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起落叶，飘过山涧，悠悠的向山脚飘去，清翠茂密的树林，在清风的鼓动下，发出悦耳的摩挲声，即便是在着炎热的初秋，这山头的树荫也能够提供足够的清凉，更难得的是，人烟稀少，更是个散心的绝佳去处。
“水儿，你最爱在此处看着这个城市的风景，你说只有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它才是那么的繁华，平和，而不向平日里那样黑暗，肮脏。”毛岱，一袭白衣，站在风口，衣袂被山风鼓动，咧咧作响，他右手拎壶，左手止杯，脸上寥落无限，“只可惜，这样的风景，只有我一个人看了，不过你放心，你不会一直这么孤单的，很快，我就会把他送过去陪你，把这些风景送过去给你，然后我也去陪你。”无名的火焰在他的眼眸里燃烧，让他清瘦的脸庞显得有些癫狂，拎了酒壶倒了一杯酒，“今日是你的忌日，一如以往，我敬你。”他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倾倒在空中，化作水丝，随风散落。
他凝望着如同孩童般低伏在他脚下的城市，一时间有些愣神，半晌，方幽幽的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唉。”一声叹气叹不尽一世的哀思。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娇脆的声音如同黄鹂打破了这山间的宁静，毛岱微微一愣转过头来，顿时瞳孔紧缩，眼前的场景刹那间让他有些失神。
“我本道这僻静山野不会有人过来，没想到不仅有人，还是一个风雅君子。”来人笑魇如花，亭亭玉立，宛若芙蕖灼灼。
“水…儿？”毛岱瞳孔失焦，不自觉的喊出了这两个字。
来人有些奇怪的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叫水儿？你认识我？”
她的话让毛岱一下子惊醒过来，不，她不是水儿，虽然长得极为相似，但是眉眼之间还是会有不同，水儿端庄稳重，不会有她这么跳脱的眼神，是了，水儿已经死了八年了，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呢？想到这里，他不禁意兴阑珊。
“哎，我问你话呢！”
她见对方只顾着呆呆的看着自己，有些不高兴了，上前几步，就这么俏生生的站在了毛岱跟前，毛岱甚至能够看到她鼻尖上细碎的容貌和她额角的微汗，他的心忽的漏了半拍，然后飞快的跳了起来，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有些紧张和局促的退后几步，心中一片恍然，这到底是怎么啦，这种感觉，跟第一次见到水儿的时候如此相似。
见到他夸张的反应，小姑娘笑了，道：“我叫王若冰，你叫什么？”
“毛，毛岱。”毛岱有些慌乱的回答。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不错的名字呢。”王若冰若有所思道。
毛岱什洗了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青出于蓝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你的名字想来也有这一番意思吧。”
“你倒像我父母肚子里的蛔虫。”王若冰向他挤了挤眉毛，走到毛岱身旁的石头上坐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真舒服。”抬头看着她，“有酒有诗，你来这里不会是为了仿效古人之风吧。”
“我，我…”他看了看手中的酒壶与酒杯，忽然就平静下来，“我在这里悼念一位故人。”
见着他落寞的眼神，王若冰便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对不起。”
毛岱摇摇头，倒了杯酒，又一口饮尽了。
王若冰忽然站起来，抢过酒壶酒杯，倒了满了，也不嫌弃，一口饮尽，颇是好爽：“人生难得一知己，如今相见，当浮一大白。”她擦了擦嘴，将酒杯酒壶还了回去，“她是你的爱人吧？”
毛岱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我爱她，但她爱的不是我。”
“哇，三角恋。”王若冰有些惊讶的叫了起来，却又觉得不合时宜，忙捂住了嘴，“啊，对不起，你能说说你们的故事吗？”
她撇眼看着他，微醺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越发显得娇艳欲滴，让毛岱沉寂了多年的心也止不住晃荡了起来。
“她长得…很美。”毛岱的声音幽幽的，如同细雨迷蒙，看习惯了他的张狂与狰狞，无论是谁也想象不到他的脸上竟然会露出如此温柔，“她就像水滴一样清澈，剔透，她笑起来很好看，就像晨光下鲜花儿上的露珠，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爱上她了。”
“我为了她改变自己，我练习喝酒，练习诗词，我尽我自己的一切向她靠拢，我们经常把盏言欢，无话不谈，我们是那么的合拍默契，我以为，她最终也会爱上我。”毛岱轻轻的叹了口气，这口气里却没有太多的怨怼，只是遗憾，“她终究是爱上我最好的兄弟，虽然我根本不明白她到底看上了那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木头哪里，但是既然她做出了选择，我便会祝福她，即便是只能默默的看着她，只要她幸福，便足够了。”
“可是，我真的后悔，后悔把最爱的人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托付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如同秋日卷过干枯树枝的寒风，无比萧瑟，“那个男人，那个我以为能够给她幸福的男人，辜负了。”他的脸庞变得无比悲怆，泪水簌簌而落，似乎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令人心痛，心碎的时刻，“水儿在一次执行任务中死了。”
“唔！”王若冰惊恐的捂住了嘴，看着泪如雨下的毛岱，她的心中泛起一阵心酸，她没有催促对方继续将故事讲下去，因为她知道，他正在度过一段难过的时间，所以她安静的看着他，安静的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默然流泪的毛岱终于平静下来，双目中复又喷射着仇恨的火焰：“那个男人，那个我错信的男人，明明知道水儿执行的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任务却没有阻止，甚至在后来我求他去帮水儿，他还以不能违抗上级命令为由拒绝了我。”他咬牙切齿的道，“是，他厉害，他是我们几个中最厉害的一个，可是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再厉害又有什么用。”他恨恨看着远方，似乎想用眼中的火焰将对方烧死，“那个时候我太弱小，我没有办法抗衡水儿的敌人，所以只能去求他，我是那么的愚蠢啊，如果我不去求他，早点赶过去，或许能够赶得上把她救下来，直到现在，已经五年了，我依旧清清楚楚的记得她的样子，就那么无力的躺在地上，从来都不会沾染半点尘埃的水蓝色长裙沾满了猩红的血渍，她呆呆的看着漆黑的天空，瞳孔已经没有了半点神光。”回忆将他的力气一点点抽去，如同要抽干他的生命，他感觉自己如同脱水的鱼，下一刻就要死去。
“或许你应该庆幸，那个时候你没有过去，如果你过去的话…”王若水看着他，谨慎的斟酌着词眼，“或许你也会死的。”
“或许那个时候我死了，也好过在这世上独活这么多年，痛苦这么多年。”毛岱苦笑着看着山下，眼眸中漫起靡靡凄风苦雨，回想这五年来，他从没有过一刻的快乐，不，何谈快乐，他将自己淹没在痛苦，自责与仇恨中，时时刻刻如同在地十八层地狱中煎熬。
“可是那样，你就没办法为她报仇了，我想，就算水儿姑娘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在世上活着。”王若水倔强的看着他，眉眼中漫起焦急的阴云。
“报仇么？”毛岱看着她，苦笑了一声，“那个杀死水儿的恶人已经死了，我只遗憾的是，她不是我杀的，而另一个仇人…”他的脸庞上忽然浮起迷惑的阴云，“我曾经是那么的恨他，恨他的绝情，恨他的冷漠，恨他害死了水儿，所以我天天刻苦训练，只为了有一天能够超过他，然后杀了他，可是，当我有能力杀他的时候，他就在我面前，看着那张曾经最熟悉的脸，我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他幽幽的看着卷落的飞花，零落散去，一个人没有的灵魂，还有仇恨能够支撑着他，可当仇恨都彻底消失的时候，他该怎么继续活下去，是啊，尹承岚死了，他觉得还能还有陈锐青这样一个敌人，可到头来，原来那个人当那丝最后的恨意也随着记忆消散的时候，他的生活彻底的变成一团死水，不再有半点动静，除了对水儿无尽的思念，他或许真的只能算行尸走肉了。
看着毛岱脸上愁雨萧瑟，王若冰抱住自己的双膝，随手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的画着：“可是如果你死了，我们今天就无法相见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像随风潜入夜的春雨，寂静无声。
可落在毛岱耳中却如雷鸣，他愕然抬头，山风撩起她的发丝，恣意飞舞，一如当日水儿站在这里，衣袂联翩，她很像水儿，却又不像水儿，她长相有七分相似，神态却只有五分，可就是这些仅仅的相似，却也足够激起那潭死水惊涛骇浪般的汹涌了，他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目光有些贪婪的在王若冰的侧脸上一寸寸的扫过，水儿的脸在他的记忆力，如同被雨水晕开的墨，一点点散开，化作眼前王若冰的样子。
可是，一股恐惧忽然从心底涌起，豁的抓住了他，让他几乎快要窒息，怎么回事？我，我竟然要忘记水儿了吗？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水儿是无法取代的。他强行撇过头，心中的惊涛骇浪被那股强制力抚平，复又归于静寂，唯有一滴水滴，如同眼泪，溅起的涟漪，渐渐散开，消弭。
空气彻底的沉寂了下来，一如他彻底沉寂的心，唯有山风呼啸，落叶漫天，微黄的树叶划过他视线，满是萧瑟，失去主人的蛛丝随风垂落在他的颈间，他喟然叹道：凋敝的季节就快到了么？
不知为何，他的心陡然一拧，就如同从一个美梦中陡然惊醒，而颈间的刺痛，也让他浑身猛然僵硬，刹那间，滂沱的寒气猛然笼罩了方圆十米的范围，将周围的一切冻成了冰雕玉砌，他将脖子扭过来，渗出的鲜血化作的血珠啪的一声滚落在结冰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