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使劲拨过去的电话仿佛打去了另一个时空，完全没有人接听。好不容易打通了。
“夏瑞……”
“不是，是我。”传来了宜妍的声音。
“夏瑞呢？”
“他走了……”失魂落魄的声音。
“雨晴，你知道什么叫作惺惺相惜吗，我和陈青天就是这样。”她接着说。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
“雨晴……当我的脸蒙着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注视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陈青天，我看见他一个人被孤立在这个大家庭以外。我的眼睛在那些日子里常常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这个五十一岁的老男人眼底涌动着一些小小的激情，仅仅是暗涌而已。
“当我第一次完整揭开纱布的时候，我坐在医院的卫生间里，久久不敢站起来看镜子里的自己，直到我蹲得麻木了，我才慢慢地站起来。先是看见自己的头发，再看见自己的眼睛，然后是整张脸，我恍惚地看着镜子里面的那个人，她真的是我吗，真的是我吗？
“那天下午，我一直很压抑，这张脸会是夏瑞喜欢的吗？我为了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付出了多少代价，我这么想着，想着，好久好久以后我推开卫生间的门，迎面走来的男人就是陈青天，他看着我，很吃惊，不，确切地说是很诧异，他呆呆地看着我。
“他问我：‘你是隔壁床的那个女孩子吗？’我点点头。他再次看着我，他的目光让我不安，也许是我太久没有接触到这样的目光了。
“不，是我生来就没有沐浴在这样的注视下，我站在那里，我知道，我终于变了，我终于从丑小鸭变成了天鹅……”宜妍的声音颤抖着。
“然后呢……”我听着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随着她的叙述我发现我完全失去了立场，我只想知道，女孩究竟怎么样了。
宜妍说：“你相信吗，我看见陈青天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逃不掉了，他一定要帮我，而且他愿意帮我，我在心底说：‘林安，你看，我们没有走错这一步，好运来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杜拉斯描写过的篇章，在西贡炎热的天气里，湄公河的渡船上，女孩戴着白色帽子，迷茫地看着古老的河水。
“我承认，陈青天历尽了沧桑。他很确切地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他竭尽全力地帮助我。”她平静地说。
“是的。他帮了我很多的忙，包括把我认作他的女儿，带我入籍，让我回国，替我安排考试，我也给了他很多，我给了他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来的青春。”
我无言以对，电话留白。
这个躲在背后的故事，回过头看着我们。
年底，年轻的夏瑞似乎正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衰老下去了，不只是外表，更多的是内心。
我从未想过一切会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等我从韩国回来，赶着班车回到他的故乡，敲开他家的门时，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夏瑞，那一株我熟悉的白杨树不见了，那一株挺拔的、颀长的白杨消失了。
“你还好吧？什么时候回北京？”
“不回去了。”夏瑞低声说。
“那朱丽叶呢？”
“不去了。”
“你说什么呢？”我的心顿时就软了，“夏瑞你不可以这样。”
“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夏瑞……”我无能为力，我无法想象，这个故事的主角如果换成我，我又会怎么样，但我不得不佩服宜妍，不，确切地说应该是林安的能力，她究竟要做什么，她这么做究竟为什么？是为了爱情吗，为了爱情可以这样吗？
海水冰冷，夏瑞带着我在海边坐着。
我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寂静岭。
这个画面我已经幻想过无数次，我告诉自己，对，我爱他，我要跟他一起去看海，可是现在我做到了，夏瑞却病了。
夏瑞开始每天都下海去游泳，越游越远，在冰冷的海水里，他一个人和海浪搏击，一个人淹没在白色的浪花里。冬天的北戴河是萧条的，没有游客，没有任何生气，海面上甚至没有渔船。我看着他，我从来没有见过夏瑞哭。他在海里哭吗？
好几次，我都慌张地认为他不见了，在海边大喊着，他就露出脑袋来让我知道他没死，甚至一次，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一直开着小船到防鲨网的外面好远才看见他。他上船的时候，嘴唇都是白色的。
后来我才知道，夏瑞可能得了某种程度的忧郁症。
于是，朱丽叶音乐学院，他也放弃了。我为此感到惋惜。
许久之后，在北京的生活稍显平静。
宜妍给我打来电话约我见面，她拉着我说：“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办，那个时候我一无所有，我只有夏瑞，我离开他我要怎么活下去，他是我生命里的希望，这个希望支撑着我的喜怒哀乐，支撑着我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我没有他该怎么办？”
“可是夏瑞是无辜的，他自始至终都在保护着你，保护着他对林安的美好回忆，他不愿意舍弃那些回忆来彻底地爱你，他根本无法忘记他与林安的约定，他与林安的回忆，他与林安的一切，但他也不愿意伤害你，他根本就不想伤害任何人。”我抓着她的肩膀，热泪四溢，我不知道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呢，她这样做，夏瑞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想伤害任何人，雨晴，你没有资格你也不配来教育我，你凭什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出国留学，你凭什么就可以什么都没做却拥有了一切？”
她撇开我的手，眼睛直视着我，她的眼里有一把利剑，我毫无躲闪之力。她说得对，我是个没用的人，可是夏瑞呢，他该怎么办，他要如何接受这个事实，他要怎么办才好。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宜妍美得有些咄咄逼人甚至不自然，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宜妍弹起《可爱的家》时会流下满脸的泪，她真的太辛苦了，太需要一个人照顾她了。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好胜，在她还是可怜的女孩林安的时候，那么多的人欺负她，等她大放光彩的那一刻，她又怎么能够放掉那些展示自己的机会？我终于知道，那天晚上我无意间提到老男人的时候，她为什么会警觉地坐起来，看着我，那么惶恐地看着我。我现在才想起来，在他们的小家，宜妍问我夏瑞之前爱过别的女孩吗，我回答没有，他只爱过你那个时候，宜妍为什么莫名地大笑起来。我也终于明白她的眼里为何也有了泪，我突然间想起她蒙着被子呜咽着像是祭奠一段弥留的真情一般的那个画面，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说“我真想变成你这个样子”。我曾经觉得她美丽又有才华多么让人嫉妒，可她却没有一个家，她连自己的家都没有了，只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沉浮，唯一的救命稻草也被人剥夺，我突然间觉得，这个世界上谁活着都那么不容易。
“我！爱！他！比谁都爱。”宜妍，不，林安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平湖秋月》那首曲子里表现的那个湖，那个我们都没有见过的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他，都是为了有资格爱他，都是为了爱情。”
“当我还是林安的时候，有一天背后有人喊：妖怪！妖怪！我下意识地回过头，那几个孩子在喊我，稚嫩的声音，无邪的面孔，正因为这样才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我捂着头，那些疤痕盘踞在我的脸上，像是热带雨林里势力最强大的藤蔓，吸住我的灵魂，让我无法动弹。
“‘丑八怪！妖怪……’小孩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我想破口大骂，却找不出词语，我用什么来还击，他们不过说出了实话，我脸上的丑陋与不堪证明了我就是个人间的异类。
“我注定要比那些面庞光鲜的人要痛苦更多，我就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女妖怪，脸上有着大片烧伤疤痕的女妖怪。
“可是，何为妖，何为人，人害人可以立地成佛，妖不害人却天地难容。
“阳光的轮廓，我看不清；温暖的地方，我进不去；冰冷的身体脸上的疤痕让我想逃离。然后应该去哪里？我并不能跟你走。像是突然被人掐断了脖子一样的难受。
“夏瑞，我的灵魂早已依附你的身体里，你喊一声，我就会过来。
“难道你不明白吗？我只是为了爱你，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在那些日子里，我无数次被自己的勇气震撼，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他，我妈妈她只是为了成全我。你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你们不可能知道我的心情。
“夏瑞，当我第一次从那辆黑色本田车走下来看着你时，我对自己说，我终于，我终于再次看见你了。
“我的心在微微发着抖，我的所有感情差一点就要在那一瞬间迸发，我回过头看着你，透过午后透明无瑕的阳光，你站在那儿，你长高了，你挺拔了，也更帅气了，你站在那儿，已经不再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小男孩，你看见我了吗？亲爱的你看见我了吗？
“我把行李从车子里搬出来，在我再次低头把自己的包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我颤抖着的手指抓不住我的包，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不敢流下来。
“夏瑞，我的夏瑞，为了见到你，我已经等了整整四年，这四年的时间你过得好吗，你快乐吗？我看着你，淡淡的泪水仍旧阻挡着我的视线，我知道你看见我了，你身边的女孩子是谁呢，你一定不爱她，你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我微笑着走过去，我在心底对你说：2000级钢琴演奏专业学生夏瑞，你的学号是200018043007，你的宿舍是光亚楼0301，你的导师是宫其年……
“但你知道我吗，你还记得那个可怜的女孩子林安吗？上楼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看你，你还在看着我，我知道你也许已经忘了林安，这个发现让我感觉痛苦。
“虽然我在你面前只是个陌生女人，但陌生女人最终还是打败了林安，你知道，每一次你说爱我的时候我的心里都很痛，我就这么一直，矛盾着，爱着你。
“我们一起看《寂静岭》的时刻，我是那么绝望地听到你说你忘记了这个电影，忘记了我们的寂静岭，我无数次想起，你在那个山岭上对我说．你跟我走吧，你永远不知道那句话在那个时刻对我的意义，有多么的温暖，我想有个家，我以为我们可以结婚。我常常在心里对林安说，亲爱的，你看，我把他照顾得很好。我在非常之音晚会上弹奏《可爱的家》，我知道这首歌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我知道这首歌在你们看来非常无聊，可我多么地爱这首歌，我想有一个家，有一个可爱的家。
“我知道我总流露出一些林安的姿态，林安的喜好，林安的句子，林安的语言，我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只有睫毛，仿佛只有我们的长睫毛是一样的。我知道，每当这些时候你都非常痛苦，但是我知道，你不可能爱林安，她配不上你，她的姿态太低，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爱你……”
我愣住了。我从没想过。我眼前的这个女孩是这样的，我想为她喝彩，我也想为她感到悲哀。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你……”宜妍说，她走向我，我说不出任何话语来，“雨晴，你不要再瞒着我了，他在房间里面，对吗？”
“宜妍……”他推开门，走出来，颤抖着说，“可是……你知道吗，我忘不了林安，那一次不告而别，当我独自回到过去，我发现了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感情。这份感情一直存在我心底，这份感情陪着我吃饭睡觉，陪着我弹琴，陪我哭，陪我笑，陪着我一起成长，陪我一起孤独，陪我一起寂寞。这份感情太自然，自然得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察觉它，没有想过去呵护它，当我领悟到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离开了它。但宜妍，有一件事我想我必须告诉你。”夏瑞的眼睛红了，他咬着嘴唇，“我爱林安，非常爱。”
我看见，宜妍僵直地站在他面前，秋天来了，北京的黄沙伴着核桃林的叶子飞舞在半空中，宜妍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夏瑞，她也说不出话来。
“我第一次以为我爱你，是你在琴房里对我说，你觉得声音是很安静的，声音会想念。我第一次对你有感觉，是你倾斜着身子弹《平湖秋月》。我第一次觉得我离不开你，是你弹《离别曲》泪流满面，我以为你很了解我，我以为你就是我想要的女孩，可，那是林安说过的话，那是林安弹过的曲子，所以……
“我爱她，一直没有改变地爱着她。”夏瑞说，“但，你……已经……不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