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沉默了一会儿,我问道,话说到这里,我心里有点清楚辜总想要找我干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辜总说:“我打算明天跟你谈谈,现在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打算尽快实施。”

  这样,我们约好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在办公室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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