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6章 至道法相
她与猫2016-08-17 21:1210,842

  六、至道法相

  紫衣男子侧身望向倾罗,暗夜里眸子深处精光闪烁,长发垂下来,被一支玉箍轻轻束住,眉目如玉,剑眉高额,一眼望去满身的清华高贵,许是忆起旧事,慨叹道:“一别数年,倾罗大哥神采依旧,小弟很是高兴。”

  倾罗似是自嘲,笑道:“摇光啊,摇光。你是一国之君,何必对我这般客气?你唤我做大哥,那个从小疼你宠你的大哥你却不认,废除姬姓,你本不必做的如此决绝,对吧?”

  姬摇光神色一黯,缓缓道:“倾罗大哥,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可事实并非如此啊。即使我做了这一国之君,可我永远都是你们的弟弟。”

  倾罗淡淡道:“生于帝王家,你也有你的无奈,不论当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只求你能实言相告。”

  姬摇光默然半响,才缓缓开口:“当年你们从尘烟之地回来后,父王就一直病着,后来大哥听说你在流沙城有难,又急匆匆的走了。父王身体每况愈下,大王子又常年不在华京,不闻朝政,因此有朝臣谏议父王,立我为储,父亲亦有此意,又碍于嫡庶之说,难下决断。朝臣一时分为以北靖王商溶也就是大哥的亲娘舅和以明家为首的两派,北靖王极力支持立大哥为储,明家因为我和明极在坐忘宫同窗的交情,站在我这一边。倾罗大哥,不管你信与不信,其实我也不想坐这个王位。我当时想,大哥从来都让着我,这次我绝对不能再和他争。”

  姬摇光顿了顿续道:“可是大哥自流沙城回来之后,华京朝局变得十分紧张,南方三国联合出兵,而朝中正在为立储之事内斗。北靖王掌控代国大半的钱粮,他的封地北靖十四州,王国的盐、铁大半产自哪里,而明家掌握着南境兵权,势力也不小,商、明两家从开国争到现在,我和大哥自然知道他们各自打着什么算盘,左右不过是为了趁新王登基,扩大各自家族的势力罢了。南境战事吃紧,北靖王因为争储一事,不肯调拨钱粮,明家对此事极为不满,南方竟有哗变之事发生。我现在还记得,父王离世那天,大哥笑着对我说;摇光,你听大哥说。我本来就不是做帝王的材料,这些年在外游历,心也变野了,对治国更是一窍不通,咱俩虽说不是一母所生,却胜似亲兄弟,这王你做我做没什么区别,可你比我合适太多了。南境情况堪忧,商、明两家只顾着内耗,再这么下去,祖先的基业也要毁在咱兄弟这辈了。摇光啊,就让哥哥再偷一次懒吧,去做个江湖逍遥人,你去做这个王,就算哥哥自私一次,替你做决定了。”

  倾罗叹道:就算含光有意避开争储,北靖王也不会让你顺利登基,你要平定朝局,安定南境,含光就必须消失。这是他的意思,对吧?”

  姬摇光轻叹一声:“大哥对我说:摇光,我不能再留在华京,姬含光若在这世上一日,总有人会借此生出事端。你要坐稳王位,必须使些非常手段,方可压服北靖王一干人。这第一件事,就让大哥来做吧。我已和明极已议好对策,你就好好的,坐好这个王位,守好咱们姬家的江山。”

  倾罗听罢,淡淡一笑:“这个王,你的确做的很好。摇光,你本来不必和我说这么多的,找我来一定还有别的事吧?”

  姬摇光点点头,问道:“倾罗大哥,你们和冰漪斗了这么久,可知道魔族的来历么?”

  倾罗一愣,摇头道:“这个连我师父也所知无几,没想到你身处深宫,竟还关心这些?”

  姬摇光道:“这是大哥托付我的另一件事,众所周知,冰漪的门徒其实都是道门中人,只因和他签了血契,才可修习魔族道术,倾罗大哥你有没有想过,那冰漪又是什么人呢?是道门还是别的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倾罗想了一想,心中毫无头绪,多次交手,他越来越觉得冰漪此人深不可测,尤其是在明夷山之后,冰漪从阿库身上取走残魂,方知他显露的神通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以自己现在的修为与他相比,当真是天渊之别。

  姬摇光续道:“大哥一直对此有所怀疑,临别之时将此事托付与我,近年来虽说进境缓慢,可也颇有些收获,若是公诸于众,这些消息足以引起各大道脉的混乱。冰漪此人,极有可能是伏羲女蜗创造的最早的人族,后来的人族称他们为元族。参机院用了三年的时间找到一本祖师庄离合的手札,根据祖师记载,冰漪曾与人王在恒河之上战斗,恒河之水几乎淹没了整个神川。四神合力才将他制服,将他的魂魄与肉身剥离,元族人也被封印流放至绝迹沙漠,在祖师庄离合统帅道门时期,冰漪也曾出现,不过他神通受限,再度被祖师击败,困于苍余山,直到今天。祖师说,冰漪的全部实力,已经接近或者超越了四神,是从古到今最强的极道者。”

  倾罗听得心惊,他虽知冰漪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却想不到关于他的事情竟可以追溯到四神时期,更想不到冰漪竟是一位极道者,忽又对姬摇光说这番话的目的颇感好奇:“你贵为君王,为何对这件事如此如此在意,不惜调动参机院来查?”

  姬摇光双眉一扬,笑道:“不管冰漪的目的是什么,他最想要的无非是得到原本属于他的力量并救回他的族人,四神流放他们一定是有原因的,元族到底有多危险我们谁都不知道。倾罗大哥,七国人流的血已经比恒河水还要多了,再不能让这些上古的危险波及到他们。”

  倾罗闻言一震,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姬含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了,更不是世人眼中那个为登王位不择手段的奸雄,他瘦弱外表包裹着的,竟是一颗如此超卓伟岸的心灵,想到对他的误解,歉然道:“含光,我…”

  姬摇光摇摇头道:“倾罗大哥,我们生在这乱世里,已由不得我们选择了,神元前后死于各国之间的战乱和道者战争的平民百姓不计其数,他们何辜之有?我所受的不过是世人的些许非议罢了,比起大哥为我做的一切,这些不算什么。我只希望有那么一日,神川与云陆再也不会有战火,人人都可以安居度日。”

  倾罗也不禁心生向往,笑道:“若真有那么一日,你想去做些什么?”

  姬摇光望着倾罗笑道:“我只希望能做还能做姬含光的弟弟。”

  倾罗叹道:“想必含光也是一样。”

  姬摇光转身道:“倾罗大哥,每年二月初八,三大道脉会在泠荒楼一会,选拔各自门人弟子,送往钟御山浮黎宫,请浮黎宫的掌司为他们的弟子评判道阶,摇光在这里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倾罗大哥成全。”

  倾罗笑道:“你说说看,我如今身份尴尬,许多事情都帮不上忙。”

  姬摇光点头道:“大楚之事我也略有耳闻,可并不影响倾罗大哥在道者中的分量。含光想请大哥在泠荒楼将冰漪之事知会各宫首座,希望可以商量出一个法子,及早解决此事。道门分崩离析已久,其中难处多多,能促成此事的,怕也只有大哥你了。”

  倾罗笑道:“此事我定当尽力,你贵为一国之君王,又何必亲自前来?”

  姬摇光耸耸肩道:“我只是不想倾罗大哥也误会我罢了。今天能把这些说出来,我也轻松了许多。那王宫里可是清冷的很啊,有时候想说说话,也没人来听的。”

  姬含光说话间神色落寞,身上没有一丝帝王睥睨天下的傲气,有的只是些许萧索,倾罗突然间又想起宛凰,那个孩子,在大楚的权臣算计间,又该如何自处呢?两人正自出神,不远处的华京城上空,一朵烟花绽放开来,映的夜空通明。

  姬摇光抬眼望了望,回头笑道:“倾罗大哥,我得回去了,今天太庙祭祖。”

  倾罗点了点头,忽又问道:“摇光,你有你大哥的消息么?”

  姬摇光摇头默然,倾罗道:“你也不用过于担忧,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你先去吧,不用管我,好些年没来了,我想自己走走。”

  姬摇光点头从袖间拿出一面玉牌,递给倾罗道:“城中行走如有不便,拿出这玉牌即可。”倾罗接过,只觉入手温润,抬头看去姬摇光已走出了长亭,忽又回头道:“倾罗大哥,若是见到我大哥了,请告诉他,华京里的弟弟还在盼着他回家。”说完大踏步的去了。

  长亭四周寂然无声,倾罗早已离开,高草间风声娑娑,一只苍鹰盘旋而下,着地间苍鹰体型巨变,化作一个高大男子,浓眉凤目,颌上一圈青色胡渣,神态不怒自威,脸色十分阴郁,直往亭心而去。男子在亭间伫立片刻,倾耳细听,突然笑道:“瑄姬,看来你到的比我早哇。”

  只听远处树冠间一阵娇媚女声响起:“苍羽,你来的也不晚呢。”一阵异香传来,树冠间一道红色人影飘至亭中,竟是一个极美的女子,一双美目盯着那男子一转不转,苍羽见了那女子神情尴尬,结巴道:“瑄…瑄姬,你…”

  瑄姬掩嘴笑道:“傻大个子,你怎么见了漂亮的姑娘就结巴呢?”苍羽脸上一红,怒道:“谁…谁说的?”瑄姬板起脸,有样学样道:“难…难道…我…我说错你了?”苍羽一阵泄气道:“只……只是见了你才这样的。”瑄姬格格娇笑,伸手抚了抚苍羽的面颊,语气温柔:“傻大个子,你多久没刮胡子了,扎疼人家了。”苍羽身子僵直,支吾道:“好像有一个月,不对,两个月了。”

  瑄姬收回手来,苍羽突然大叫一声,伸手在衣服里乱抓,半响才从衣服里抓出一条红色小蛇,那小蛇似乎甚是愤怒,朝着苍羽大吐信子。苍羽向瑄姬怒目而视,叫道:“你,你居然把胭脂放到我衣服里?”瑄姬伸手接过红色小蛇,嘻嘻笑道:“教你个乖,下次不刮胡子,千万别出现在姑娘面前哦。”说着把拿着小蛇的手在苍羽面前晃了几晃,又揣回腰间的一只精巧的香包里。

  苍羽看了那小蛇一眼,顿时怒火全消,讪讪笑道:“瑄姬,这华京城高手多的很,你怎么偏偏挑这里见面,坐忘宫的那帮崽子可不好对付。”瑄姬叹了口气道:“傻大个子,你不知道,他们已经查到了,过了这么久,这天终于来了。”

  苍羽愣了一愣,问道:“查到什么?”瑄姬担忧道:“族人们和魔神的来历。只怕还不止这些,我一路追踪下来,线索到了华京就断了。”苍羽怒道:“难道咱们怕他不成?”瑄姬摇头道:“魔神神通被禁锢已久,族人们困在绝寂沙漠中已逾千年之久,我们几个之所以能摆脱封印,全赖魔神在南天之星与北煞封神交汇时勉强施术。如今三大道脉的势力远远超过我们,稍有差次,便有灭族的危险。”

  苍羽牙齿咬的格格作响,怒道:“那就这么躲躲藏藏的?如果真如你所言,一旦他们找到族人和神木,魔神也将陨灭。”瑄姬忧心忡忡道:“如果真到那时,只能希望魔神找回魂魄,咱们才有一战之力。”

  苍羽闻言双目雪亮:“真到那时,全天下的羽士、斗士、王士,那个敢缨魔神锋芒!”

  瑄姬叹了口气,轻轻倚在苍羽肩上,喃喃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在华京城中探个究竟。”苍羽笑道:“好,那我陪你。”

  夜已极深,星光朗朗,一弯钩月,晶莹如剔,月下的人儿,拥的愈发紧了。

  盛秋楼并不难找,倾罗入了城一路向北,城中太庙祭祖,繁闹更胜以往,街道上人声喧杂,倾罗正欲转向僻静小巷,忽觉衣襟被人拽住,一个孩童声音响起:“大叔,这么巧啊。”回头看去,见正是凌霄城外遇见的那个小丐,只是不见了同他一起的那个老头。

  小丐见了倾罗眉开眼笑,露出两个浅浅酒窝,倾罗笑道:“你也来华京了,和你一起的那个老者呢?”小丐耸耸肩道:“那个老鬼啊,不知道,准是去哪里逛窑子去了。”倾罗闻言哭笑不得:“你还知道窑子?”小丐挺了挺胸脯道:“当然了,大叔你可别小瞧人,我懂得东西可多了。”倾罗摇头大笑,见他面黄肌瘦,心生怜意,问道:“你吃东西了么?”小丐摸了摸肚子,摇头道:“还没有,光顾着看热闹了。”倾罗环目四顾,瞧见街对面有个小摊,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刚出笼,拉起小丐的手道:“那走吧,大叔请你吃包子去。”

  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在摊边坐定,倾罗叫道:“老板,来两笼包子。”老板应声而来,小丐盯着香气扑鼻的包子大咽口水,倾罗笑道:“快吃吧。”小丐一手抓起一个,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几个包子下肚,见倾罗盯着他看,不好意思道:“大叔你也吃。”倾罗笑道:“大叔吃过了,你吃吧。”小丐望着倾罗温文笑容,心里莫名一酸,哽咽道:“大叔你人真好。”

  倾罗摸了摸小丐头顶,笑道:“我叫倾罗,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小丐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睛道:“我叫重明。”倾罗一边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推到重明面前,一边笑着问道:“重明,是你父母给你起的名字吗?”重明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打记事起就在叫花堆里了,他们对我很好,怕我饿着,讨来的东西都紧我吃。”

  倾罗念及自己的身世,叹道:“患难见真心,看来你交了不少好朋友。”又指了指桌上的包子笑道:“快吃吧。”重明风卷残云,两笼包子顷刻见底,倾罗付过账,问重明道:“你晚上去哪里睡觉?”重明抹嘴笑道:“那里都行,找个破庙就成。”

  倾罗微一沉吟,笑道:“你要是一时找不到同伴,不如和大叔一起走吧。”重明拍手笑道:“好呀,大叔你能传我道术么?”倾罗拉起他笑道:“那可不行。”见重明满脸失望,续道:“你可别忘了咱们的约定,等你想好为什么入道时,大叔才能教你。”重明若有所思,重重点头。

  两人离了小摊,倾罗一路择了僻静小巷,往盛秋楼而去。道上人声渐稀,一阵风来,巷间的别意花飘摇零落,铺满街道。重明打了个机灵,哆嗦道:“大叔,你不冷么?”倾罗闻言一怔,骤然停下脚步,低声道:“不对。”重明不明所以,纳罕道:“大叔,什么不对?”倾罗紧了紧握着重明的手低声道:“大叔粗心的毛病又犯了,一会儿千万跟紧我。”小巷间一派寂静,街上的人声几不可闻,只余别意花落地时的轻微作响。倾罗轻笑一声,缓缓道:“不知是那路的朋友,还请现身相见。”

  倾罗声音不大,却字字铮铮若冰,在屋瓦间迸溅开来 。话音未落,一道电光从街角阴影中划出,直取倾罗。倾罗不避不让,星云九阙扇已在手中,电光流窜,与扇子一接,突闻一声闷哼,电光后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又隐在了街边的阴影中。倾罗一击即中,正欲挪步,只觉脚下一紧,不知何时两条树藤破土而出,已缠住了双脚,重明见状大感惊奇,问道:“大叔,这树藤那里长出来的。”

  倾罗不及回答,街边两侧剑气森森,迫的人喘不过气来,心道:“这些人未见行迹,剑气便如此霸道,个个都非庸手。”他心念电转,已有计较,体内真气化作火劲,自脚底涌出,树藤遇火即焚,化为飞灰。于此同时,数道剑光迎面而来,寒意浸骨,倾罗借着月色这才看清四道人影,当下挽紧重明向后退去,剑光交织,激起地上无数落花。

  倾罗足尖点地,拉起重明纵身跃向墙头,突然背生寒意,一股凌冽真气自后袭来,毫无征兆,避无可避。重明身处其中,直冻的牙关紧锁,忽又觉得身子一轻,彷如化作一阵青烟,穿过那道真气,再次向后飘去,定睛细看,只见墙头立着一个身形矮小的黑衣人,在月色下飘忽不定,想来就是那背后突袭之人。

  那矮小黑衣人似乎没料到倾罗竟可避开他毫无预兆的伏击,‘咦’了一声,又冷笑道:“嘿嘿,风烟九纵?堂堂天剑倾罗,竟学了那冰漪妖孽的妖术,真是令道门蒙羞。”倾罗当日与魂影交手,觉得风烟九纵之术的确神妙,细思之下,从魂影的真气运行间略窥一二,今日情急之下一试,竟然成功,脚下站定,笑道:“阁下出手之狠,也不亚于冰漪吧。”

  矮小黑衣人嘿嘿冷笑道:“我等本是行走于暗夜的幽魂,狠毒于我便如本性,杀伐便是行善。不像你们,终日披着伪善的皮囊,却内藏阴私。”倾罗笑道:“咱们休扯闲话,阁下深夜夹道相迎,不知有何见教?”

  黑衣人顿了片刻,阴沉沉道:“据说你离开云天之巅时,身上带了一件物事,这东西于你而言无甚用处,本座欲借来一用,还有这个小子,也要一并带走,不知天剑肯否卖个面子?”重明听他要抓自己,吃惊之余颇感意外,怒道:“黑矬子,小爷可不认得你。”倾罗挥手笑道:“好说,好说。”从腰间拿出一面镜子,花纹古拙,正是太昊神留镜,向着黑衣人晃了晃道:“阁下说的可是这件物事?”

  黑衣人身形一震,声音突然转尖,叫道:“正是!”倾罗看了看镜子,摇头嘻笑:“若是放在平日里,阁下要借也便借了去,只可惜呀…”黑衣人尖声叫道:“可惜什么?”倾罗把镜子揣回腰间,笑道:“只可惜小弟如今的性命系于此镜,可不能说借就借。况且要是传将出去,说天剑倾罗被一群毛贼拦路打劫,还被劫去了东西,于小弟的名声也不大好听呢。”

  重明见倾罗调侃那黑衣人,不禁哈哈大笑,黑衣人怒极反笑,声音又转低沉:“好、好、好,看来你爱惜名声要重于你的脑袋喽!”倾罗剑眉一轩,笑道:“想要我脑袋的人多了,阁下如有兴趣,尽管来拿!”

  黑衣人嘿嘿冷笑,重明听着那笑声,只觉周遭越来越冷,地上竟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正打颤间,只觉掌心一股热流传来,流遍全身,暖洋洋的十分受用。抬头望向倾罗,只见倾罗也正看着他,眸子在暗夜里亮若星辰,对他笑道:“不用怕。”

  就在此时,黑衣人矮小的身形凭空消失,倾罗心道:“这小矮子道法诡谲难测,他们既选在此处动手,必定设下了厉害的机关,这些人不知用了什么巧妙的法子,竟能融身夜色。只是不知他们如何提前得知我要经过这里。”他自打离开师门起,自持神通,从无败绩,可自离了大楚,先是受困于冰漪的结界,又在此处遇到这些出手诡异的刺客,一时间颇感天地之大,茫茫天下间高手众多。可他性子要强,一股欲与天下高手一争长短的豪情油然而生,长啸一声,屋瓦皆震。

  只听得四周‘咔咔’声响,巷边的墙上生出无数支尖锐冰锥,迫的他无法立足,正欲在寻落脚处,那些冰锥却如春笋见雨,疯涨起来,顷刻间布满了整条小巷,冰锥相互交错,状似犬牙,把整个巷间织成了一个长长的巢笼,巢笼越涨越高,渐渐遮蔽了漫天星斗。倾罗无奈落地,抬头看去,星光已被完全掩住,苦笑道:“重明,咱们被困在这冰笼子里了。”重明早已被眼前异象惊得说不出话来,喃喃问道:“大叔,这是什么道术?”倾罗将星云九阙扇一挥,点点光亮从扇间跃出,如一只只萤火虫大小,照亮四周,笑道:“这本是凝水成冰的法术,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施术者道基深厚,真气盈沛,能将真气化为有形之水,再行此术,方能结成如此巨大的冰牢。”忽又叹道:“我本可以真气御火破他,可这冰牢是施术者真气结成,咱们一举一动都可被他感知察觉,外面埋伏的刺客便可知道咱们突破的方位了。”

  重明泄气道:“那岂不是一直要被困在这鸟地方了?”倾罗笑道:“若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倒好,等到天明坐忘宫的人便会察觉,他们就不敢多耽了。”说话间只觉脚下若有湿意,低头细看,不知何时地面竟涌出水来,眨眼间就凝结成冰。

  倾罗再不多说,拉起重明几个起落纵向一处粗大冰锥,那冰锥却如活了一般,蜷曲如意,反向倾罗卷来,倾罗呼啸一声,星云九阙扇如有灵性,光芒吞吐将那冰锥绞碎,碎冰迸散,溅上冰壁,发出叮叮声响。倾罗身处半空,心下担忧:“若是只我一个,这破冰阵怎能困的住我。如今多了重明,强闯出去,强敌环伺下,稍有差次,这孩子就危险了。这些人看准了这点,只需将我拖在阵中,不用片刻水涨上来,就可把我二人冻住了。”

  冰牢中的水流疯涨,隐有涛声,声势骇人,倾罗不禁对那施术者的道行颇感钦佩,他身子再转,如一只轻巧猿猴,几个转折攀上冰壁,一把将重明提在背后,叫道:“抓紧了!”双手结成法印,状如山岳。地下传来轰隆巨响,随着巨响,一座毓秀小峰自下方拔地而起,冲将上来,其势之烈,震得整个冰牢为之一颤。重明那里见过如此神通,震惊之余大呼道:“大叔,你居然有山神爷的本事。”倾罗回头笑道:“咱们这就出去,只是这么一来就要惊动坐忘宫的人了,那些人又蠢又烦,可不太好对付。”话音刚落,山势已涨至眼前,倾罗一跃而上,牢牢吸住山崖,借势向上冲去。

  倾罗周天真气聚为土劲,催动山势,重明耳边风声呼啸,只觉浑身一轻,一阵暖意涌来,‘轰’得一声,山峰已冲破头顶的冰层。倾罗脚上用力一蹬,向后飞退,身侧闪过两道寒光,倾罗冷哼一声,双手间剑气激射而出,只听两声惨呼。重明回身望去,才发觉倾罗凌空飞跃,形如孤鹤,几个转纵已将四名追上的刺客击退。正下方那座冰牢,已被倾罗土劲催动的山峰撑了个粉碎,散化成大小无数冰屑,漫空飞扬。重明伏在倾罗背上,回想起适才险境,心有余悸,他心里一热,暗想道:“如果大叔就是我的爹爹,那该多好。”

  倾罗击退四名刺客,丝毫不敢大意,瞅准一处屋顶落去,脚尚未着地,迎面一股澎湃无匹的气劲如山岳般压了过来,直压得他气血上涌。倾罗心惊道:“这人是谁?这真气既像羽士却又像王士,强劲之极,自己生平从未遇见过如此强敌。世间怎会有这样的高人?他到底是谁?难道真有人可以同时兼修羽气与王气?”

  他心中惊骇已极,脚一沾地,立即横移开去。抬眼看去,一个细瘦的白衣人影伫立在屋宇间,那人望去极是奇异,让人觉得只是一道虚影。身侧道道流光缠绕,青金相杂,飘忽闪烁,他分明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那只是,一个影子,一团光芒。人影长发凌乱,始终看不清眉目,最让倾罗心惊的是那人影周身气劲汹涌,有若实质,时而光华流转,一金一青看的分明。

  大多羽士修行时会将羽气透过灵窍外宣,以导天地五行真气入自身,循环往复,修炼筋脉与魂魄,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羽士可以拥有眼前这人如此强大的真气,更没有人能将真气外宣做到如此地步,即使有那也只能勉强维持,而这些对于眼前这白衣人而言,便如呼吸吐纳般自然,似乎是他生来就会的本能。

  “这是?至道阶才有的法相!”倾罗心中震骇,看着那人,嗓子一阵干涩:“至道阶么?阁下是羽士还是王士?”

  白衣人抬起一臂,随手一划,一金一青两道真气如烟丝般纠缠在一起,一个声音淡淡响起:“羽士?王士?真是浅薄的问题不是么?庄离合祖师是羽士还是王士呢?”声音无悲无喜,甚至连是男是女亦无从分辨。

  倾罗叹道:“果然,果然。谁会想到,自庄离合祖师飞仙后,世间竟还会有‘三真同元’之人呢?”

  “好了。交出神镜和那孩子,可以饶你一命。”白衣人徐徐道。

  重明闻言身子一缩,紧紧拽住倾罗衣襟。倾罗回头朝重明一笑,示意他不要害怕,继而笑道:“在下有一事不明,以阁下神通,去云天之阙夺镜,便如探囊取物一般,为何非要等到今日呢?除非…”倾罗心念一转,心中恍然:“神镜只是幌子,重明才是他的目标。”

  白衣人又冷冷道:“我若出手,必定毁你道基 ,你修行不易,何苦葬送在此处。”倾罗凝神不语,他深知眼前此人实乃平生未遇的劲敌,与他动手可说是毫无胜算,可不知怎的,看到重明略显稚嫩的脸庞,胸中却涌起万丈豪情,当即下定决心,就算拼的一死也要护他周全。

  白衣人长叹一声,真气波动巨变。倾罗不见他有何动作,暗自提防,只见青金交织的真气间,一丝淡墨色真气弥散开来,白衣人那模糊的身影随之高涨。须臾间,夜色暗了下来,倾罗心生警兆,只觉得那白色身影越拔越高,如山如岳,自己与之相比仿若天地间的一只蜉蝣,变得愈发渺小。他深知这是施术者至道阶的‘天人法相’,纯以神意克敌,天人交感,是十分强大的幻术。不论羽士、王士或是斗士,只要跨过灵境,登临至道,均可显露天人法相,不战而屈人之兵。

  倾罗不知不觉间身陷幻术,来自那影子的压力逐渐加重,自己却如身负千钧重石,连根手指也动弹不得,只得咬牙苦苦支撑。耳边雷声隆隆,震得耳聋反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全身真气不由自主,生平所见之事蜂拥而至,上元宫、流沙城、洪荒星原、云天之阙…似有一只无形巨手,要将他的魂魄从身体里撕扯出来,心里涌起一阵悲凉:“难道就到这里了么?云歌,云歌,那荒原牧野的约定,只怕辜负你了,我也好想和你一起去看那长草高天啊……”眼前渐渐一片空白,耳边传来一阵轻柔女声:“呆子,你若就这么输了,我可不饶你哦……呆子,晓川的青玉樱早早开了,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倾罗昏昏沉沉间,心口微微一凉,伸手摸去,是一只精巧的玉石燕子,“戴上它,我的好运气可都给你了哟。”话音入耳,倾罗猛然惊觉,发现自己双膝着地,汗透重衫,嘴唇不知何时也咬破了,渗出一丝血来,回头看向重明,重明脸上挂着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见他回过神来,担心道:“大叔,你没事吧,刚才大喊大叫的,像是中邪了呢。”

  倾罗站起身来苦笑道:“我倒宁可中邪了呢。”白衣人长吸口气叹道:“你也当真了得,竟能摆脱了天人法相的制约。”白衣人闪烁的身影依稀捏了个法诀,只是那身形实在太过飘忽,根本无法看清,一道火光从一片青金间跳出,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圆圈。倾罗运导周天真气,浑身清华熠熠,盯着那道火光丝毫不敢分心,白衣人赞叹道:“好纯的元气。”话音未毕,火光炸裂,燃成一团冲天火焰,重明只觉热浪扑面,蓬松的头发微微卷曲,再看那团火焰,烧的越发明亮,渐渐化成一只擎天火鸟,火鸟身后,一扇巨尾徐徐展开,犹如一把打开的赤红宫扇,倾罗与重明在那火鸟面前,几如烟尘般微小。

  重明叫道:“孔雀,是孔雀!”倾罗点头道:“不错是孔雀,这是他的幻灵!以这人至道之力,不出片刻这华京城就要大乱啦。我若与他在此斗法,只怕这只幻灵孔雀也足以毁掉半坐城池。唯有退出城去,等着坐忘宫的巡天司赶来支援了。”心里计较已定,挽起重明向后纵去。

  重明好奇道:“幻灵?他的幻灵是孔雀,大叔你的幻灵是什么?你总说坐忘宫?他们很厉害吗?”倾罗摇头道:“坐忘宫玄广老头是人境王士的领袖,天下所有王士都要追随他,听从他的号令,一旦他得知华京来了个至道者,定会带那些徒子徒孙过来,就算白衣服再怎么厉害,总也……”头顶一阵热浪袭来,只见幻灵孔雀的屏尾已经遮盖上空,将他和重明罩在其中,身后也是一片接天烈火,不由停下脚步,苦笑道:“刚出冰牢,又入火海,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重明望着烧红夜空的漫天火焰席卷下来,叹了口气道:“大叔,我是不是拖累你了?只是我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抓我。”倾罗吁了口气,轻笑道:“怎么会,每个人宿命的轨迹便如天河星辰,冥冥中自有其定数,如果不是遇到我,你可真就要被他抓去了。”重明睁大眼睛问道:“大叔,你还有脱困的法子么?”

  倾罗凑近重明跟前,低声笑道:“重明,要想不被别人束缚手脚,就一定得学会谋定后动,记住了?”

  重明不明所以,呆呆摇头,倾罗笑道:“你不是想知道大叔的幻灵是什么么?”重明望着火光外那道飘忽的白色人影,担心道:“大叔,你能胜的了他么?”倾罗摇头笑道:“大叔的修为与他相差悬殊,况且即使我修到至道阶也不会是‘三真同元’之体的对手。可你别忘了四两也可拨千斤,只要力气使对了地方,一根木棍也能撬起千斤巨石。大叔打架的本事一般,逃命的手段可不少。”

  重明不解其意,只听倾罗清啸一声,恍若龙吟,周身清辉跃动,清辉随风一荡,涌起蒸腾烟霞,倾罗身形隐在烟霞中化成一点微光。烟霞间一条青色巨龙盘旋而起,鳞爪宛然,不过与那孔雀幻灵相比,仍然小的可怜。重明揉了揉眼睛叫道:“大叔,你的幻灵是龙!”

  幻龙长啸一声,卷起重明,迎着漫天火焰直冲上去。

  白衣人望着火焰间那一道勃勃飞跃的青光,双手法诀变幻,幻灵孔雀随着法诀变幻,渐渐融为一怒放红莲。白衣人凌空一抓,手中出现一卷残破画卷,轴身白中泛黄,隐隐透出两个字:不灭。卷轴徐徐打开,只见一条条细细银丝爬满画卷,宛如大地上的江河胡海,相互交汇。古拙星文闪烁其间,时隐时现。画卷中银丝仿若感应到什么,汇成旋涡状,那漩涡生出巨大吸力,将那朵烈火红莲扯成一束,缓缓吸了进去。

  白衣人收起画卷,见远处数道流光飞速而来,身后一个矮小黑影走过来恭敬道:“道尊。坐忘宫的人来了。”

  白衣人懒懒道:“走吧,此间事已了结,该去西方走走了。”不见他有何动作,空气中汹涌波动的青金真气倏忽消散,白色人影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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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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