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室除了李驿,许仁轩和会长外,还有先知和尹承岚。会长依旧是平淡,平常,如一汪清水,先知自是一如既往随意中带着些许傲慢,而尹承岚,站在会长旁边,就如同一个无知无觉的木偶,呆滞的表情与昔日的刻薄凶狠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驿重重的坐在会长的对面,没有率先开口说话,双目的目光却并没有带着多少善意,他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在临海过了一年多,他竟然越发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对于李驿的反应,先知只是摊了摊手:“尹承岚的情况,风护法想必已经跟你们说了,而事实就是这个样子,这件事情是会长的决定,当然也征求了我的意见。”
“呵。”李驿有些低沉的笑了,笑声有些像狼的低嚎,“那你们,到底把人当成什么了?”
对于李驿的质问,先知有些讽刺的笑了起来:“李驿,别忘了,当初是你利用无辜的高以翔杀了她,而如今,你竟然质疑我们的做法?”
先知在利用和无辜这两个词上加了重音,而这如同针一样刺痛了他,李驿愤怒的吼道:“但至少我给了她死亡的尊重,从没想过肆意玩弄她的躯体!”
“收起你那无聊的圣母心吧。”对于李驿的愤怒,先知表现得嗤之以鼻,“这个名为世界的战场,根本就不是骑士的对决,这里没有所谓的荣耀与尊严,有的,只是为达目的的不择手段。只有活到最后的,才是真正英雄。”先知冷冷的看着他,就像大人带着嘲弄看着不懂事的小孩,哼声道,“我知道,在你的心中,我们无耻之尤,可要没有这样的无耻,恐怕你也没命在这里向我吼叫。”
“每次你留下的烂摊子,劳我们收拾以后,还总是气势汹汹的来找我们寻求解释。”先知冷冷的道,“别忘了,你还不是我们真理之国的人,我们如何行事,你又有什么资格置喙?”先知的任何一句话,在李驿看来,都极为残酷,可他却发现自己都无言以对,因为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好了好了,李先生是我们最为尊贵的盟友,我们为所为之事做出合理的解释也在情理之中。”会长摆摆手,恰到好处的打了圆场,圆滑一如好不着力的清水,最大程度的化解了尴尬,“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就由我来回答。”
“我们依旧没有找到能够反制国安局超级计算机神赐的手段。”会长微微顿了一下,神色带上了些许的严肃,“但是先知开发出了一种新的运算方法,模糊运算,或者叫模糊推理,相信这个概念李先生并不陌生。”
计算机精确运算中只有是和非两种概念,或者说0和1,而模糊概念则有可能是任何一个数,这样的概念在人脸识别中体现得极为明显,人可以对一个人的人脸进行甄别,尽管这张脸可能因为时间久远而记忆中的相似度极地,而电脑则很难做到这一点。
“模糊运算可大幅度的简化运算的繁杂程度,提高运算速度,但是对应的,它对于某一时间的推测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概率,而我们需要人工去判断这个概率发生的可能性。”
所以先知只是偶然算到了在那个偏僻的临海近郊,有可能发生什么事情然后就让陈锐青带着尹承岚过去,恰好把国安局一锅端?对于这样的解释,李驿只是在心里冷笑,这就像一个不会烹饪的人,在饭店点了一桌菜,然后骗自己的情人这全部是他做的一样。不过他也不打算把疑问挑明,特别是在完全不受到信任的现在。
在这场三方博弈中,无论是吴泽群还是会长精密的算谋,都令人不寒而栗,无论是他还是何敬端,到头来都不过是两人对垒中毫不起眼的棋子罢了。曾经有人说他长于算计,但与这两个人比较起来,他那一点智商,当真与婴儿无异,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苦笑。
看着沉默的李驿,会长又问道:“木护法,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驿抬起头看着他,有些茫然的摇摇头,却又开口道:“我能与尹承岚聊聊吗?单独。”
对于李驿的要求,先知嗤之以鼻,但会长依旧平淡的点点头:“那我们先出去了。”
会长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无可挑剔,体现出了最大的尊重,现在更是把会长室都让了出来,只因为他无理的幼稚想法。
尹承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要不是李驿能够感受到她身体里血液的流动,他会认为这只是一尊雕塑,她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没有丝毫的神光。
“尹承岚?”对于李驿的声音,对方并没有任何反应,她已经忘却了仇恨。
“你还记得高以翔么?”李驿继续道,眼前的人,赫然跟高以翔一模一样,连声音也听不出任何差别,“岚,我好想你。”这是五十六号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曾经让他也为之动容。
尹承岚的双目依旧呆滞无神,她已经忘记了爱情。
“你还记得去年的春节么,你穿着鹅黄色的袄子,看上去就像阳光一样…”
对于李驿的絮叨,尹承岚依旧无动于衷,她已经忘记而过去。
“尹承岚,你不是说过要保护高以翔,给他一个安全平和的世界么?”李驿又变作了吴泽群的样子,声音如同雷鸣与钢铁。
尹承岚依旧木然站立,她已经忘记了自己。
李驿有些失望的看着她,颓然的坐在了椅子上,是了,会长算无遗策,又怎么可能给他可趁之机?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以尹承岚对他的仇恨,恢复记忆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他的命,可是在他看来,记忆是一种神圣的东西,它形成一个人的性格,意识,任何对它的干预,都是一种亵渎。可是,对于先知和会长来说,这样的想法实在幼稚得可笑吧。或许,就算生活了两百多年,他都没有真正的见过地狱。
推开门,他平静的离开,有些事情,既然做不到,那就接受吧,他要做的,是和自己珍贵的朋友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苏文心走在通往顶楼的楼梯上,将一切课间的喧闹全部远远的抛在脚下。李驿今天没来,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得声音充满了疲惫,她知道这并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理上的,她知道关于昨天的事情,他肯定了解了很多,想到了很多,他在给这些信息进行加工过滤,然后将那些最为平和安全的信息告诉他们,他向来都是这样,宁愿自己承受一切,而对于这点她也无能为力。
幽幽的叹了口气,推开有些锈蚀的铁门,冷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让她止不住打了个激灵,前一天的细雨,让临海的天气一下子就变得冷了起来,但这样的寒风却越发让人的大脑变得清醒。
走出楼梯间,她有些意外的发现,已经有人在这里了,而且还是熟人。
“你这样坐着,就不怕明天的头条是日本美少女被情所伤,欲跳楼自尽么?”苏文心少有的说了个笑话,平素里她并不是个风趣的人。
服部枫溪就坐在栏杆外,双腿悬空,高空的寒风咧咧,真令人担心她那瘦弱的身体就要被卷落了下去。听得苏文心的声音,她转过头来:“是你啊?怎么没见李驿?”
“李驿请假了。”苏文心走到她身旁,寒风灌进了她的衣襟,越发的觉得冷,她裹紧了衣服,“你这么坐着还真不怕人发现,坐进来吧,冷!”
服部枫溪想了想,却也没说什么,轻巧的翻身了过来,苏文心轻轻笑了一下,指了指栏杆处:“要坐下么?”
服部枫溪点点头,两人肩并着肩坐下了,并不高的栏杆一下子就把风挡了去,让苏文心觉得暖和了起来。
“其实,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从未想过我们竟会有能够坐在一起聊天的这一天。”服部枫溪抱着双膝,有些出神的看着地面,“你又漂亮,又坚强,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很厉害,从第一天输在你的手里开始,我就把你当成了这一辈子想要战胜的敌人,无论是从哪个方面。”
“但事实上,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不是么?”苏文心轻轻的撩起耳鬓的发丝,看着她淡淡的笑着,“其实或许,这个世界上,我的身边,最为纯粹的朋友,只有你一个人了。”在日本,她们曾同甘苦,共患难,生死与共,用汗与血铸就了最牢不可破的友谊。
苏文心的话却让服部枫溪有些疑惑:“李驿不是么?”片刻之后,她又笑了起来,带着些许奚落,“是了,李驿可比朋友要更高一层。”
但在苏文心的脸上,她并没有看到害羞,或者高兴,只有一层惆怅,如同秋季清晨笼罩在湖面的清冷的雾,这让她不得不认真考虑苏文心口中的意思,片刻之后,她陡然明白过来,心中一下子变得难过:“是啊,说到底,我们其实都是身不由己的。”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昨天,我曾经真的以为我要死了。”
苏文心没有看着她,只是幽幽的道:“那个时候我只是在想,死了也好。”
服部枫溪没有接她的话,兀自说道:“那个时候我有些后悔,后悔那天晚上跟许仁轩竟然什么也没做,很可笑不是?”
“如果那个时候我死了,我就不需要面对将来更加残酷的事情。”苏文心喃喃低语。
这种奇怪的对话方式让两个人都抬起头来相互看了一眼,同时有些自嘲的笑了,说到底,她们两人都需要倾诉。
服部枫溪摇摇头:“你先说吧。”
苏文心笑道:“还是你先说吧,你比我小,我该让让你。”
服部枫溪也便不客气,看着地面,继续道:“你知道那天晚上我跟他说了什么么?”她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等苏文心的回应,但是她并不需要对方的回应,“我跟他说我喜欢他。”
服部枫溪大胆,干脆,对待感情上直接毫不掩饰,从这点看来,苏文心和她真的很相似,或许这也是两人能成为朋友的原因。
“可他跟我说…”说到这里,服部枫溪却顿住了,看着地面的眼中流露出少有的难过神色,可片刻之后她却又笑了起来,“许仁轩的反应真的很搞笑,就像被什么烫了屁股,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真是迟钝,竟然这么久了,竟然都没有看出我对他有好感。”她摇了摇头,“他跟我说了很多,说了他这段时间的感受,说了自己的恐惧。你们不是一只很奇怪我到底说了什么,才让他重新振作的么?其实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的听了他一个晚上的絮叨,其实他也只是需要一个倾听对象而已。”她幽幽的说道,“他说的事情太烦碎了,烦碎到我都想不起来他倒底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却很清晰的记得他最后说得那一句话。”她轻轻拨弄着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他说,他现在太弱小,没有能力接收我的喜欢,所以现在不能接受,他说他想要便的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我,保护父母,保护他爱的,和爱他的人,那个时候,再来认真的审视我们之间的感情。”
“很幼稚是不是?”服部枫溪抬起头看着沉默倾听的苏文心,“但是那个时候的我被感动了。”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溪涧的泉水,“他就像清晨的一缕阳光,高原的一捧湖水,和他在一起,我感觉连我自己都变得澄澈了起来。或许,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吧。”
苏文心能够想象许仁轩认真的神情,屋内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看上去有些幼稚,有些好笑,你却会被这样的单纯与认真给打动。她轻轻的笑了起来:“许仁轩就是这样的人呢。”
服部枫溪也笑了,她的倾诉,只需要倾听,不需要别人的评判,而苏文心真的很适合做这样的倾听者:“轮到你了。”
可苏文心却呆呆的看着服部枫溪沉默了起来,脸上带着些许迷茫,更多的却是恐惧,这样的表情越发的让服部枫溪觉得难过,她刚要开口,苏文心却说话了:“枫溪,你说,我和李驿有未来么?”
苏文心的问话让服部枫溪有些猝不及防,按照常理,她应该安慰她,说些好话,可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有些无力的道:“我…我不知道。”其实根本不需要苏文心说什么,她已经知道苏文心在想什么了。
悲伤如同在她们头顶呼啸而过的寒风一样在苏文心的双眸中肆虐,可终究,她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道:“走吧。”起身,寒风卷过,她竟然一阵颤抖,那娇弱的身躯,如同暴露在冷风之中的花朵,似乎随时都会随风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