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佑2016-07-14 22:3314,644

  回到家里冲完凉,我拿出昨天我记录感想的笔记本,这个凡事都随手记录的习惯还是从我爸爸那里学来的,他有句口头禅: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个习惯让我在日后的工作和生活中受益匪浅,我经常能在和其他人谈话时说出某年某月某日什么场合什么地点谁说了什么。很多人都诧异于我的记忆力,其实我的秘密就是随手记录然后温习而已。

  我本身对民间借贷这种事情并不是很熟悉,在整理思路时大费了一番周张。我首先分析了公司之前出现不良借贷的主要原因,认为主要是出现在这几个环节——钱借给了什么人?借了多少?还款期限多长?由于这些问题没有处理好,就发生了借贷人把借来的钱用于经营高风险项目的情况;再有我们也没有对借贷人所经营的项目进行分析,在确定借款对象时,借款的数额更没有以借款者的信誉、所借款项的用途及其盈利前景来进行评估。如此这般,在出现问题以后,就很难拿出确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我针对资料上几个有难度的,拖欠款项的案子分别提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写完以后,我仔细又看了几遍,觉得大致满意,便重新誊写了一遍才休息。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辜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我递过报告,他接过去认真地看了好半天,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我的心也随着他的表情忽冷忽热,不知道这篇报告他会下一个什么样的结论。

  辜总看完后,把报告放在桌子上面,沉思了一会儿对我说:“这是我在这个公司里工作两年多以来看到的最全面,最有思想的报告,尽管你对我们这行并不熟悉,但是能通过你个人以前的经验提出如此具有可操作性的解决方案,实在是难能可贵。”

  辜总的话让我感到很振奋,忙说:“辜总,您实在是过奖!”

  辜总笑笑说:“不是过奖,你当得起这样的评价,而且看得出你很用心。不过我们公司目前的情况非常特殊,由于之前管理不善,清算小组的人员出现了很多问题,我曾经跟你说过,这里就不重复了。现在的关键是,我手里没有能用的人,再一点,有些事情还不能让公司其他人知道,否则会动摇军心,甚至会引起连锁反应。”

  我有些奇怪,便问:“难道我一个刚从内地来鹏城,与你素昧平生的人就这么值得你信任?”

  辜总又嘿嘿一笑:“信任?到目前为止,我还根本没信任你,通过前一段时间公司所经历的变故以后,我已经不能相信任何人了,老实告诉你,我给你看的资料上面的案例,基本上是已经核销的了。我之所以拿给你看,就是因为我觉得你有一种别人不具备的东西。我是打算,你看完以后,如果你干,我就给你个机会,如果你说不,我就让你立马走人。”

  我感到一种寒意,不由脱口道:“你这个人很可怕,看到你我不禁想起了电影里残忍的资本家。”

  辜总听到这话,很干脆地哈哈大笑起来,一边说:“晓天,你知道吗?鹏城就是这样一个很现实的社会啊,要不然怎么叫特区呢?在鹏城这个城市,如果你不能快速转变观念,会很难在这里生存,懂吗?”

  我迟疑了一下说:“关于生存,我还不知道怎样用我的经历和感受对它下定义,但我明白自己来鹏城的目的,更知道为了这个目的我将付出汗水、泪水,甚至还可能有鲜血。”

  辜总赞赏地点点头,收住笑容严肃地说:“晓天,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这样吧,你先表个态,对资料上那几个人的债务追缴问题,你能不能干?”

  我坚定地说:“能,但我虽然有决心,不能保证结果。”

  辜总说:“你必须保证结果,只要你要回来一份,我就专门成立个部门归你指挥,要回来奖金加倍,要是三个月你一点儿成绩都没有,对不起,请你另谋高就,怎么样?”

  我点头说:“没问题,就这么定了,还有别的事吗?”

  辜总起身倒水,一边说:“没事了,这样吧,从明天开始,讨债的事情你受我直接领导,需要什么人配合由我来协调。但你自己部门的工作该干还得干,而且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实际在做什么。我会让张副总交代廖文范,尽量给你方便,但如果他们问起什么,你必须要知道怎么应付。”

  我点点头,走出了辜总的办公室。我相信,辜总看起来是在利用我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但实际上他也给了我一个发挥的空间,我现在的唯一出路就是把他交给我的这个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完成。不经历鹏城的风雨洗礼,怎么才能见到灿烂的彩虹?

  下班后,我回家时拐到超市买了条毛巾和一把刮胡刀,付了钱正想出门,忽然有只手在我肩上一拍。我回头一看愣住了,对方居然是一个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在鹏城遇见的人。

  “怎么是你呀?桑川。”我惊讶地问道。说起来这个桑川和我还有一点渊源,我爷爷去世时,我父亲才十四岁,只好辍学,在生产队里做农活儿。当时,桑川父亲是我们那个公社的副主任,看我爸爸还算伶俐,就叫他做了一个小队的会计。后来由于我父亲人品好,工作认真负责,深受乡亲喜欢,被评为劳动模范,提拔成队长,后来又相继当了大队书记,公社副书记,被选送成为工农兵学员,倒做了桑川父亲的上司。但父亲从来没忘记桑川父亲的恩,逢年过节都带我家人去看望桑大爷,平时也总教育我们说:桑大爷对我们全家有恩,永远都要感激他。至于桑川,我们是高中同学,但不在一个班,他从小就受到桑大娘的溺爱和娇惯,学习不好,还总打架,所以我跟他不怎么来往,只是每年和父亲去看桑大爷时能见上一面,喝杯酒。我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他的老婆很漂亮,而且是我们那个区一家国营大厂厂长的女儿。

  “哎?晓天,你怎么在龙岗?我刚才在后面跟了你半天,开始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人了,没想到真的是你!”桑川见我回头,惊喜地说。

  我也很惊讶,一连说:“我也没想到会遇到你,你这几年干什么去了?我和我爸去你家几次都没见到你,问桑大爷,他说你在做买卖……”

  桑川一听我这话,神色黯然地说:“唉,做什么买卖啊,一言难尽。你呢?不是听说你在俄罗斯做生意吗?怎么来鹏城了?”

  我答道:“别提了,生意垮了,我是来这里逃难的,在这里给人家打工。”

  桑川又问:“你在哪个地方做事?”

  我说:“在金融大厦,你呢?”

  桑川说:“我没啥事做,再说我也打不了工,我能干什么啊?”

  我有些疑惑,又问他:“那你靠什么生活?”

  桑川说:“一时说不清楚,你住哪里?要不去你那里慢慢说吧。”

  听桑川这话,我毫不迟疑地说:“好啊,咱哥俩好好聊聊。”

  我们搭了辆摩托车直接回家,上楼后我打开房门的时候,桑川哇地惊呼一声:“你小子行啊,居然住这么好的房子。”

  我一边换鞋一边说:“行什么行啊,这是同事家的房子,我只是借住。”

  桑川说:“借住,你别逗了,这房子要是我租至少得七八百,你坦白交代,你同事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女的。”

  桑川哈哈一笑:“你小子走运啊,傍上富婆了,以后兄弟要靠你吃饭了。”

  我说:“你开什么玩笑,我只是借住朋友的房子,哪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再说,我像是靠女人吃饭的人吗?对了,你能说说你怎么来的广东吗?”

  桑川不回答我的话,只像个侦探一样在房间里四处看来看去,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过了好久,他才不情愿地坐在沙发上,却不喝我给他倒的水,一双眼睛只四处乱踅摸。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又问他:“这几年怎么没在哈尔滨看见过你?”

  桑川迟疑了半天才说:“我的事情你不知道吗?”

  我奇怪地问:“你出了什么事啊?”

  他说:“公安局天天抓我,你不知道吗?”

  桑川的话让我大吃一惊,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我才嗫嚅着问他:“公安局为什么抓你?”

  桑川得意洋洋地说:“你听没听说李楠被判了八年?”

  我忽然想起,前两年我们那个区一个著名小混混李楠伙同别人拦路抢劫、贩卖黄碟被判了刑的事情,但是案件的来龙去脉我并不清楚。想了想,我又紧张地问道:“怎么,你与他有关系吗?”

  桑川点上一根烟,慢慢地说:“我就是那个团伙的主谋,李楠只是给我打下手的。”

  我心里更加惴惴不安,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我曾经很熟悉,现在又十分陌生的男人,他还是我的那个同学吗?

  桑川见我这样,便用一种鄙视的目光看着我说:“你这个胆小鬼,那算什么?我还有人命案子呢,算个屁啊!”

  他的话让我更加害怕了,真恨不得桑川马上就离开我家,我觉得我把他带到家里实在危险。他居然是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我刚刚在广东安定下来,难道现在就要再次出走吗?到其他地方我还能抓到辜总给我的机会吗?不走,他这样一个危险分子会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一时间,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看到我有些心神不宁,桑川把身体向沙发后一靠,跷起二郎腿又问我:“怎么?你现在打的这份工收入不错吧?”

  我说:“什么不错啊?一个月六百块钱不包吃住,能不能吃上饭都是问题。”

  桑川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说:“一个月六百块钱不包吃住?搞没搞错?我才不打这样的工呢!”

  我又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桑川斜了我一眼:“我嘛,什么也不做,就是待着。”

  我更奇怪,在我的记忆中他家的生活也不是很富裕,在鹏城这个地方待着不做事可不是那么好混的。想想又问:“那你日常生活怎么开销呢?”

  他骄傲地说:“你还不知道吧,我老婆有钱,我没钱就朝她要。”

  我知道她有个漂亮老婆,可是她老婆是有钱人我却不知道,便又问:“你老婆是做什么的能这么有钱?”

  他说:“她现在在广州,被一个顺德人给包了,那人给了她好多钱,她有钱我不就有钱了吗?”

  我更加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生疏了,他还是以前那个桑川吗?怎么这么丑恶的事情他都能干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我才又问:“难道你就不想自食其力,争取以后出人头地吗?”

  桑川一阵怪笑:“你真笨,你看我能干什么啊?去工厂钉钉?太累。给人家跑业务?我找不到客户。再说,挣得太少我才不伺候他们呢。”

  接下来,桑川说了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只感觉他这个人越来越恶心,他又坐了一会儿这才告辞,临走还要了我的电话。

  和桑川的偶遇让我陷入一种莫名的惶恐中,第二天早上,我正心烦意乱地坐在办公桌前,辜总打电话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事情,他便说:“你马上到楼下停车场来一下。”

  我装作无事的样子离开座位,慢慢走到前厅,钻进电梯直下到停车场。辜总坐在车里,见到我按了一下喇叭示意我上车。

  在车上,他交给我一沓材料,又说:“你准备一下立刻去潮州金石镇,这是一个客户的资料,你在路上看完。他很难缠,去了很多人也没要到钱,我希望你这次能办成。”

  我翻着材料问:“现在就走吗?”

  辜总点点头,随手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他说:“到时候如果有什么麻烦,你可以打这个电话,这是我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他能帮你。”

  我说:“好的,我上去请个假。”

  辜总说:“不必了,我已经和主管业务的张副总打好招呼。不过,如果你想和同事告别可以上去,但是绝对不能透露自己的行踪,如果有人问你去哪里,你可以随便编个理由。”

  我没有再回公司,下车直接回家收拾东西,去潮州金石的车每天只有两班,早上的一班早已发出,下一班要等到晚上八点。我睡了一觉,就上了晚上出发的大巴。路况很烂,车摇摇晃晃的,遇到稍微好一点的路司机就疯狂地开,使人在车上感觉就像坐上了过山车。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颠簸,大巴停在一个路边店的前面,司机把大家赶下车,带着乘务员进到一个房间去吃饭了。我们这些可怜的旅客则被带到一个用毛竹搭建的大房子里,那里有好多人在吃饭,我买了一份快餐,里面有些酸菜、豆腐、肥肉什么的,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居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过了一个小时,司机和两个乘务员吃饱喝足,才又带着我们上路。夜间开车,路况又不好,所以车上的人谁也不敢睡觉。车窗外是黑黑的一片,偶尔有一点灯光,接着还是黑暗,这样的气氛让我感觉自己正向一个无底的深渊堕落,没有任何希望。

  车终于停了下来,我下车一看天已经亮了,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破败和杂乱,这就是金石镇。我这次要拜访的客户是一个叫叶金根的男子,他的家离这里还有两里多路。

  于是,我沿着一条乡间土路向叶金根的家走去,肩上背着我从东北带来的那个包,不过这次,里面除了换洗衣服以外,还有几包方便面和一把水果刀,以及几本书。

  我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叶金根的家,他的家在统一规划的一片居民区里,房子不大,有一个天井。我到他家门口时,看见一个精瘦的汉子正在院子里用力从井里往外打水,我咳嗽了一声问他:“请问,你就是叶金根,叶先生吗?”

  他回头看看我说:“你是谁啊?”

  我说:“我是从龙岗来,代表财经公司来看望看望你。”

  他一下停住了手上的活,脸上的表情也似乎凝固了。我把辜总给我准备好的介绍信及名片递给过去,他接过去看也不看就气呼呼地说:“什么来看我?还不是来讨债?你们以前派来的人我也和他们说过,我现在就是没钱,要不你们起诉我,要么就等我有了钱再还。”

  我并不着急,慢慢地说:“叶老板,你不要急,我这次来的目的不是光要钱,我主要是看看你有什么困难,如果有困难的话我们可以共同解决。”

  叶金根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我没困难。”

  我微微一笑说:“叶老板,你要是没困难是不是就可以还钱了?”

  叶金根一下子叫我噎得半晌说不上话来,也不再理我,蹲在地上抽闷烟。这时,从房里走出一个女人,怀里抱了一个看样子只有八九个月的男婴。她刚出来,房里又冲出四个大大小小的女孩子。

  我一看,就说:“叶老板,这是老板娘吧?她们都是你的小孩?”

  叶金根也不理我,过了一会儿,他老婆在院子里摆上一张桌子,又端上几碟小菜和一锅白粥。几个小孩子立刻围上去吃起来,叶金根老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叶金根,又看了看我说:“这位先生,要不你也和我们一起吃点儿粥?”她的普通话说得很好,不像叶金根有浓浓的潮州乡音。

  我说:“不用了,不必麻烦,能借个大一点儿的碗再搞一点滚水给我吗?”

  叶金根老婆连说没问题,进屋拿了一个硕大的瓷碗和一瓶热水递给我。我从包里拿出方便面,撕开放在碗里,倒进热水,然后端着碗,坐在叶金根家院门的门槛上,慢慢吃起来。

  叶金根家院外是一个小巷,不时有人走来走去,看见一个陌生人坐在叶金根家的门槛上吃东西,都不禁好奇地看一眼,到后来干脆围上来十几个人。

  围观的不时有人在用潮州话和叶金根说什么,我也听不懂,反正我就按自己的节奏,在那里慢慢地吃,我知道,我吃的时间越长叶金根便越难堪。

  我吃完方便面,把碗送到叶金根家的厨房洗干净,再把他小孩子吃过的碗也顺便洗了,这才走到院门口找个小竹凳坐下,一句话也不说。

  一会儿,叶金根的小孩子上学的上学,上幼儿园的上幼儿园,只剩下他老婆怀里抱着的那个。叶金根一只手拿着香烟,一只手插在腰上在门口踱来踱去,还不时地与围观的人说着什么,我也听不懂。

  过了一阵子,一个老人上前和我搭话:“你是干什么的,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老人的普通话说得还不错,我赶忙递上名片说:“我是龙岗财经公司的,叶先生是我们的大客户,领导叫我来看望他。”

  那老人似乎明白了什么,转头用潮州话和围观的人说了几句,就这工夫,我分明感到他们看我的眼光不再那么充满敌意了。接着那老人又和叶金根低语了几句,但他似乎很生气,激烈地和老人辩驳着,然后又打起电话来。

  这时,老人走过来又对我说:“你就一个人来讨债真够大胆的,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的风俗,我劝你快走吧,要不然你会吃亏的。”

  我笑笑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我来追债他还敢杀了我不成?”

  老人见我很坚定,摇摇头不再说什么。就在这时,外面闯进几个年轻后生,一看就是些混社会的烂仔,他们嘴里嚷着:“什么人,敢在我们的地头上搞事?”

  我没出声,其实我知道他们是冲我来的,不过是大喊大叫给自己壮胆罢了。

  其中一个烂仔看看我若无其事的样子,便走到我跟前对我吼道:“怎么?就是你?东北佬?”

  我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来执行公务的,不是来搞事的,你要是知道情况,请你不要采取不正当的手段,如果你不知道情况,那麻烦你弄清楚再说,不然对你没好处。”

  那烂仔手往腰间一插,大咧咧地说:“我不管什么公务不公务,兄弟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给我个面子?”

  我冷笑一声:“给你面子,你是什么人,这么大面子?我给你面子,谁给我面子?”

  那烂仔嘿嘿地怪笑了一下:“我是什么人,难道你没听说过金石五虎吗?我就是老大,叫马列余,金石归我管。”

  我哼了一下:“归你管?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你金石五鼠一手遮天!你想怎么样?”说话间,我已经退到叶金根家的窗边,因为我看见那里有半瓶没喝完的啤酒。

  “小北佬,敢骂我们金石五虎,兄弟们给他点颜色看看!”马列余手一挥,其余几个人慢慢围了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随手抄起啤酒瓶,用力击向自己的头。啤酒瓶一下就破了,碎片四溅,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掐住马列余的脖子,把半截酒瓶抵在他的下颌上。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两秒,其余几个烂仔没料到我会如此行事,见他们老大被我控制住,谁也不敢再上前。

  一时间,院里院外的人都给镇住了,我怀里的马列余瑟瑟发抖,倒真成了老鼠,他那几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小兄弟也不敢出声,似乎怕一喊,我手里的半截啤酒瓶就会插到马列余的喉咙里。

  “老大,老大,你别激动,都怪我们兄弟有眼无珠,老大消消气。咱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们兄弟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叶老板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有仇家来家里捣乱,叫我们兄弟出出头,没想到得罪大哥您!”马列余在我怀里颤抖着声音说。

  “叫你的人退到大门外面去!”

  “快……快!你们都滚到外面去。听老大的,谁也不许乱动!”马列余连连叫道。

  这时,我见叶金根和他老婆也想趁此机会往外溜,就大喝一声:“叶金根,你他妈的给我老实待着,你要敢乱动,我的手可没准儿啊!”

  叶金根和他老婆只得站住,马列余又哀求道:“老大,你把我放了,我兄弟拿了茶水费就走人,再也不趟这趟浑水。”

  我说:“放你可以,如果你和你的人再捣乱怎么办?”

  马列余急急忙忙又说:“绝对不敢了。”

  我想这么多人看着,估计他们也不敢再乱来,就把半截啤酒瓶扔到一边,放开他说:“你走吧。”

  马列余挣脱开来,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嘴里说:“就这么算了,以后我还怎么混!”说着便向我扑来。我其实早有防备,向旁边一闪,顺势一脚踢在他的下腹部,趁着他疼得弯下腰的时候,又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用力向墙上猛撞两下,接着又一脚将他踹倒,指着又想扑上来的几个人喝道:“谁敢进来我就宰了他。”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忽然响了,接起来却是桑川,不等我说话,他张口就说:“兄弟,你要救救老同学,我死定了,没钱交房租,你要给我拿几百块钱。”

  我低声说:“我现在有事,有空我打给你!”便放了电话,谁知他又打过来,张口就说:“你要快点儿啊,我就要挺不住了。”我一脚踩着烂仔,一边说:“我现在有事,你不要再打了,我有空会打给你的!”

  桑川的电话搅得我心神不安,但让我忽然想起辜总给我的纸条,看来今天的事情不会很容易解决,不找人帮忙,这些烂仔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拨通了电话,自我介绍说是辜正洪的手下,现在被一些烂仔纠缠,对方立即问我在哪里,我说了地点,他说二十分钟赶到。

  脚下的马列余满脸是血,不敢再挣扎,叶金根和他老婆在一旁发抖。我估计他们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东北人会如此凶猛,更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

  刚才劝我不要吃亏的那位老人进院子打圆场说:“这位先生,大家都是朋友,不要为一点小事搞得不愉快嘛。”

  我说:“老人家,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您是看到的,我没办法,是他们逼我出手的,今天不是我死就是他亡!”说着我用手一指叶金根。

  老人用潮州话和叶金根又说起来,我看脚下的马列余不再反抗,就拉他起来叫他蹲在墙角。正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警笛声,没多久一个穿便衣的彪形大汉带着两个警察走进来。让我逼到墙角的马列余眼睛一亮,立刻带着哭腔喊道:“林队长,你可要救救我啊,这个东北佬打我。”

  那林队长根本不看马列余一眼,直接走到我的面前问:“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吗?”

  我说:“是的。”

  他又问:“怎么回事?”

  从他的口音我听得出他应该不是潮州人,便简单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下。他听了以后没说什么,转过头看着已经站起来的马列余,对他说:“小马,他说的是不是这么回事?”

  那烂仔从口袋里拿出烟给几个警察点上,用潮州话叽里咕噜地说起来,我听不懂,但明显看出林队长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马列余说完以后,林队长又问叶金根:“叶老板,你说说情况。”叶金根立刻像见了祖宗一样哭天抢地地说起来。我知道这个姓林的警察不会对我不利,借这个机会找了盆水洗了洗脸,这一洗我才发现,我照自己头上砸的那一瓶子其实把自己的头也砸破了,不过还好没流多少血,现在已经干了。

  我把自己洗干净以后,叶金根正好说完。林队长又叫同行的两个警察询问了院外看热闹的一些人,包括那个老人。几个人交换了一下情况后,林队长把叶金根叫过来,对他说:“叶老板,你平时在整个村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这么不晓事理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家大老远从鹏城跑来找你要钱,你不给,还叫人来打架,太不地道了吧?”说着,他又转向马列余,“你更不地道,不问青红皂白就帮人打架,人家放了你,你还暗下黑手,我都替你丢脸。”

  接下来他用手一指我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这是我鹏城老大的人,谁要是敢再动他一根毫毛,我就对他不客气。”

  我大吃一惊,这林队长说话怎么这么样子,不像个警察,倒跟黑社会似的。

  就听林队长对叶金根和马列余又说:“今天的事闹得这么大,你们准备怎么办啊?不给个说法,我是要带你们回去调查的!”

  叶金根忙点头说:“我一定给林队一个交代,抓紧时间筹钱,这几天我一定把林队的人招待好!吃住我全包了。”

  马列余也彻底没脾气了,央求着说:“林队,小的该死,有眼不识泰山,这么着,中午我摆和头酒,林队你和你的两位兄弟,还有这位鹏城老大务必赏光啊。”

  林队长点点头,转过身来看着我说:“兄弟,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我忙说:“满意满意,不过,和头酒就免了。”

  林队长说:“免什么免?马列余,你今天的酒一定要有场面,村里的头面人物必须全到,少一个都不行!”

  马列余赔着笑:“一定一定。”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血迹还在,看起来很滑稽。

  叶金根和马列余灰溜溜地走了,林队长和两个同事这才拉着我坐在院子里喝茶。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功夫茶,每个人每次只能喝一小盅,而且那茶苦得不行,叫我这个从小只能偶尔喝一点茉莉花茶的北方人实在有些不习惯。

  四周的人基本都散了,只有叶金根老婆和马列余手下一个马仔伺候我们喝茶。林队长笑着对我说:“其实,昨天你来之前,我已经接到辜总的电话了,他叫我接应你。谁知道你这么快就摆平他们了,看来辜总这回是选对人了。”

  我说:“哪里,要是没有你及时到来,我今天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对了,你怎么对他们说我是你老大的人呢?”

  林队长哈哈大笑:“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在这个地方,民风比较彪悍,自古以来就是民不怕官。当初为什么能在这里搞农民起义,和民风有很大关系。在这个地方,我们当警察的光和村民讲法律,他们会认为你软弱无能好欺负,所以既要和他们拉关系,又要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子,跟他们绝对不能客气,这样他们才会服你,尤其像你我这样的外乡人,就更不能在他们面前怂了。”

  我说:“你不是本地人,那你潮州话怎么这么好?”

  林队长说:“我出身是客家人,所以从小就开始学这潮州话,一般人没个十年八年是搞不懂的,要不潮州话怎么叫学老话呢?意思就是说,学到老你都搞不明白。”

  我钦佩地说:“看你在村民中的威信很高啊。”

  林队长又笑:“威信是靠打出来的啊!你不要以为我是黑社会,其实我时刻不忘自己肩上的责任,只不过是在这种地方工作,就要有适合这里的办法。比如说今天的和头酒,实际上就是给他们点压力。给面子咱们不必说,我想你是明白的。压力是什么?你一两天是不可能拿到钱的,所以还要和他们打交道。喝了这酒,村干部就得私下告诫自己的村民不要对你不利,叶金根就会觉得自己欠人家钱弄得全村不宁没面子,马列余他们知道你是我老大的人,就会对道上的人说这事,那么其他人也不会再接叶金根这单生意。”

  看着林队长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些事,我忽然对警察这个行业有了更深的理解。以前我对警察是有偏见的,现在看来其实警察有时所做的事情也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因为他们的职责就是保一方平安,不管用什么办法,平安才是硬道理啊。

  和头酒是在村委会摆的,大约有四五桌的样子,桌上的菜主要是肉骨茶、烧猪、炖鹅之类的菜。林队长和他们讲的都是潮州话,我也听不懂,只是不断地有人来和我干杯,我来者不拒,喝得淋漓,喝得酣畅。

  这期间,叶金根过来和我喝酒,我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你不是个男人,有事情就应该勇敢面对,逃避,或者找人来恐吓能解决问题吗?我告诉你,以前的事我不管,现在这件事我插手了,你算倒霉了。你不给我钱,你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我告诉你,我在东北可是杀过人的。”

  叶金根一听我的话,脸立刻就白了,嗫嚅着说:“晓天哥,我现在真的没钱啊!”

  我用手搂住他的脖子,低声对他说:“我不管你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三天内我拿不到钱,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又把他拉回席间,当众和他干了两杯。大家都鼓掌叫好,我是高高兴兴,叶金根是愁眉苦脸。

  和头酒从中午一直喝到下午三点多,林队长才带着两个同事回局里。走之前他问我要不要和他去市里住,我说不必了,他便叫过来那个叫曹惠中的村书记,对他讲:“曹书记,我走了,我这兄弟要是在你这里有什么不妥,你知道是什么后果的啦!”

  曹惠中已经喝得眼睛都发直了,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如果晓天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提头来见。”

  林队长他们走了,曹惠中一定要我住在村委会,我谢绝了,坚持要住到叶金根家里去。曹惠中没办法,只好叫人把我送到叶金根家里。

  到了叶金根家,他把我安排到靠厨房的一个房间,那房间本来是三个大一点的女孩子住的,现在他把她们弄到堂屋里面去住。

  一切安排好以后,叶金根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下,我虽然感觉有些酒气上涌,还是决定和他再谈谈。于是我们两个人就在屋檐下吃茶,然后东拉西扯起来。

  来金石之前,我根本不了解潮州人,只听说潮州人精明能干,能吃苦,为人仗义。潮州名人更是数不胜数,香港富商李嘉诚便是其中一位,所以在我的印象中,潮州人应该是很优秀的。但面对我眼前这个叶金根,看着他的满口黑牙,想想他早上找人来威胁我,一副想赖账的样子,我怎么也不愿意把他看成是潮州人。

  就在我和他喝茶的当口儿,马列余手下的一个烂仔鬼鬼祟祟在门外叫叶金根出去。我相信他们不是又想找茬,就没理他,继续喝茶。但不长时间,我听门外两个人在争吵,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便了走出去。

  马列余手下的那个烂仔一见我出来,忙上前拉住我说:“老大,你给评评理,本来早上他说好了,我们要是把你吓走就给我们五百块钱,现在事情摆平了,又出面摆了和头酒,他却说只能给我们两百块。”

  听到此,我更加厌恶叶金根,便问马列余手下的那个烂仔:“你们摆和头酒花了多少钱?”

  那个烂仔说花了七百多块,我转过身来非常严肃地对叶金根说:“你做人太不地道,人家为了你的事差点没被老子捅死,你他妈的还在这里叽叽歪歪,你什么东西?你现在拿一千五百块给他们,要不然,我叫他们砸了你的狗窝你信不信?”

  叶金根一听我说这样的话,立刻软了下来,央求说:“老大,做生意哪有这样做的呢?没有让东家满意,还想拿钱,有没有这个道理啊?”

  我把脸冷下来,一字一顿地说:“看来,你是没遇到过硬骨头!给不给随便你,不干我事。”

  说罢,我转身回到叶金根给我准备的房间,躺在床上,看起我带的书来,没一会儿感觉有点困,就睡了过去。没过多久,耳边一阵吵闹,我睁眼一看,是叶金根家几个小孩放学回来了,在屋里跑来跑去。我很奇怪,看年龄叶金根应该比我还要小几岁,怎么生了这么多孩子啊?我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门口的一把小凳子上,看几个小孩子在那玩耍。

  叶金根老婆在给那最小的男孩喂粥,我看孩子挺可爱的,就走过去用手去抚摸他的脸。叶金根老婆忽然变得很紧张,似乎怕我伤害孩子一样。我忽然明白了——潮州人重男轻女思想很严重,叶金根之所以生了这么多小孩子,不就是想要一个男孩吗?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禁一动,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快六点钟的时候,马列余带着几个烂仔又来,进门就叫老大,非要请我出去吃酒,我对他们说:“心意我领了,可我要看着叶金根,不能叫他好过。他给你们茶水费了吗?”

  马列余向我一拱手说:“已经给了,谢谢老大仗义执言。”见我不出去,他便派一个小弟出去买了些酒菜回来,都是些猪脚、烧鹅、豆腐之类的,几个人便在叶金根家的院子里呼三喝四地喝起来。

  叶金根本来在房间里睡觉,听见声音忙跑出来,我们也没理他。说起来好笑,早上马列余他们还受雇于叶金根,到了晚上,竟然和我成了朋友。叶金根先是把几个孩子叫进屋,又把老婆叫进去,嘀嘀咕咕半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我心里多了个心眼儿,叫马列余派个小弟去偷听一下。那小弟回来说,叶金根准备叫老婆和孩子去亲戚家住。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马列余,他忙一努嘴,一个小弟立刻坐到了叶金根家院门口。

  不一会儿,叶金根老婆提了个包,怀里抱着那个男孩走出房间,准备出院门,马列余立刻将她拦了回来。她见情况不对,跑回去对叶金根说了些什么。叶金根马上从房间里出来,对我和马列余说:“这是我家里,你们准备干什么?”

  我和马列余干了一杯,慢吞吞地说:“你说我们准备干什么?”

  叶金根叫道:“你们不能干涉我家人的自由!”

  我没说话,旁边一个小弟吼了一声:“我就干涉你的自由,怎么着吧?”

  叶金根张着嘴巴,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出来,气恼地蹲在房间门口。他老婆这时也从房间里出来,抱着那男孩子站在他身边,显得很可怜。

  我见机就走到他们旁边,和蔼地说,“叶老板,本来呢,这件事可以和平解决,可是你出手在先,就怪不得我也不客气了。其实,我这个人心肠是很软的,我不想看见你家里这几个靓妹受到伤害,更不想看见你这可爱的儿子缺胳膊少腿,你说是不是?”说完,我在叶金根儿子的脸上拍了拍,从牙缝间挤出点笑来。

  我分明感到叶金根身体在轻轻地战栗,知道我的话起了作用,也就不再说什么,回到桌前继续和马列余他们喝酒。

  不久,我看见叶金根和老婆的房间灯熄了,我知道他们并没有睡着,便我故意和马列余他们大声说话,谈论女人,不是夸奖叶金根老婆如何如何漂亮,就是说他的女儿如何如何可爱。我知道,叶金根的这个夜晚一定十分难熬。

  酒喝到凌晨一两点,我见马列余有点醉了,便叫他回去。他留了两个小弟陪我,又交代他们在门口轮流站岗,如果放叶金根或者家人出去,绝对饶不了他们。

  马列余走了以后,我冲了个凉,这才又回房休息,由于前一天坐了一夜车没怎么睡觉,头一挨枕头,马上就睡着了。朦胧中觉得有人在推我,睁眼一看是马列余的小弟。他急急地对我说叶金根老婆抱着那男孩子要出门,现在另外一个小弟在拦着,问我怎么办?听到这里,我急忙穿上衬衫走到院子里,看见叶金根老婆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

  我走过去,问怎么回事,叶金根老婆说要到姐姐家去。我说,去姐姐家是应该的,可是你那几个小孩子要上学,你给准备早餐了吗?

  一听我这话,叶金根老婆眼圈一下子红了。我又说:“大人之间的纠纷不要影响孩子们,这样,你先给他们准备早餐,等她们上学后,我会叫你去你姐姐家的。”

  叶金根老婆一时犹豫不决,回头看看正在那里鼓捣摩托车的叶金根,这才慢慢走进厨房。

  叶金根捣鼓完摩托车,这才向我提出要出门搞钱,我考虑了一下,就示意马列余的两个小弟跟他一起去。他们有一台摩托车在这里,于是,一个小弟坐在叶金根的车上,另外一个骑自己的摩托车,一起出去了。

  叶金根老婆还在厨房里,我便斜倚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她的几个女儿在院里打打闹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似乎完全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叶金根老婆一边做饭一边抹眼泪,我看了也有些可怜,就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谈话间,我才知道她并不是潮州人,老家在广西。我问她怎么嫁了这么远?她说是姐姐先嫁到这边,然后哥哥要结婚没彩礼,才被家里换亲,为此,叶金根还给了她家里三万块钱。

  我问她,你和叶金根幸福吗?叶金根老婆说,啥幸福不幸福的,就是命啊!自从嫁过来就不停地生孩子,叶金根在鹏城开厂,也不怎么回来,平时就是一个人在家。我又问她叶金根为什么不开厂了?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流泪。

  很快,叶金根老婆做好一煲白粥,我和几个小孩子分着吃了,但叶金根老婆却没动筷子,看得出她心里很难过。我看着这个生了五个孩子,身材却还没怎么变化,脸上还显清秀的女人,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怜悯来。可是我又无法帮她,只能看着她眉目间的愁苦。

  收拾完厨房后,叶金根老婆问我她可以走了吗?我说可以,她说谢谢,就进入房间取东西。看到坐在婴儿车上的男孩,我忽然灵机一动,上前把那小男孩抱起来,对刚走出房门的叶金根老婆说:“我去送你!”

  叶金根老婆见我抱起小孩,紧张得要命,赶紧过来想把小孩子抱回去。我向后退了几步,脸上带着笑容说:“没关系,我帮你抱,你去哪里?我正好没事。”

  叶金根老婆见我抱着小孩子不放手,就跑到房间里打电话。我知道,她一定是打给叶金根,心里不禁暗自高兴,我的目的已经初见成效。

  果然不出所料,不到十分钟,叶金根匆忙赶了回来,见我抱着孩子站在井边,他老婆就站在我对面,离我仅有两三米,却不敢再往前走。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就过来说:“老大,有什么话好说,你先把小孩子给我老婆。”

  我笑笑说:“怎么?怕我伤害你的小孩子?不会的。你看这小孩子多可爱啊,我只是想送他去走亲戚。我太喜欢这孩子了,喜欢得我不忍放手。”

  叶金根拿我没辙,只好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转圈,又狠命地抽烟,看样子是在盘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烟头往地下一扔,用脚使劲碾灭,然后问我:“我现在到底欠你们多少钱?”

  我说:“你别急,容我打个电话给公司核实一下。”说罢,我打电话给辜总,辜总在电话里说连利息是三十九万八千四百二十四块二毛。

  我把数字告诉了叶金根,他咬了咬牙说:“你等着!”说完就向院外走,我一使眼色,马列余的小弟马上跟他出去了。

  我正寻思叶金根出去是想干什么,电话又响了,接起来又是桑川,他张口就说:“你快救救我吧,我没地方住了。”

  我说:“我现在在外地,等我回去再说吧!”

  他说:“你准是在骗我。”

  我说:“我不是骗你。”然后问叶金根老婆,“你家电话号码是多少?”她说了一个号码,我告诉桑川叫他打过来,他想了想说:“算了,我相信你,不过,你回来一定要和我联系啊,要不然我就睡大街了。”

  就在这时,叶金根从外面回来,进门就把四捆崭新的票子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说:“这是四十万,你赶紧拿钱走人,把孩子给我!”

  我笑了笑说:“那怎么行?怎么也要办个手续啊!按常理你要和我回鹏城的,但今天咱们执行个简易程序,你去把曹惠中找来作个中间人,叫他带上村里的公章,咱们在这里签个协议,你看怎么样?”

  叶金根皱眉说:“怎么那么麻烦?我给你钱,你给我孩子不就结了吗?”

  我说:“你废什么话,叫你怎么办就怎么办!”说完转过头对马列余的一个小弟说,“你现在出去给我找辆车来。”

  不大一会儿,曹惠中和几个村干部来了。很快我们就签了还款协议。其间,我还打了电话给林队长,他听说问题解决了很高兴,说有事就不过来了,让我有什么麻烦就找曹惠中。

  签了协议,我把余款退给叶金根,和曹惠中说了声,这才和马列余的两个小弟离开了叶金根家直奔镇上。

  到了镇上,我把钱存在一个信用社账上,存之前,我打了个电话给辜总,说有几个帮过自己的小弟,想从账上拿点钱给他们,辜总说你看着办吧!并问要不要派人过来接我,我说不用了,有这几个小弟在应该没事。辜总说:“你不懂潮州的风险,这样吧,你反正要请那几个帮你的小弟的,就不要在金石了,你带他们去汕头,我叫人在那里接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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