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红与黑
由于教学楼只有两栋的原因，学生们不仅要忍受加课，忍受拖堂也是家常便饭。正午十二点已过去三十分钟，身边早已此起彼伏地响起从肚皮传来的咕咕叫声。我看准时机，当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从后门偷偷溜出了教室。
但我的目标不是食堂，而是教学楼另一侧的第十教室。
第十教室是机械与半自动化学院上课的教室，这里不出意料的同样在拖堂。等待了十几分钟后，他们的老师终于宣布下课，学生们先后涌出教室，争先恐后的冲向食堂。我逆着人流的方向，从后门挤进第十教室，从后方张望，很轻松地找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座位上，不慌不忙仍在收拾东西的那个精干的男性身影。我轻轻地走上前去，坐在他的右边。
男生发现了我的存在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看到他手中的课本上封面上写着两个漂亮的小字：方牧。他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坦然的面孔上暗藏着一些笑容。这幅模样让我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两个人都静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直到教室里的学生全部走光，整个楼层逐渐恢复了平静。
“对于结果，你还满意吗？方牧同学，不，魔术师M，或者，我该叫你----怪盗美德。”
早先，我让陈晓琴通过她所在的学生会宣传部，联系到他们曾经帮助制作演出海报的魔术社，从而确认了他们社团里那个头牌，魔术师M的真实身份----机械与半自动化学院的方牧。
方牧故意露出无辜的神情，耸耸肩，然后起身走向窗边，高挑的身形让我倍感熟悉。背对着我的方牧用更为熟悉的，富有磁性的嗓音说道：“叫我魔术师M还可以，但是你说我是怪盗美德，我可不承认哦。”
我笑了笑：“我之前欣赏过你的表演，就是魔术社举办的那一次。那时候，你作为压轴出场，出色的魔术表演，高挑精干的身影与磁性的嗓音，以及黑色礼帽、单片眼镜、黑色礼服、黑色斗篷的装束，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后来，当怪盗美德出现时，他的各项特征就让我倍感熟悉，那套红色礼帽、单片眼镜、红色礼服、红色斗篷的装束简直就像是魔术师M的翻版，只不过从黑色变成了红色。只是因为相隔时间太长，让我一时没有回想起来。”
“就凭这一点也不能就断定魔术师M与怪盗美德有关联啊。”方牧半转过身，用手指了指教室屋顶前方的监控器，“而且，硬要说我是怪盗美德的话，监控器可不同意哦。最近轰动全校的钟塔时针案件的日期是5月5日，怪盗美德出现的正午十二点，我们机械与半自动化学院可是如今日一样，还在拖堂没有下课呢，监控器记录了我的影像。”
就如同《名侦探柯南》当中，一旦嫌疑人开始强调证据或者不在场证明时，站在观众的角度上他基本上就算是认罪了，我心中暗笑。不过他所说的没错，这一点我早在开始怀疑方牧时就想到了，委托广东仔再次入侵了保卫科的监控系统后，我提取并观看了第十教室5月5日的监控录像，中午十二点前后，方牧的确仍在这里上课，那天他还坐在第一排，监控器将他的面孔拍摄得十分清楚，虽然五分钟后便下课了，但因为怪盗美德之前一直在行动，所以就凭十二点前的录像，就足以当做方牧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了。
是啊，多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方牧充满自信地看着我，摆弄着他的这张王牌。
“波登与法隆。”我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名字，于无声处，亮出了我的王牌。
我观察到方牧脸颊上，浮现了一个细微的抽动，刚刚还满满的自信从他的眼神中流逝了半截，他扭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胜利的天平已经在向我倾斜，我心中暗喜。短暂的沉默后，我继续开口说道：“在著名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电影《致命魔术》中，安吉与波登是19世纪末伦敦城的两名魔术师，在爱恨情仇的纠葛下，两人为了成为伦敦城最顶尖的魔术师不断展开着明争暗斗。有一天，安吉发现波登创造了精彩的分身遁形术，被之深深折服，并开始不顾一切企图偷学波登的魔术秘诀，却始终没有获得其精髓，最后安吉甚至将道德抛到脑后，利用尖端科学的另类产物----克隆术，不断杀死自己来表演分身遁形术，更利用这一招数陷害波登入了死牢。但最终，他还是败给了波登，被其所杀。因为波登所运用的分身遁形术的秘诀，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双胞胎，波登有个双胞胎兄弟叫做法隆，平时经过化妆易容，作为技术师隐匿在波登身边，两个人经常互换身份扮演波登，瞒过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双胞胎兄弟中另外一人的存在，也借此波登可以在舞台上下随心所欲地表演分身遁形术。”
看到方牧默不作声，我从容地继续分析道：“既然你还不愿承认，那我就不把你代入，先用第三人称来讲讲怪盗美德的手法。这些天来，怪盗美德的事迹不断在校园里流传，也逼着我不停地回忆案情，我渐渐意识到，怪盗美德的魔术与行动，与电影剧情具有异曲同工之妙。第一次与怪盗美德在绿苑的遭遇中，当时我在绿苑楼下侦查，‘小鸭超市’正在附近做宣传，有一个高挑又精干的男士向我发传单，那时我便感觉他的身影有些熟悉，这种熟悉感来自于我曾经观看过他的魔术表演，他就是魔术师M，在我的假设中，怪盗美德即魔术师M，而他有一个双胞胎兄弟，这里暂时称为M’。M伪装成小鸭超市的宣传人员观察现场情况，而此时M’早已潜入绿苑，随后我在520宿舍遇上的，就是已经完成偷盗任务的M’，我的出现促使他开始了第一个分身遁形术的魔术表演----当然，即使我不出现，他也会以防被别人发现，为脱身而准备好这个魔术----从520宿舍的窗户翻身跳出窗外，然后瞬间从反方向的天台出现。其实M’只是借助绳索之类的东西滑到520正下方的宿舍，从窗口进入后藏身其中。当我从窗户边缘向下寻找时，之前在楼下的M已潜入天台之上，并换装成和M’一模一样的红色怪盗装束，在天台边缘打响指吸引我的注意力，让我忽略了520宿舍窗户之下的绳索等线索，而误以为他是通过魔术的魔力变到了天台之上。当我来到天台时，M已经制服了广东仔，并按照计划吸引了校园里大批人员的目光。这是因为怪盗美德意识到在第一次满香楼事件中，虽然也引起了一定幅度的关注，但是随着梅经理的撤案，他想揭开的事情又被人们遗忘，这一次，他需要最大程度吸引人们的注意。他所期望的成为现实，绿苑内外都在关注着天台之上的不平常景象，于是他开始了第二个压轴表演----坠楼魔术。
“M先表演了传统的鸽子魔术，暖场是幌子，鸽子的运用才是目的。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鸽子的包围中从天台西南角向下坠去，人们开始惊呼时，M同样利用绳索等手段，进入了五楼西南角紧邻的宿舍房间内，当然这一动作在鸽子群的掩护下没有被人发现，随后鸽子群下落了一阵后散去，当人们惊叹于M的消失之时，之前进入420宿舍躲避的M’已经隐匿地来到‘小鸭超市’宣传用的充气橡皮鸭旁，然后借助月光亮丽的现身，看到此情此景，人们则会顺理成章地认为刚刚在坠楼过程中消失的怪盗美德，瞬间移形换影后出现在橡皮鸭旁，完成了惊人的分身遁形术。而M’随后向处于事件中心的我张望、炫耀以及鞠躬，都是为了干扰我的判断，想通过这种方式强迫我对魔术结果产生认同感，从而忽视对魔术过程的怀疑。
“其实这两个魔术从手法上来说是完全一致的，只是第二个更富有张力，更具有舞台效果，并成功吸引了更多人的眼球，引起了轰动的效果。而两个魔术的秘诀，就是刚才提到的波登与法隆的分身遁形术，只不过变化了表演方式。
“第二次与怪盗美德在钟塔的遭遇中，怪盗美德虽然表演的是另外的魔术手法，但也用到了分身遁形术。第一个运用就是刚才你所说的监控器，他可能意识到校园里有人在追查，也许会查到自己头上，因此未雨绸缪，利用监控器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假设在钟塔行动的是M，而此时M’在第十教室中利用监控器拍下了自己的身影。而随后，M’迅速乔装打扮后来到现场，为下一步做好准备。当人们被充气假人吸引并向各个方向追击时，M’留在现场按兵不动，没错，唯一留在现场的那个自称负责联络的保安，就是M’乔扮的。但是我识破了他们的诡计并返回塔顶，M’只能暂时跟在我身后监视，在旋转楼梯间听到的那个脚步声回音，回想起来，其实是在我身后爬楼的M’为了不让我发现，故意和我保持相同的步频，让我误以为是自己脚步的回音。
“在塔顶天台发现怪盗美德后，我说出了他想把所有人骗离现场后再将时针卸下的意图，他也承认我的想法基本正确，而我没有想到的部分即是，M是在等待M’的到来，因为凭两个人的力量才能把将又大又重的黄金时针从表盘上卸下。之后的行动，我先前也意料到怀抱巨大的黄金时针不可能飞得起来，但没有想到他运走的办法，实际上，他们原计划应该是M与M’两人从塔顶上一起抬着黄金时针，利用两台滑翔翼飞离钟塔，这就是分身遁形术的第二个运用。只是我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行动计划，迫使他们改变了初衷。”
方牧默默地听完了我的叙述，眼神又逐渐恢复了平静。他思索了一阵，似乎在做着思想斗争，片刻之后，他向我发问：“你的说法中，似乎有一些不成立之处。试想，在绿苑事件中，如果怪盗美德从520宿舍窗户跳出进入420宿舍之时，以及从天台西南角坠落进入邻近的五楼宿舍之时，两间宿舍的窗户被锁上了怎么办？即使凑巧开着，房间里有人怎么办？怪盗美德都无法继续他的魔术。还有，在钟塔事件中，如果塔底广场的围观者没有被充气假人吸引走怎么办？怪盗美德同样无法顺利开展他的行动。”
我暗笑，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怪盗美德是个强大的对手，不会出任何差错。”我这么说也是为了反衬自己，“这么说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两个人，即使承认你的假设，也无法解释我所提到的缺陷。”方牧说道。
“也不是两个人在战斗。”我顿了一下，欣赏着方牧眼神中再次涌起的慌乱给我所带来的快感，继续说道：“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怪盗美德，是一个团队。”
“在偌大的校园里，任何人想要单独做成什么事情是很难的，这毕竟不是动漫或小说，所以，需要有事先搜集情报的，以及负责协助善后的。负责这些工作的，正是你所在的魔术社！这是一群兴趣相投的伙伴，也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兄弟。当他们嗅到校园里罪恶的味道之后，喜爱神秘与新颖的社员们一拍即合，决定用独特的方式揭露罪恶。在各方探取情报之后，魔术师M兄弟化身怪盗美德冲上前线完成任务，最后由社团里的其它人协助瞒天过海。
“如你所说，在绿苑事件中，怪盗美德进入420宿舍以及五楼西南角的宿舍之时，可能会遇上两间宿舍的窗户锁上或屋里有人的情况，但是，如果这两间宿舍里居住的是自己人的话，就没有问题了。经过调查，我确认了两间宿舍里都有魔术社的成员，我推测在怪盗美德表演遁形术时，她们提前打开了宿舍的窗户，并协助将其藏匿，推动魔术继续进行。我还想起，在被我追赶的时候，怪盗美德一边跑一边抢夺‘小鸭超市’宣传人员的氢气球，并借助其飞至大礼堂穹顶，其实这些宣传人员也应该都是魔术社的人乔装的，是为了给怪盗美德提供逃脱的工具----氢气球。在钟塔事件中，塔底广场上支持怪盗美德最疯狂的那一拨人，应该也是魔术社的人，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在怪盗美德使用充气假人调虎离山时，引导其他的围观者去追赶充气假人，人都会有从众心理，何况是稚嫩的学生们，当后边的人看到前边的人去追赶时，他们也会不自觉的跟上去，把热闹看到底。
“因此，怪盗美德不是你方牧一个人，也不是魔术师M兄弟，是整个魔术社团队，在通力合作下刻画出的一部神奇作品。”
方牧不再盯着窗外，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我，他的眼神再一次恢复了以往的犀利与自信，却注入了一丝柔和。他笑着对我说：“说了使用第三人称，最后还不是把我代入了进去。侦探先生，我记得你叫张远吧，下一步打算如何？”
这就算是认罪了吧，我心想，一种成就感涌上心头，但我平静地说：“可是说到底，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并没有绝对的证据。到目前为止，我在学校内也只发现了一个方牧，没有双胞胎兄弟的影子，因此监控器也就可以作为你的不在场证明，对于魔术社的其他成员，我也根本无法掌握所有人的行踪。况且我今天找到你，目的只是把案情完全搞清楚，并不打算将你如何，也许在我的心底，是支持你的做法，也赞同你的行为吧。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我回忆起那次魔术表演中魔术师M的最后一个节目，促成了我和陈晓琴的恋爱关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还是我的大恩人呢。
“你说的一定是那个‘情人节的礼物’吧？那是我的哥哥，方茂，他执行表演的那个压轴魔术。”方牧的脸上布满了毫无顾忌地笑容：“我们也都很欣赏你呢，没有你的话，学校里的事情可能得不到这么彻底的解决，我们的行动也很可能被人误解，你如人所愿，没有辜负伟大魔术的精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是我们的好搭档呢。”
还不是因为你的做法太过于隐晦，我心里暗暗埋怨道。
“为什么我在学校里找不到你哥哥的踪影？”我心中还有些疑问。
方牧倒也不再隐瞒，向我娓娓道来：“我的家庭是魔术世家，从我曾祖父开始，世代从事着魔术行业，当哥哥和我作为双胞胎出生的时候，家里人别提多高兴了，因为双胞胎这个关键词可以给魔术表演带来更多可能性。于是家人开始未雨绸缪，哥哥技巧更好，所以他现在在别处隐姓埋名磨炼着魔术技艺，而我学习更好，所以家人把我送到大学。在机械与半自动化学院，我可以学习到更多专业知识，运用到魔术中去。我们的三角形滑翔翼，就是我根据机械工程课的知识所制作的道具。上次魔术社的公开演出，还有这次的怪盗美德系列行动，都是我叫来哥哥，共同呈现给大家的。你很聪明，假设也很正确，进行关键表演的都是我哥哥M，而我就是协助演出的那个M’，但是在外人面前，我们统称为M。”
“不过，那些妙笔生花般的预告函可都是我一个人写的呢。”方牧得意地补充道。
听了方牧的话，我有点震惊，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很多我不了解的角落，发生着鲜为人知的故事。我仍然很好奇，又问他：“你的红色装扮与黑色装扮只是为了区分怪盗与魔术师的身份吗？”
“你知道在世界文学名著中，有一本法国作家司汤达所著的《红与黑》吗？书中，红与黑是两种象征，红代表拿破仑军队的红色服装，代表通过军队获得升迁的途径；黑代表基督教的黑色道袍，代表通过作教士的方式晋升上流社会。而后世则赋予书中的红与黑更深层次的寓意：红代表火热的激情、超凡的能力、勃勃的雄心，以及依靠这些打破禁忌的勇气；黑代表社会等级制度的森严，与现实规则的严谨。
“当我们作为魔术师时，黑色服饰象征的是魔术表演的严谨。众所周知，魔术是一项表面看起来神奇而随意，实则需要遵从严格的规则与复杂的手法并需要付出大量练习的艺术表演，正对应象征现实的黑。当我们作为怪盗美德时，红色服饰象征的是正义行动的英勇，用我们的能力与决心揭露罪恶的行为，正对应打破禁忌的红。”
“那你又为什么命名叫做怪盗美德呢？”
“美德的英文是virtue，它的拉丁文词根是vir，意思是man，也就是男人，所以，美德的本意是manliness，即男子气概，力量和勇气。不管是不是所有人都认同，我认为我们的行为与之相对应。这便是怪盗美德这个名字的由来。”
我不得不承认，怪盗是一个奇迹，美德是一种修养，当我注意到时，已经被这两者的结合物所迷倒，崇拜着他那道奇特靓丽的光芒。
临走前，方牧又恢复了他俏皮的一面，他问我：“想好了，真的不打算告发我吗？”
我反问他：“你认为怪盗与侦探可以共存吗？”
“我认为魔术师与鉴赏家是可以共存的。”他潇洒惬意的说。
我转身离去，挥舞着右手向他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