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命之锁
但声2016-09-10 08:335,172

  第5章 生命之锁

  赵横生,一位五十出头的老者,头顶一只油光闪亮的毡帽,上面再打上一个扣儿,两眼眍瞜。这四户山野人家,都以搜山、吃山为主,另种少许杂粮农作物之类辅以为生。历来如此,均已约定俗成,过着这等虽非世外桃源,却也平静、平淡而悠然自得的生活。

  由于生态环境恶劣,秋黄春绿不接时节,便不得不相互周济,共度难关。

  江娃没有讨着口粮,顺道从林子里捡得几只藤果回来,妹子一见便撵上来要煨吃。

  “刀……”她娘差一点没有说上来——站在墙角附近地上的赵横生早已鼓瞪起一对牛眼睛。

  在小岭坡的习俗里,但凡骂人“刀杀的”、“豺够背的”、“……”之类都十分忌讳。据说,或当天,或次日,被咒骂者必招如此报应。因为恶神们常常隐匿于草棚背后,长着无数双隔墙耳……

  妹子小月,是许多年前赵婆去姥姥家探亲的途中找来的。那是深秋的一个傍晚,赵婆从娘家回来,太阳已经西沉。正当她走到一处森林脚下的山道上时,隐隐约约听见山洼里有小儿哓哓啼哭之声。赵婆定一定神,拾起两块石头,进行走她的路。

  啼哭声渐渐朝着大路飘移过来,眨眼工夫,一个毛脚大汉急匆匆地奔着她来。

  “姐爹——快走!”大汉武断地将孩子往她的怀里一塞,扭头便冲进密林里去。

  赵婆抱回孩子,细心照料,十余载后,孩子已经逐渐长大。起初,赵婆心里就有一把铁算盘,把这娃养大了给儿子做媳妇。这段秘密,即便是赵横生也未曾得知。但啥子事也爱管不管的赵老头子,渐渐觉察到赵婆十分喜爱这娃。他从来不打算跟她争执什么,正如自己总是为着江娃的那种心事,所谓心照不宣,各行其事罢。

  转眼又打发过去三个春秋,蛮公来姐爹家劳作的频率越加勤快起来。每每想起姐爹家的事情,他的心便纠得贼紧。荣英常常跟着他一块劳作、嬉戏,看着甥女,他心里感觉非常踏实,神色悦然。有时想起那段往事,他便定格于山野田间、日头雨下,陷入沉思。荣英也多次见他如此,在一边好奇地望着他,不知所措。忽而摇拽他的胳臂,忽而蹦到他目光注视之出寻觅。蛮公回过神来,微笑着朝她摆摆手。待荣英问起,他只是含糊其辞,抚摸一下荣英的头发,继续手里的活计。

  赵婆和女儿手里拎着布麻袋,在自家院坝上徘徊。蔚蓝的天空,一行大雁努力地搧起双翼,嘎嘎的叫声划过天际,它们似乎也断炊了……

  瞥一眼女儿,抚弄一阵手里的麻袋,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它们绕过石门岔口,穿出一片竹林,望见蛮公门上攒着两大捆山柴。赵婆叹息一声,在蛮公的庭院石板上徘徊两圈,继而摇摇头。

  “姐爹——甥女儿哇?”赵婆猛一抬起头来,见蛮公回来了,仿佛遇见救星一般,她的心顿时天空云淡。

  “蛮公叔打柴回来么?”她手里的麻袋直打哆嗦。

  “咳,咱咋花眼了。赵婆子嗳……挨杀啰!”蛮公放好柴刀,撑开柴让娘儿俩进屋去。

  “口粮嘛?——有着,有着。”因为打野物吃惯山味的,蛮公的口粮自然便遁下来。

  母女俩低着头,跟在蛮公背后,瞧着那双铁板脚,那把弯刀——赵婆脑海里闪现出十多年前发生在山野小径的那一幕:对,就是这双铁板?那们一个汉子……无数次地,她不敢承认自己。

  “是你么,许多年前的山洼子里……”赵婆问自己。“是你抱着小女儿——”蛮公正待去撮面,听赵婆在背后唠叨着什么,心里感到莫名其妙。

  “怨啥呢,她娘告你吗?那是荣英娃儿。”蛮公舀起一碗面粉来,正要往袋子里放。

  “听咱说,小弟叔——是你哇——天太暗了,你叫咱八小女儿快走……吓昏头了,叫咱‘大爹’——”赵婆有些激动得语无伦次。蛮公睁大双眼,盯着赵婆及晓月,不知所措。

  “哟——你……”他愣在地上许久,眼前重复浮现出森林山洼里从虎口救婴孩那一幕。

  深秋时节,已近傍晚时分,进山不久,蛮公便在丛林中到处搜寻野物。从小岭坡,经神泉山,至望月岩,蛮公一路捕兔逐狼。当时他正在追逐一匹刚吸食山鸡的暗黄狐狸,谁知这斯非常狡猾,专望荆棘树头里窜逃。蛮公为之惹得愤怒不堪,暗里发誓非逮住它,放尽它的鲜血不可。一直翻山越岭追赶至望月岩的丛林中,耳边却隐隐约约传来婴孩啼哭声,不久他便舍弃狐狸遁声寻觅而去。

  灌木林深处,落页如絮,积成垛,垒成堆。蛮公拔枝绕木,披荆斩棘,一路在丛林中找寻下来,突然他为眼前的一幕镇住了。在一株苍翠的千年油松下面的草坪上,一只斑斓雌虎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用她的前爪抚摸婴儿的脸庞,如同母亲安抚孩子一般。蛮公屏息静气地往近旁靠过去,发现那婴孩比画着两只小手,时而嬉笑,时而啼哭……原来如此,他明白了。

  虎毒不食子,雌虎已经把婴孩当做自己的孩子。但她毕竟与之非同类,如何抚养婴儿。蛮公思忖着,静待时机。从正午一直待到傍晚,不知捱了多少时辰,不久他望见她们已经安静下来,雌虎卧伏地上,面朝婴儿,后者则是深沉梦乡。但他怕敢轻举妄动,他不能确定雌虎是否沉睡,也无法确认她的警觉性。蛮公焦急地窥探着,伺机行动。

  天渐渐昏沉下来,返巢的雀鸟如同往日,怡然地在林间树梢寒暄。

  蛮公瞥见婴孩的小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做一个伸懒腰的动作。过了许久,她面前的雌虎仍无反应。见无人理睬,小孩便呱呱啼哭起来。蛮公抓住时机,悄然矮身蹲过去,把弯刀别进腰里,抱起小孩,轻轻地望树从背后离去。

  咔嚓一声,一根残树杈被铁板脚劈得粉碎,近旁一株枯萎的白桦随即朝着卧梦老虎的方向作山塌地裂般砸下去。怀中婴孩受此一惊便尖声啼哭起来,这下坏事了,蛮公心头一阵阵发紧。他抱着婴孩在树丛中作虎冲狼窜,一边担心身后老虎追赶过来,一边寻找山道正路的位置。

  终于他奔到山脚的大路上,便奋力朝小岭坡方向狂奔。不久却望见前面隐隐约约地出现行人的身影,越来越近时却见这背影如此熟悉。于是上前将婴儿交给姐爹,返身回去抵挡老虎的追赶、袭击……

  “咱小孩呢?”蛮公许久回过神来,做一个搂抱婴孩的动作。

  “就是这——你抱咱的——叫晓月!”赵婆将晓月拽到蛮公跟前,焦急地望着他,一手抚摸晓月的肩头。

  蛮公将目光转移到女孩脸庞上,仔细地辨识一番。自己救抱的婴儿,小脸俊俊的,他心里十分清晰。目前这位姑娘……

  “天将傍晚——是见月的时候,就叫‘晓月’……”晓月眼睛骨碌碌地望着他,赵婆焦急万分地解释着故事原委。

  “站过来,给叔爷磕头,叫‘叔爷’!”赵婆拽着晓月的手,按下她的肩头。

  “蛮公叔爷!”他相信吗?尽管晓月顺从地为他磕头,赵婆泪雨涟涟。

  蛮公舀起第二碗面粉慢慢地装进布袋里,尔后第三碗……他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翌日,蛮公老早便来到姐爹家。挑水劈柴一阵忙活之后,几次三番仔细打量着荣英的脸谱,他愣在院子里思忖着什么,但是他仍然难以确信……于是,他便往赵婆家送去玉米、山芋、土豆……此后,蛮公便围绕小岭坡转圈子:安顿好老娘,往大门上垒起几捆山柴,绑牢腰藤,手握弯刀往赵婆家赶。赵老头窥见,立在门后,瑟瑟缩缩地鼓瞪起一对老鼠眼睛,颤声到:“蛮——蛮公哇?”

  “找赵婆子来着,做顿粥喝。”见他威慑的神情,赵老头一边哆嗦着,乖乖地为他让开道。

  蛮公抓起水桶,一手握刀,往河沿打水去。

  赵婆抓一把红豆撒进已经烧热的锅里,在掺进两把玉米渣,炒得焦黄泛香,而后掺进几钵子生水,搅拌数下。于是坐到灶前把灶火拔旺,她脸色和悦地望着火苗激动地甜食锅底。赵老头从门逢里瞅一眼她,自各儿转进里屋出神去了。

  “婆子,把晓月当闺女——咱不是外人。有啥困难只管跟咱说。”蛮公打水回来,把水桶放到灶后赶面板的下面。

  “她叔爷,你闲着,”……“都是一些穷事……想咱江娃,也叫去跟你冲冲山,打些野物吃成不?”赵婆从灶前站起身来,望一眼蛮公,去寻铲子。

  “成,啥事都成!”……“吃些野味,壮壮胆子,也吓唬吓唬那些恶神。”蛮公坐到门旁的竹凳上,把手比划几下。

  “娃崽,回来呀——”赵婆走出门外,在院子里贼着嗓子一阵呼叫。

  “去,娃崽,跟咱打柴去!”一瞥见江娃从院坝台阶下跑上来,蛮公便朝他招招手。

  蛮公从门墙后面取下弯刀,便带江娃望后山走去。晓月牵着母亲的手跟到屋檐下,已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外丛林里。

  他二人这一走,赵婆又暗自提心吊胆起来——

  仲春时节,风和日暖,平易近人。

  后山个头不大,海拔大约二百余米,但依然灌木丛生,荆棘匝地。他俩爬到山巅,视野并非豁然开朗。俯瞰四周,林木参差,满目苍翠。面前不远处的一棵大黑杨树梢上,一群鹭鸶已被惊吓得漫天飞舞,呱呱啼叫。

  “老远就惊醒了,公叔,咋去抓住哇?”江娃手握弯刀,神情愕然。

  “提上气,脚步放轻……”

  “公叔,那里有——”江娃拽住蛮公的胳臂,用手指向近旁一蔟茂密的杉柏灌木丛。

  “啥鸟?出来!”蛮公集中注意力,手里紧紧捏住弯刀,疾步上前。

  少时,慢慢地从大树后走出几只人身怪面物来,但见他们哆嗦不止。

  “叔,鬼哇?”江娃神色惶恐,不竟颤抖着后退数步,似乎准备逃往背后的树丛深处。

  “横!是你——你仨神棍哇……”蛮公将轮起的弯刀慢慢放下来,转过头去向江娃招招手。

  “江娃,莫怕。过来!”江娃胆怯地挨身挪过去,呆愣愣地盯住怪物,神色呆板愕然。

  仨怪物相互示意,神色渐渐镇定下来。于是摆出一副神圣的慈悲与崇高姿态,俯瞰世俗的一切。

  “没了口粮,去山里摘些苦果吃嘛,何苦杀身造孽……”瞧见蛮公手里的一只山鸡,怪物之一正色道。

  “咱呸!扮鬼吓人,还装啥正人君子……滚!”蛮公把弯刀横空一轮,几片树叶伴随几支折断的树枝从空中缓缓飘落。

  “诺……”三人被吓得猛地一震,矮身直往后退,半天回不过魂来。四五步之后,他们便扭头作黄鼠狼般朝密林深处逃窜而去。

  蛮公窜上数步,狠狠地在杉树上擂打数刀,近旁树丛里数处雀鸟被惊吓得飞窜空中,发出阵阵尖声啼叫。

  “再碰着,剥了你等鬼脸!”……“娃崽,走哇!”江娃紧随其后,一会便返回到大路上来。

  “公叔,还砍柴啵?”走了许久,江娃无赖地问道。

  “你怕着,吃些肉呐。”叫江娃一直往回自家道上走。

  “‘食其肉,杀其身。’这些人模鬼样的狗菩萨,人前满口慈悲,背后扮鬼吓人,着实可恶之极……”江娃只管跟在背后,听他一路唠叨下来,他怕敢下问。

  “这道石门子,老子们砌起来堵恶神,堵啥子野猪——却想不到堵不住这些死鬼!”怒火冲天而来,蛮公奋力搬掉了顶上的两快石头。江娃见状,愣在地上老半晌,继而才肯跟上来。

  江娃跟蛮公进山,一晃已蹉跎了半载青春。回娘家,走李家,形影不离。他的力气、脾气愈加坚强,也愈加暴躁,越发学的跟蛮公脾胃相投,却胆识过人。庙里的三个圣子时有遇见,先是必恭必敬地让道,继而作虎狼窜。久之,三人便视之如仇敌,同仇敌忾,非但想方设法铲除这眼中钉不爽……

  晚秋时节,天气冷暖不定,时有阴霾,阴云布满天空,作山峦海涛般挡住暖阳的光芒,肆意将天地割裂成经纬分明的数瓣。秋叶簌簌,不时从枯枝上飘坠、飞落。江娃听任蛮公的教诲,为家里送去山芋,自各儿便去河弯摸索瞎眼虾子;仍是神童虎没的那一段秋水。

  许久,蛮公才摸着数个田螺,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到河沿旁一块硕大的石板上。

  河流下游,隐约传来呜咽啼哭声。时而,河沿大路上急促的铁蹄嗑嗑不息。灰色天空中,老鸹呱哇呱哇不停地啼叫,此起彼落。蛮公随意地聆听着这一切山籁,思量着,只顾摸索自己的瞎眼鱼。

  啼哭声渐渐远逝,不久便消没于林莽深处。少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河沿大道上紧逼过来,惊起林边一群啁啾觅食的山雀。石板上土缸里的小鱼啪嗒地蹦跳不休,其一幸运地蹦出缸外,落于石板上一只正在慢条斯理地寻路蜗行的田螺脊背上,随即跌落,它便在石板上蹦弹不停。蜗行的田螺们受此一惊,便都缩回寻路的触角,不再轻举妄动。

  “蛮公么,拿你的……”蜗嘴静心手里抖擞着一片红布,朝他示意。

  蛮公弓着腰在水里骨碌碌地张望了许久,于是他洗净双手,走上河沿。河岸上立着五六人,三个涅槃——眼睛微翕,表情漠然。两外三人……几只小鱼均已蹦出缸外,继而在石板上蹦跳一阵,偶有幸运者便已跌落河水里,逃生而去。

  蛮公箭步上岸,伸手去夺拿红布,不想被三个啥一齐动手,生硬地将他的双手剪到背后并牢牢地扳住,迅速被铁拷锁于背上押住。

  “玩啥?”三人概不理论。蛮公努力挣扎,却为几双铁钳大手死死捆住,无法动弹。

  “去唦,菩萨在天庭候着……”三个真子诅咒的口吻,鄙夷的目光,骄横跋扈的神情,一律朝蛮公摆手。

  “剥了你等恶鬼……”三个彪形大汉连拽带撵,从河沿,转上镇去的大道,蛮公被掠走了……

  次日清晨,江娃捧了土缸回来,哭泣着告诉老哈婆昨日蛮公自各捉鱼之事。而后便约同晓月寻遍天边水畔,终于无可奈何……恐怖,遮天盖地般划破天际,肆意管辖着这一带不幸的人们。天空布满阴霾,黑夜笼罩着整个小岭坡、神泉山……

继续阅读:第6章 寻路山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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