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5章 花楼故人
她与猫2016-08-18 08:5511,671

  五、花楼故人

  两人随老头登上楼梯,尽头处一张乌沉沉的门框间,垂下一卷湘妃竹帘。门框上点缀着朵朵红白相间的小花,花藤蜿蜒缠绕,如袅袅烟丝。那些花开了谢,谢了又开,花色百变,奇光流溢,萧沉大呼小叫,啧啧称奇。

  老头呆了呆,指着竹帘痴痴道:“进去,进去。”萧沉进门时上了当,两眼望着倾罗,举步不前。倾罗看他样子滑稽,哈哈大笑,伸手撩开竹帘,当先进门。

  方一进屋,一股花香幽幽传来,环眼四顾,只见满室生花,白的牡丹,红的蔷薇,紫的杜鹃,数之不尽。四壁屋顶上铺满绿藤,偶有缝隙露出,隐约可见树木条纹。屋顶上当头一朵龙尾花徐徐开放,颜色流转,极尽变化。室中摆了若干座椅,均为木质,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水墨山水,虽寥寥几笔,却是意境悠远。

  左侧靠窗处倚了一个女子,身形纤弱,让人望之生怜。一身淡青衣衫上,绣了几株墨竹,乌发垂下,随意绾在脑后,容貌秀美,只是两颊极为消瘦。见倾罗进来,细长的双眸盯着他细细打量,右手搭在座上,缓缓抚摸着一把古琴,偶然指间用力,弹出叮咚几声,左手一指旁边的座椅,笑道:“二位请坐。”

  见倾罗与萧沉坐定,青衣女子笑道:“凡是来了小店的客人,不论能否给出答案,神乐都会为他弹奏一曲。”说罢双手抚上琴弦,琴声细细如涓涓细流,从她指间泻出,忽而恣肆纵横,汪洋洒脱,气度恢弘。倾罗本来为了冰漪召出灭世朱雀一事担忧烦闷,此时琴韵所至,烦躁之意竟而渐渐平复,那声音幽幽绕绕,闻声之人凡意尽消,仿若穷途末路时,眼前柳暗花明,心中豁然。

  倾罗心绪随着琴声起起伏伏,心中忽的明亮如雪:“是了,城外的破庙里那个弹琴的女子提起过这个名字,神乐。果真让人如聆仙乐,洗净凡心,聆犀宫,那到底是怎样的地方呢?”只听耳边声乐宛如游丝,缠缠绵绵,一曲竟已终了。

  倾罗拍手轻赞道:“琴者,心也。姑娘此曲,静中生动,奇中闻幽,足见琴心如洗。”神乐抿嘴笑道:“神乐早知,倾罗哥哥必是我辈的知音人。”倾罗正留连在方才那一曲中,还未回过神来,闻言怔怔道:“姑娘你说什么?”

  “怎么?不记得小妹了么?尘烟之地、洪荒星原、巨灵峰那几场大战,小妹都是陪在姬公子身边的,天剑倾罗的风采,怎会让人忘记呢。”神乐似笑非笑,似叹非叹,话音里满是回忆的沧桑。

  “啥?天剑倾罗?你是倾罗?难道含光是用来糊弄俺的化名儿?”萧沉跳的老高,粗声粗气中,又是惊异,又是不满,“难道你灵羽士就能瞧不起人么?俺连你真名儿也不配知道?”

  倾罗苦笑道:“萧兄稍安勿躁,小弟实在是迫不得已,才不能以真名相告的。”他顿了顿,盯着神乐那张琴思索道:“难不成你是…秦瑶?”神乐笑道:“倾罗哥哥真是健忘,小妹正是秦瑶,秦瑶正是神乐。”

  倾罗叹道:“你的变化太大,我可认不出来。尘烟之地、洪荒星原,我和姬含光最热的血,都流在那里了。那时他对昊天的力量几近痴迷,执着于光明,不惧怕任何黑暗。我们都曾想推开昊天的大门,一睹光明的华灿,却忽视了守望者的威严,真是少不更事啊。说起来,若不是塑星者的崛起,我跟他怕是很难相遇。洪荒星原那一战,三境道者封印‘元屠’,姬含光‘华昊’之术大成,名动天下,王士之中,再无人能望其项背;尘烟之地率王士们降服树灵,击溃荆棘妖脉,哼那小子那时候,张狂得意的很呢。”

  神乐双眼迷离,泛起一阵水雾:“是啊,那会儿你们才十几岁,锋芒毕露,比清晨的太阳还耀眼。我就想啊,将来有一天,也能站在你们身边,也能和你们一样耀眼,那就好了。不管付出多少也都值得。”

  “现在呢,你还这么想么?”倾罗细眉长目,眼里似也泛红。

  “我想啊,这个念头不管过多少年,我给自己的回答都只有一个,绝不后悔。倾罗哥哥,世间人人皆想修道,你说道在哪里呢?”

  “人生于浩渺苍茫,一生寻根究源,恒者便是道心。道来自混沌初开的一抹明光,普惠世人,之所以不可捉摸,那是因为,它来自我们的内心。道在万物之中,却又超然于万物之外,明心见性,方可捕捉。”倾罗侃侃而谈,一旁的萧沉听得头大如斗,“对了,这算是你提的问题吗?”

  “才不是。我想问你,姬含光在那里?”神乐望着倾罗,满脸期待。

  “我这些年在大楚,也没他的音讯。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倾罗无奈耸了耸肩。

  “是么?连你也不知道,那我还能去哪里寻他呢?”

  “那件事对他而言…唉,你知道的,这种事谁能受的住…”

  “可…可他是姬含光啊,不是么?”

  “二位说的是那个代国头号逆犯、庸和十七年的废太子,姬含光?你们竟和这样的人是朋友,唉真是…”一旁的萧沉大摇其头,一副心痛不已的样子,仿佛谁和姬含光三个字一沾边就要倒大霉了。

  神乐闻言大怒:“倾罗哥哥,这蛮子是谁,要不是看你面子,我早把他捆起来,扔街上去了。”

  萧沉见佳人发怒,顿时变作没嘴葫芦,不敢出声了。倾罗叹道:“秦瑶,在世人眼中,姬含光早已是一个弑父谋逆之人,你就是再生气也改变不了。”

  神乐神色凄楚,流泪道:“我才不信,含光哥哥他会是那种人,定是姬摇光设计陷害他,夺了他的王位不说,还要让他身败名裂。”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当年发生了什么,只有含光自己知道。不过你说的情况极有可能发生,虽说姬摇光当年年纪不大,可手腕绝不简单,人既聪明,城府也深。代父总理朝政时,延揽人心,拥护他的人不在少数,是块做帝王的好料子。含光天生散漫,人又狂妄,被算计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做了这个冤大头也不是没可能。”倾罗嘻嘻哈哈,对于挚友遭遇,似乎浑不在意。

  神乐嗔道:“你们到底是不是朋友,怎么还夸那姬摇光的好呢。”

  倾罗不答,拍拍桌子,叫道:“阿七,酒怎么还没拿来?”

  神乐佯怒道:“你不解释清楚,就没酒喝!”

  倾罗无奈道:“做了帝王就未必快乐,做个江湖逍遥人有什么不好?以他的性子,你说他能在那王位老老实实坐几天?我敢保证他连半个月都待不住,代国一国之政交给他?那才是祸国殃民呢!他生来就是一个游侠,怎么做得了皇帝?你问我是不是他朋友,我敢说,这天下除了我倾罗,没人能和他做成朋友。”

  神乐沉思半晌,忽而笑道:“对呀,做帝王有什么好。他要是做了王,就要娶好多个王妃子,那我岂不是没希望了?况且他要是做了代王,那还有时间陪我呀。嗯,这么说来,他还是不要做那个王了。”忽又想起姬含光生死未卜,了无音讯,眉头不由的又皱起来。

  倾罗见状寻思道:“她不见含光,终究开心不起来,我这酒也喝不下去。须得想个法子,开导开导她。姬含光啊,姬含光,你惹下的相思债,自己做了缩头乌龟,倒霉的却是老子。”想到这里不由在心里大骂姬含光。

  这时阿七提了两大坛酒来,又端上几样精致点心。倾罗馋虫发作,与萧沉你来我往,一顿豪饮,神乐起身道:“我去做几个菜来,倾罗哥哥,你可不能着急着走,这么多年没见,咱们可得好好叙叙旧。”说完横了一眼萧沉道:“至于有些人么,哼,那就请自便吧。”说罢转身下楼去了。

  萧沉趁着酒劲向倾罗问道:“兄弟,你真是天剑?”倾罗抬眼看他,神情中三分不信,七分期待,笑骂道:“本以为你是个豪爽的汉子,想与你喝上几杯,却不想也这般婆婆妈妈。我是不是倾罗和喝酒有什么关系!”

  萧沉愣了一愣,憨笑道:“兄弟说的是,喝酒就喝酒,管他娘那么多干嘛。婆婆妈妈倒像个娘们儿似得。”忽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这妹子可不是一般的娘们儿,这股辣劲儿,啧啧…”话音未落,只听楼下神乐怒道:“蛮子,你说谁呢?”萧沉连忙住嘴,满脸尴尬,干咳两声笑道:“喝酒,喝酒!”

  两人酒量本都极好,神乐的酒也非烈酒,不一时两坛酒已见底。酒意上来,萧沉醉意熏熏,拉住倾罗手哼哼道:“兄弟,你这手咋比娘们儿还绵呢。”倾罗斜倚在座,醉态可掬,嘻嘻憨笑,骂道:“萧兄,你他娘真是个夯货。”萧沉趴在桌上,醉眼惺忪,一个劲儿喃喃:“唉,兄弟。我以前见到的圣道士,就好像那天上的凤凰,清华高贵,眼睛长在脑门儿上,对我们这样修为浅薄的玄道阶,那是连个眼皮都不抬。我们呐,就像那泥里的爬虫,卑微苟且,见了你们连头也抬不起来。可你不一样,你还请俺喝酒,把俺当朋友,你…呜呜”说着还凄凄惨惨的哭将起来。

  倾罗看他一个大男人趴在桌上大哭,说不出的好笑,看他哭的心酸可怜,只得安慰道:“萧兄,天道酬勤,只要你肯努力,没什么事是做不成的。我五岁随师父修习,起初自认比同门师兄弟天赋高,资质好,一味偷懒耍滑,定不下心来。有一日师父带我去听风崖,我记得那里的风可真大,崖上的石头形状都古怪极了,就问师父为什么会这样,师父说的那番话,我这辈子也忘不了。他说,这些石头本属寻常,只是它们生在山巅,年长日久被山顶的风吹的改变了模样。风本无形,但纵坚如磐石亦可被其侵蚀,这就是恒的可贵。修道一途也是一般,贵在有恒…”

  倾罗坐在那里絮絮叨叨,一旁的萧沉早已伏在桌上打起了呼噜,楼下神乐的菜想必也快好了,不时传来阵阵香气,中间还夹杂着小七的傻笑声。满屋子的花开开谢谢,仿若一个小小轮回,青石街上人迹寥寥,空闻车马回响,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婉。倾罗只觉得这种感觉在那里也有过,连阳光似乎也带了一股熟稔的味道,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一时觉得心口空空,可那感觉又让人无比充实,就像一个挨了一场大风雨的人,酒足饭饱,躺在草榻上晒着太阳。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第一次觉得安稳宁静的岁月是如此的可贵,这一刻,那些过往的张扬青春,放肆的少年,历历在目,但胸口却没了从前那股汹涌澎湃的热血,取而代之的却是对眼前这缓慢时光的享受,就像捧着一件洗的发旧的衣衫,让人回忆起过往,在流水般的光阴里独享着属于自己的安宁。

  “我这是老了么?”倾罗不禁自言自语,忽而童心泛滥,他抬起手,一条细细花藤随他手势爬上桌来,结成一圈花环。倾罗手指一勾,那花环落在萧沉的打头上,让人看来滑稽好笑。萧沉的呼噜早已打的震天响,丝毫不为所动。

  神乐端了菜来,见萧沉睡得死猪一般,皱眉问道:“倾罗哥哥,这蛮子是谁啊?我可得收他双倍的酒钱,你看看他还把我的花…”倾罗挥手笑道:“这可不怨他,是我闲来无事闹着玩儿的。酒钱当然是我付你了,只是双倍可没这么多哦。”

  神乐笑道:“你没钱还请人家喝酒,你不是做了大楚帝师么?怎么还这么寒酸?”

  “一言难尽呐。话说你这店交给小七没问题吧,要不要随我一起,南下去找找姬含光那小子?”

  神乐双目放光:“当然没问题了,你别看他傻乎乎的,小七酿酒算账都是好手。你真要带我去找含光?可你有他的消息么?”

  倾罗懒懒道:“我没有,但有个地方绝对有。”

  “那里?”

  “代国的王都,华京!”

  “那这蛮子呢?我可不想带上他。”神乐指了指萧沉。

  “就让他睡着吧,等他醒了,让小七告诉他一声。也许那时咱们就到华京城了。”

  薄暮的夕阳余晖洒在古老的大街上,给楼阁飞檐蒙上了一圈淡淡金边。

  “华京还是老样子,古意十足。”倾罗临窗而坐,整个华京城尽收眼底,放眼看去,城中祥云片片,楼宇重重。红墙绿树,人喧马嘶,或有高塔耸立,或有亭台连绵,街道纵横交错,织就一张偌大棋盘,屋宇星罗云布,错落间别有意趣。

  这座古城在夕阳里显得愈发厚重沉静,但处处盛开的‘别意花’给这份厚重里增添了一抹亮色,街头巷尾开的好不热闹,白的、蓝的、红的、粉的应有尽有。倾罗在楼上看着这些‘别意花’开遍华京,偶有风来,直吹的满城花雨,如星如点,不禁笑道:“这个时候的‘别意花’开的果然最好,我在坤珏城可是见不到这样的好景致。”

  坐在对面的神乐一手托腮,呆呆出神,听他说话方才回过神来:“倾罗哥哥你说什么?”

  “我说呀,你别一天到晚愁眉不展的,小小年纪这样下去很容易变老的。”

  “倾罗哥哥,你这几年就没担心过他呀?”

  “我担心的人多了,可含光却不在其中,他呀,总能过的很好。经历了这样的事,他只是需要时间来想清楚,等他想好了自然会来找咱们。”

  “他会么?他若是流落江湖,会不会风餐露宿,吃很多苦呢?”

  “吃苦?”倾罗闻言哈哈大笑,“他一出生就是锦衣玉食,吃点苦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你是嫉妒他!”神乐愤愤不平。

  “唉,你总是向着他。老板,这么久了怎么还不上菜,我快饿死啦。”倾罗埋怨道。

  “您的饭菜早有贵人关照过,小店务必得做到精致,是以多花些功夫,您多担待些。”那老板满脸肥肉,笑的极是谄媚。

  “哦?是谁?”倾罗不解道。

  “这个,小人只是拿钱办事,不可多言。您别见怪。”

  “我见什么怪,有人请客还不好?那您赶紧催着点儿,我还有别的事儿呢。”

  “就好,就好。”老板扭着肥肥的身子,作了个揖,方才退去。

  神乐纳闷道:“倾罗哥哥,你在这里有什么有财有势的朋友么?你看看老板那个样子,恨不得把你当祖宗供起来呢。”

  “说真的,这华京城,除了姬含光,我还真没什么朋友,可这绝对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会是谁呢?”倾罗一时也想不起来,满腹疑窦,“哎,对了,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什么事?”神乐不禁好奇。

  “聆犀宫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倾罗哥哥,你…你怎么知道的?”神乐吃了一惊。

  倾罗把在凌霄城外,听到破庙里的对话和她说了一遍,神乐听罢,半响不语,沉默良久才叹道:“那是二姑姑和青湄,她们怕是来寻我了。聆犀宫里都是女孩子,宫里的姑姑每年都会从外面带回一些孤苦无依的女孩子抚养,交她们道术,说起来,我们聆犀宫的道术,近似天境羽士。宫里出过一次叛徒,害死了一位祖师。所以后来宫中女子除了十五岁那年离宫修行一年,从此以后再也不得离宫半步。我打小就调皮,不服管束,十五岁离了宫,觉得外头这么好玩儿,可要多玩儿两年再回去。再后来,就遇见了姬含光,唉,我怎么就遇上他了呢。”言下不胜唏嘘。

  “遇上就遇上了,这样多好,许多人的一辈子不就是为了等到这样的遇上么?”

  神乐低眉不语,倾罗饿的狠了,连声催促店小二上菜上饭。楼下街坊间的小酒肆人声嘈杂,远处乐坊里的歌姬谈起琵琶,一曲《壮客行》娓娓唱来:骤雨初晴乍暖,长亭壮士将行。杨柳岸,烟笼半沙堤;轻舟去,已过几重川,应倒是…

  倾罗被曲子勾起往事,一时忘了身在何处,只听一旁神乐低低道:“哥哥,那个人真奇怪,怎么看都像只乌鸦。”倾罗回身望去,只见熙熙攘攘的闹市间,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慢慢走来,那身斗篷乌光发亮,细看之下竟是一片片羽毛编成,头上戴着兜帽,完全看不到眉目,腰间挎着一支箭袋,背后背着一支乌沉沉的长弓,身形瘦削至极,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极是醒目,让人觉得即使他身处在一万人的长街上也不会被淹没。那人走的极慢,仿佛闲庭信步一般,远远看来像极了一只渡鸦。

  倾罗眯起双眼,奇道:“真是怪了,猎人来了,想必猎物就在这华京城里。”他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听得神乐满腹疑惑:“什么猎人猎物的?哥哥你在说什么呢。”

  “噢,我是说他,那个‘猎人’。”倾罗指着那个黑斗篷男子道,“没看出来么,他是从渡鸦林来的。”

  “渡鸦林?还真有这地方?”旁边一个满面稚气的小伙凑了过来,衣衫华贵,想必家世不错,神乐恼他插嘴,狠狠白了他一眼,斥道:“你是谁呀,我们认识你么?”小伙怒道:“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神乐挥手打断他,道:“姐姐我管你是谁,你最好别在这里碍眼,小心本姑娘给你好看。”

  倾罗扫了那小伙一眼,笑道:“恐怕兄台不是对渡鸦林感兴趣吧,而是来监视我兄妹二人的吧?”那小伙闻言怔住,神乐一听火冒三丈,就要出手教训,倾罗向她摆手道:“算了。”又向那小伙笑道:“倾罗初履华京,还未及到坐忘宫拜见各位道兄,还请小哥回禀玄广大师,请他老人家不要见怪才好。”

  那小伙眼见身份被识破,涨红了脸,支吾道:“这个…这个,祖师说,倾罗仙长光临华京,坐忘宫一定要尽地主之谊的。”倾罗笑道:“不会是他老人家听说我南下,怕我在这华京城闹出什么大乱子吧?”小伙连连摆手陪笑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仙长多虑了。”

  倾罗叹了口气,神色落寞:“你回去吧,姬含光不在,我连个对手都没有,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这顿饭谢谢你了。”

  “饭?什么饭?”小伙满脸疑惑。

  “没什么。”倾罗心下纳闷道:“若不是坐忘宫的人,那又会是谁呢?”那小伙走到一半,回头道:“仙长,隐太子已被废除姬姓,还请您注意言语。”

  “我说什么话,坐忘宫也要管吗?”倾罗剑眉一轩,目射寒光,那小伙再不敢多说,慌慌下楼去了。

  神乐掩嘴笑道:“没想到倾罗哥哥也有发怒的时候。对了,他怎么看见你,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大麻烦的样子。”

  倾罗指着远处的高塔笑道:“当年我和含光,从哪里开始比试,打了三天,闹的华京鸡飞狗跳,玄广那老头也阻止不了。不过后来姬摇光来了,一句话就让我俩罢斗了。”

  “哼!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神乐气呼呼的道。

  “姬摇光这人厉害的很,他只要看一眼,就能把你的心给看透了。他对我俩说,宫里来了上等的供酒,从南鳞海送来的,谁先停手,他就请谁喝。南鳞海只产一种酒,鲛人酿的‘海荇’,这种酒极难酿造,酿成之后,十坛里也许连一坛佳品都没有,能送到王宫里的自然是上品。这句话对我和含光这样嗜酒如命又打了三天架的人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诱惑。坐忘宫首座都拿我俩没办法,他一壶酒就解决了,你说他这人厉不厉害?”

  “哼,投机取巧的小把戏,很厉害吗?他的道术连含光一根小指头的比不上。”

  “自古到今,那个伟大的帝王是靠道术征服天下的?他也许不是个好弟弟,不能成为一个好道者,但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帝王,这一点,我和含光都相信。”

  神乐听得生气却无法反驳,只得向店小二发怒:“喂!你们这里是黑店吗,存心要饿死我们,然后贪我们的财物是不是?”小二吓得哆哆嗦嗦,陪笑道:“姑奶奶说笑了,您别急,这就给您上。”

  不一会儿酒菜上来,倾罗狼吞虎咽大吃特吃,神乐心事萦怀,只稍稍夹了几筷便吃不下去了,抬眼向外望去,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街上一片灯火通明,那个装束奇异的男子早没了踪影,正出神时,楼下传来小二的呼喝声:“去去去!你这厮那里来的,这种酒楼也是你想进就进的吗?也不看看自己一副什么鬼样子,赶紧滚蛋!”

  倾罗听得眉头大皱,起身从窗户探出身去瞧,见正是方才看见的那个瘦削的斗篷男子,店小二正站在楼下,拦着他不让进来,口出污言秽语,他整天受别人的气,终于逮到机会发泄,骂的难听之极。斗篷男也不生气,既不离开也不上楼,怔怔站在当地。

  倾罗恼那小二粗鄙无礼,又佩服这斗篷男的胸襟气量,冲楼下喊道:“兄台若不嫌弃,不如上来一起喝一杯。”斗篷男闻言抬头,兜帽下两道目光冷亮似雪,直直盯着倾罗,倾罗与那目光一接,心下惊道:“好重的杀意。”

  小二混迹市井多年,自然知道倾罗是个大人物,要不掌柜也不会对倾罗那么奉承。见倾罗开口,这才换了笑脸,把斗篷男迎上楼来。斗篷男甫一上楼,倾罗只觉一股寒气如有若无扩散开来,只见斗篷男环目四顾,一双冷眼扫过楼上众人,众人见他着装奇异,均忍不住打量,被他目光一扫,浑身发冷,不敢再多瞧一眼。

  斗篷男目光扫过神乐,微微一愣,再看向倾罗,眼中光亮越发冰冷,倾罗浑不在意,笑道:“朋友,坐下一叙如何?”斗篷男缓缓坐下,凝视倾罗良久,冷冷道:“你很强!”神乐得意道:“这还用你说,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

  “灵羽士!我感觉的到。”斗篷男一字一句道。

  “你真的是渡鸦林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呀?据说渡鸦林的人都是后羿部族的一支。对吧?”神乐一时忘了心事,满心好奇。

  “渡鸦林?这世上再也没有渡鸦林了,我是最后一只渡鸦,后简。”斗篷男冰冷的神色间露出一丝难得的伤感,一纵即逝。

  “发生了什么事?”倾罗闻言一怔。

  “天兆,天兆降临之时,世上只能存在一支箭。就像伊祁那勋时期的先祖羿一样,这是我们这一族的宿命。”

  “伊祈那勋时十日齐飞,烧的遍地焦土,恒河干涸,难道说天上又要出现十个太阳?”神乐将信将疑。

  “不是太阳,是大蛇,连伏羲女娲都没能消灭的大蛇,它曾以恐惧驾驭万物,现在,它回来了。”

  后简每说一个字,倾罗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听罢良久不语,神乐不知就里,问道:“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连伏羲女娲两位大神也降服不了?”

  倾罗端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不知从何说起。后简淡淡道:“大蛇作乱之时,四神合力将它打败,却无法毁灭它,只能让它沉睡与地下。它生于远古,与众神同源,本来只是一头灵兽,自女娲造人之后,它才变得强大起来。它以恐惧为食,人类诞生之后,它渐趋强大,获得了超越众神的力量。所幸它才刚刚复苏,我还有一些时间。”

  “你是说你可以自己对付那条蛇?不是说四神都拿它没办法吗?”

  “太多人知道它的弱点,可世间只有我才能毁灭它,你知道是什么吗?灵羽士!”后简盯着倾罗,幽沉的眸子一眨不眨。

  “勇气和牺牲!你说过你是仅存的一支箭,是舍生之箭,对不对?”倾罗徐徐道。

  后简斟了杯酒,送到嘴边,忽而轻轻一笑道:“不错!”

  神乐嘟嘴不满道:“你这人可真是自大,难道除了你,别人就不懂什么叫牺牲了?”

  “当然不是,只是无谓的牺牲与莽夫何异?父亲说,一个人若能先看的清自己的内心,容得下天地万物,怜悯一切众生,那他离道就不远了,我只是想按着父亲的话,找到我的道。”许是不胜酒力,后简苍白的脸色微微泛红,看上去不再冷冰冰的,一袭黑沉沉的斗篷,在满楼的烛光里映出暖暖的光晕。

  倾罗若有所思,像是一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就要找到答案了,神乐似懂非懂,喝了几口酒,手托在腮边昏昏欲睡。后简自酌自饮,目光却越来越亮,三个人围着桌上的一盏孤灯,让人望去像是三个相识多年的老友。

  夜渐渐深了,楼上客人越发稀少,街上灯火通明,比白天还热闹几分。

  “你来华京是为了猎妖么?”倾罗发问打破楼上的沉寂。

  “九丘上的妖已经很少来了,我是跟着魅魔的踪迹来的华京,可惜追丢了,不知冰漪又在搞什么鬼。”后简有些泄气。

  “魅魔?我也听说过这个魔头,冰漪的众门徒里,属她行迹诡异,算得上是冰漪的得力干将。这下华京城可有好戏看了。”神乐醉眼惺忪,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那可不见得。华京是王都重地,有坐忘宫高手坐镇,魅魔胆子再大,也不敢乱来吧。”后简并不理会她想看好戏的心思。

  “又是冰漪。召唤灭世朱雀,亳照珠,他到底想做什么?”倾罗陷入苦思。

  “亳照珠又名后土丹,是庄离合祖师留下的疗伤神品。也许他受了什么伤,想借亳照珠的神力恢复。”后简望着烛光,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凭一己之力召唤了灭世朱雀,真是不简单呢。”

  “他不是受伤,而是散了魂魄!”倾罗回想起当日明夷山的情形。

  “哦?谁有这么大的神通,能伤他至此?”后简眼神更加明亮,“我倒想会会此人。”

  “魔族的来历众说纷纭,我师父推测,冰漪统领魔族的时间,少说也有好几百年了,这期间他和谁交过手,那就不得而知了。”

  “好几百年?他是妖怪吗?怎么能活这么久?”神乐大吃一惊,酒也清醒了不少。

  “也许比这更久。我之前与他几次交手,都是不分胜负。直到在明夷山上他找回一缕残魂,我才知道,他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强大。我师父也曾与他战斗,然而他如今已是一个白发老者,可冰漪却不曾老去,甚至更加年轻了。”倾罗吐了口气,心情却更加沉重,“我本以为他是驻颜有术,如今看来绝非这么简单,他或许是当今世上唯一的永生者!如不是他魂魄残缺,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哇,永生者,那就是长生不老咯,真有这样的事啊!冰漪可真厉害。”神乐酒彻底醒了,流露出满脸艳羡,“我要是能长生不老,那就能永远这么漂亮了,对不对?”

  倾罗无奈摇头苦笑,后简盯着她眼神奇怪,不解道:“天底下的女孩子都是你这样的吗?”

  “喂,你们什么意思嘛?我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了?难道女孩子爱美也有错吗?”神乐恶狠狠的道。

  一时间气氛轻松了不少,后简与二人熟络起来,一壶酒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十二岁离开渡鸦林,从西边的绝迹沙漠到东边的尘烟之地,北到归墟,南至南鳞海,见过各色各样的妖,各种各样的人,也听到过关于长生的传说,据说在远古执掌阴阳交替的烛龙,他的后代,眼睛继承了他的神通,都拥有多种非比寻常的瞳力,其中有一种就是长生。不过毕竟只是传说,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倾罗笑道:“在四神陨灭之后的宏圣显岐时代,神兽白泽出世,背上驮了两件神物,不灭书和长生牙,后来被‘三境祖师’庄未因所得,祖师把伏羲、女娲、句芒、明夷四神流传的道术与不灭书中的道术结合,创立了光照千古的‘昊天鸿蒙’,他的门人弟子分为三派,也就是现在的天、地、人三境。传说庄离合祖师在四十多岁就已得道,脱去肉身,飞升天巅了,并留下七件法器,除了不灭书和长生牙之外,还有真元剑、天钧笔、亳照珠、三才镜和灵羽衣。据说长生牙是一把玉尺,持之便可长生。”

  “唉。祖师的法宝不过是虚无的传说,不过说起来,倾罗哥哥你的星云九阙扇才是宝贝呢。”神乐兴致勃勃,“拿出来让我们瞧瞧吧,我做梦都想见见呢。”

  后简也被勾起兴趣,好奇道:“星云九阙扇,是什么法宝?”

  倾罗无奈,只得从袖间拿出扇子,神乐毛手毛脚抢过去,细细摩挲了一阵。倾罗没好气道:“只是把扇子而已,你至于么?”

  “只是把扇子?而已?”神乐嗓子扯的老高,“天底下有几把这样的宝贝扇子?”说着慢慢打开,扇面上重峦叠翠,流水汤汤,游龙鸾凤盘旋其间,诸天星辰纳于其中,流转变化,山川江河,瑰奇雄壮。九顶宫阙在群星与山峦间忽隐忽现,玄妙非常。

  “这…”后简一时惊呆,不知该说些什么,看了片刻犹自不信,伸手去摸,扇面光洁平滑与一般扇子无二。

  倾罗笑道:“师父说,这扇子中另有乾坤,祖师爷当初在扇子中悟道,最终修到了至天境。”

  “什么?还有这种事儿?倾罗哥哥,借我玩儿几天好不好?”神乐央求道。

  “那可不行,没了它,和人打架便没底了。”倾罗笑着收回扇子。

  “哼,和谁打架?不过是你小气罢了。”神乐嘟嘴道。

  “这不就来了,你看。”倾罗话音刚落,一个中年文士缓步上了楼来。

  “喂,那书生,你是来打架的?”神乐因为文士中途上楼,没借到扇子,心中对这他大为不满。

  那文士一身粗布衣衫,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白净面皮,颌下一缕长须,看来只是一个文弱书生,闻言笑道:“姑娘说笑了,连某一介书生,哪敢与各位动武。”说罢转向倾罗,躬身道:“我家主人欲与倾罗公子一会,不知公子肯否赏光?”意态恭谨之极,神乐恍然大悟道:“是你家主人提前安排了这家酒楼么?”文士低眉笑道:“正是。”

  “你家主人怎么就知道我们一定会来这家酒楼,而非别处?”神乐继续追根究底。

  “其实,我家主人吩咐了华京所有酒家,只要见到倾罗公子,务必要好好招待。”文士答道。

  “贵主人如此盛情,倾罗怎可推却,先生这便带路吧。”倾罗笑道。

  “倾罗哥哥,我也要去。”神乐对那主人十分好奇。

  “这位姑娘,在下无意冒犯。可我家主人吩咐只和倾罗公子相见。”文士依旧低眉恭谨,立在一旁。

  “什么?有他这样的待客之道吗?哼,不去就不去,本姑娘很想见他吗?”神乐生气道。

  倾罗心意一转,已猜到是谁要见他,笑道:“那烦劳先生为我这两位朋友安排宿处。”

  “各位的下榻之处已然安排妥当,就在距此不远的盛秋楼,楼下有车马会送公子的两位朋友。”

  倾罗道:“让先生费心了,咱们这便去吧。”

  神乐担心道:“倾罗哥哥,你要小心些。”

  倾罗点了点头,笑道:“放心吧。”

  倾罗随文士下了楼,果然有两辆马车等候。两人上了马车,车夫一声吆喝,车身晃了几晃,重归平稳。只听车轮吱吱,车外人声喧闹,倾罗伸了个懒腰笑道:“华京向来都是这么热闹,我猜先生平日里一定很少看到这样的情形吧。”

  文士闻言一愣,旋即笑道:“公子说的不错,在下平时很少出门。公子若是困了,可以歇上一歇,到了在下会叫醒公子。”倾罗也觉困意上涌,笑道:“让先生见笑了,只是还真有些乏了。”说罢靠着车厢,闭眼微憩。

  马车走的不急不缓,倾罗不知不觉,竟而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文士叫他:“公子,倾罗公子,到了。”倾罗睁开眼来,车夫把车帘掀开,只见四周一片高草,不远处两棵粗壮榕树树冠纠结,夜虫啾啾,晚风微凉,竟是到了城外。

  倾罗下车问道:“不知贵主人在何处。”文士指着不远处的一座亭子道:“我家主人在那里等候公子。”

  倾罗纵目看去,只见亭间站了一个瘦弱的身影,只是隔得远了,看不太真切,他急于印证心中猜测,转眼间便走到亭前,亭中那人背对着他,身子极是瘦弱,背脊挺得笔直,一望便知是个男子,那背影让人觉得,仿佛天下间除了他,谁也没有这么挺直的身影了,一身深紫色的华服,在夜里看来,色泽越发深沉。

  那男子听到倾罗走到亭边,却不回头,只轻轻叹道:“倾罗大哥,好久不见了。”倾罗缓步走上亭心,与那男子并肩站立,也是轻声一叹:“摇光,好久不见。”

继续阅读:卷一 第6章 至道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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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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