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璧国皇帝生辰。
是日大宴群臣，歌舞酒乐深夜不息。
碧华琰斜靠在龙椅中，右臂搭着扶手，手中金樽微倾，手腕轻晃，杯中酒水泛起涟漪。
他斜睨着殿下酒过三巡原形毕露的大臣们，唇角一直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玉太傅坐在左起第二个位置，与当朝丞相并肩。他倒是没喝多少，只是平日里温和无争的眼中多了几分锐利的光芒。他侧头微笑着听丞相谈论家里小孙子的趣事，目光偶尔会扫过龙椅中的碧华琰，又很自然的挪开。
酒宴一直到子时才歇，内侍宫女们将一个个醉得都不认得自己是谁的大臣送出去，碧华琰依旧斜倚在龙椅中，手中金樽不知在何时落了地，滚在龙椅旁，洒了一滩酒水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手活动着手指看掌心扭动的纹路，突然五指收拢紧握成拳，眉心皱了皱，又松开，出声道：“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披着暗色披风之人快步走入殿中。
为酒宴而点的那些蜡烛都已经快要燃尽，殿中光线有些昏暗。来人跪在微弱的烛光下，头上依旧带着兜帽，开口声音有些苍老：“参见主上。”
碧华琰将翘起的脚收回来，探身看向殿下，“明日你动身去齐国吧，人找着了，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
底下人沉默了片刻，俯身一拜：“属下领命。”
“好了你下去吧。”碧华琰对他摆了下手，然后身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殿下之人默不作声的起身退出去，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碧华琰就这样闭眼靠了许久，呼吸清浅，似乎已经睡过去。
龙椅旁侧的宫灯已经变得昏暗，看起来像是要随他一起进入梦乡。可就在那摇曳不定即将熄灭的烛光中，他突然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映着烛光明灭不定。
紧抿的薄唇微启，状似自语的开了口：“皇祖父，父皇不肯替您完成的夙愿，孙儿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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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沉觉得近来姬墨如有些变了，变得特别宠她。倒不是说这一改变不好，就是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每次看到他眼中的宠溺，总会忍不住想到日后不可避免的分离。有那么几次她都生出了背叛碧华琰的想法，最终却还是不敢，她不敢也不能用全家人的安危来赌，太自私了。
不过，被姬墨如宠着的日子终究还是快乐的，而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那样飞快。
眨眼之间，他们离京已有月余。一路而来不紧不慢的走着，一点都不像是出来执行公务的，倒更像是在游山玩水。
两日前他们到达了平城。
平城乃齐国有名的水乡，盛产莲藕菱角。
他们到的时候恰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季节，夏风轻送，带着荷花的清香。
平城并无驻兵，他们在此逗留数日是因为听说六月初六城里有庙会，特意留下来凑热闹的。
寺庙建在城外，庙前一条长河波光粼粼蜿蜒向远方。
六月初六是入伏第一日，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白日里没什么事也没人出门。按照长久以来的习俗，庙会从傍晚开始，一直要闹到半夜才结束。
这日，玉沉同姬墨如在客栈睡了个午觉，早早用了晚膳之后便相携去城外凑热闹。
时辰尚早，虽然日头已经西斜，可天光依旧大亮。
寺庙叫小业寺，规模不大，只三四间禅房掩映在绿树浓荫之间，络绎有人去进香，站在寺外便有幽幽袅袅的檀香味飘来。
玉沉站在庙前台阶上，抬手搭在额前举目眺望，集市排得有些远，要踮起脚才能看清。
姬墨如站在她身侧，双手抱在胸前注意着四周，目光时不时扫过玉沉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开。
看了一会，玉沉放下手拍拍姬墨如手臂，另一只手指向河边聚拢的一群人，眸子映着夕阳，很亮。
“那边好多人，不知在做什么，我们去看看吧？”
“好。”姬墨如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眼，点头。
玉沉蹦蹦跳跳跑下台阶穿过逛庙会的人群往水边去，姬墨如快步跟上，走到玉沉身旁很自然的抓住了她的手。
玉沉身子一怔，转头看到是他，面上惊吓的表情瞬间消失，对他弯眉一笑，拉住他挤开人群往前跑。
姬墨如看着她奔跑的背影和两人交握的手，嘴角也染上了笑意。
夜风习习吹散了热气，空气中弥漫的荷香似乎比白日里更加馥郁。
河岸边围着的那群人中，有不少都光着膀子将裤腿挽到膝盖上方，一副要下水的模样。
玉沉垫脚挤在人群中看了会，也没看明白他们想做什么，便问身旁一位老者，“大爷，他们这是要下河摸鱼么？”
老者扭头朝她看过来，打量了片刻，问她：“小姑娘外地来的？”
玉沉点头，“嗯，是啊。”
老者抬手捋捋胡须笑眯眯道：“难怪你不知道，这是我们平城特有的一个风俗，每年六月六要争荷花酿。”说着伸手指指河对岸，那里支了一个木架子，架子上立一根粗竹竿，竹竿顶端悬着一个坛子之类的物什。“水中有暗桩，大家争相踩着暗桩渡河，再爬上竹竿取到酒坛，那十年陈的荷花酿便收入囊中了。”
那群男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让玉沉对那荷花酿深感好奇，再次踮起脚探头看看那波光粼粼的水面，舔了下唇，问：“荷花酿好喝么？”
“好喝，我年轻时也争得过一回，那唇齿之间的余香，这么多年了想起来都会流口水！”老者吞了吞口水一脸向往。
他这番话说的玉沉心里发痒，盯着那群人看了会，又问：“那……外乡人能参加么？”
老者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小姑娘你想参加？”得了玉沉肯定的回答，忙对她摆手，“你瞧那群五大三粗的爷们，你一小姑娘同他们争万一伤着了可不值当！”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姬墨如突然开口：“你的伤还未好全，不能去。”
玉沉正要反驳说自己的伤早就不碍事了，准备争夺荷花酿的那群男子突然一声呼喝将她的注意力引过去，看到他们已经开始往水边去，玉沉急了，拉着姬墨如往前挤，“要开始了！”
姬墨如却一把将她拉回来，玉沉以为他固执己见不让她去玩，噘着嘴正要回头跟他闹，姬墨如却绕过她走到她身前，屈膝半蹲下，抬手拍拍肩，“上来。”
玉沉有些懵，他这是要做什么？
姬墨如回头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的催促：“再不上来他们就要开始了。”
玉沉一愣，继而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背我过去？”
看到姬墨如点头，原本还因为他不准她去玩而郁闷的心情顿时飞了起来，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都能上天了。
小鹿乱撞着趴到姬墨如背上，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玉沉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荷花酿，两臂环着他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脸颊微红。
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之下，天边染红的晚霞依旧绚烂，玉沉抬眸远远望了一眼，觉得此时的心情比晚霞还灿烂。
争夺荷花酿的那群人已经出发，姬墨如背着玉沉赶上去，走到水边却被拦住。
一个干瘦的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表情严肃道：“不可以两人同时参赛。”
玉沉一听不高兴了，直起身子看着青年，一拍姬墨如的肩，“我们这样过河难度可比他们要大多了，凭何不让我们参加？”
“这……”青年有些迟疑，抬手抓抓后脑勺，一脸为难，“可这是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也不是我想改便能改的。况且他们都出发这么一会了，你们去也追不上的。”
姬墨如眸色淡淡看向青年，分明没拿剑，浑身上下却还是散发着剑客那种凛冽的气息。青年吞着口水往后退开一步，嘴上却不服软，“反正我不能让你们参加。”
玉沉原本的好心情都被他搅和了，再次趴下来搂住姬墨如的脖子，闷声闷气道：“罢了，不玩了我们回去。”
姬墨如转头看看她，想了想，低道一声“扶稳了”，继而足尖一点拔地而起，踩着水面便出去了。
玉沉吃惊的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屏了好一会才吐出来，继而看到那群先他们好一会出发的男子还在你争我夺扑通扑通掉下水，心情瞬间大好，直起身子朝他们挥着手大喊：“你们慢慢打，我们先走一步啦！”说话间姬墨如已经掠过跑在最前头的那个人。
那群人被姬墨如水上漂的轻功震惊了，都傻站着盯着他们看，等到他们回过神来，姬墨如已经背着玉沉落在对岸湿软的河滩上。
玉沉整个人还处于兴奋的状态，对着那群傻呆呆站在河中暗桩上东摇西晃的人大笑，笑着还不忘夸奖姬墨如一番，夸着夸着嘴不过脑的来了句：“我爱死你了！”
姬墨如明显愣怔了一下，才回过头来看她，而玉沉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依旧笑容满面，直到发现姬墨如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才收起笑容有些狐疑的问他：“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姬墨如眸色幽深的看着她，开口声音居然带了一丝低哑，“你……说你爱我？”
玉沉一愣，瞪大眼睛看着他，想要摇头突然“啊”了一声，隐约想起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过了河姬墨如也没有将她放下，于是她两手捧着姬墨如的脸将它扳正，低头将自己的脸埋到他背上，很懊恼的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我是说我不爱你啊，我只是喜欢你……”着急忙慌的解释，说完发现一不小心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赶忙又道，“不不不，我也不喜欢你，我……”
正说着却听姬墨如有些幽怨的声音飘过来，“是以你讨厌我么？”
玉沉深吸口气，无力的趴在他背上，呜咽。
真是越描越黑……
夜色渐渐落下，隔岸亮起了无数灯火，近旁荷花酿的争夺也已经结束，拔得头筹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壮小伙，抱着酒坛子憨憨的笑着。
玉沉趴在姬墨如背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那句话，怎么可能讨厌他呢，喜欢还来不及……可是，这样的喜欢当真能说出口么？
姬墨如也不说话，眼中映着隔岸的灯火，闪烁不定。
争夺荷花酿的那群人陆续回到对岸，只余下玉沉他们两人还站在原处。
喧嚣离他们远去，身旁只剩下那根用来悬挂荷花酿的竹竿，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一愣之后，玉沉抿了下唇，道：“你先说吧。”
姬墨如默了片刻，开口：“其实，我一直挺喜欢你的，从第一次见面你塞给我那瓶软骨散开始。”
玉沉感觉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用力，环着他脖子的手有点发虚，软得都捏不紧拳头。呼吸粗重，鼻头泛酸，喉咙口还像哽着什么似的憋得难受。但她特别想从姬墨如背上跳下来沿着河岸狂奔，用尖叫来抒发“我喜欢的人竟然也喜欢我”这种令人狂喜的心情。
然而她还是一动不动趴在姬墨如肩头，任内心思绪纷乱，面上却并无太大起伏。许久之后，她问姬墨如：“我们离开这里，去没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过一辈子，好不好？”
姬墨如没有立刻回答她，他的沉默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仅仅是喜欢还不够啊……心头有丝丝忧伤泛起，堵得慌。
抬眸朝隔岸通明的灯火看过去，觉得那么热闹有什么用呢，该难受的还是难受，该孤单的还是孤单……想这些时，目光毫无目的的扫过隔岸熙攘的人群，不经意间落在高高的灯柱下，转开，继而整个人一怔，又迅速的转回去。
就在这时，姬墨如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来，“如果你是认真的，我……”
“我是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