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点醒
大篷车2019-07-26 04:124,039

  随着他嚣张的叫声,一个抖抖瑟瑟的身影,畏缩着站了出来,抬头极快的望了沉默的萧天一眼,又望了一眼满面惊愕不信的徐长卿一眼,随即低下头去。

  徐宝山得意的上前一把将她扯过来,大声向四周众人道:“大伙儿都看看,教坊司的惜红姑娘,诸位可都是认得的吧。嘿,若有不信方才在下说的,不妨便当场问问看,且看是不是在下胡说,是不是在下血口喷人!”

  徐长卿浑身不可自抑的颤抖着,哆嗦着指着惜红,颤声道:“你……你……。你怎可…。。怎可……。。”

  他语不成句,惜红满面苍白的抬眼看了看他,又飞快的低下头去,徐长卿眼见她模样,只觉一颗心忽悠悠直往下沉去。

  他是读圣贤书的,从小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主仆奴役的观念,便早已根深蒂固,奉为一切行事准则的金科玉律。

  可是今天,当他忽然发现,自己憋屈了半辈子,好容易引为知己的人,竟然是最为士大夫看不起的贱役,于他而言,不啻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打击。

  由此说来,岂不是说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还是得不到士子阶层的认可?举世之中,竟然除了一个最卑贱的贱役认可外,竟而再无一人认可?

  可……可怎么会?!若萧贤弟真只是一个贱役,又如何能说出,如“唯大丈夫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这般精辟之语?

  若他只是一个贱役,又怎可能与自己相谈如此之欢?这半天相谈下来,两人所言,不但遍及诸子百家,更多有针砭时弊之语,若对方真只是一个贱役,又何来那许多精辟犀利的见解?

  若一个毫无学识的贱役,所言所语竟能让自己每每惊叹感服,那岂不是说自己也是一个不学无术之人?

  若真如此,那当年自己金榜题名,十年寒窗,难道都是一场虚妄?

  不!不不不!绝对不是那样的!是了是了,定是这吴宝山胁迫了惜红,又或者是许了这贱人什么好处,让他来污蔑萧贤弟的。对,肯定是这样的!

  他一念及此,只觉一股热血直冲上头,猛然踏前一步,额头上青筋绷起老高,指着徐宝山,转头对惜红怒喝道:“他…。。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这般昧着良心毁我贤弟,你说!你说啊!”

  惜红听他声音宛如受伤的野兽一般,不由的心中骇然,下意识的回道:“他……他答应纳我为妾……。。”

  这话一出,徐长卿顿时脸色惨变,霎时间转为一片死灰。场中众人也是一片哗声,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惜红自己也是猛然省悟过来,急急抬头看去,却正对上徐长卿一双血红的眼眸,那里面,此刻全是一片绝望痛恨之色,再无往日半分的柔情。

  她艰难的张了张嘴,待要解释几句,但忽然又想起吴宝山说过的话,最终只是化作喉间的几声呜咽。一时间,只觉的心如刀割,一颗心空荡荡的直往下沉去,飘飘荡荡的深不见底。

  今日之事,自吴宝山跳出来讥讽徐长卿开始,到惜红最后蹦出那句“纳我为妾”,所有人都已心中明白,整件事儿,其实完全是冲着一直默然不语的那个萧天去的。

  此时此刻,这个萧天的身份究竟如何,好像已然不是重点了。引起众人好奇的,反倒是这个萧天到底和吴宝山这个富家公子间,究竟有何冤仇,才使得吴公子如此卖力的要置其于死地了。

  而作为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吴宝山吴公子,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的发展,竟偏离到如此地步。

  他此刻除了暗骂惜红这个傻女人,竟傻到在徐长卿随便一问之下,就当众吐露自己纳她为妾的事儿,以至于让自己前面的话,完全成了一种阴谋,让他实在有种想吐血的冲动外,更多的,却是一份庆幸。

  好在自己早发现了这个傻女人的软肋,以至于让她始终有所顾忌,不敢将全部事实说出,不然,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听着周围众人的指指点点,他眼珠儿转了转,先是大袖一挥,让人将如同死人般的惜红扶下去,这才又大声道:

  “不错,我是答应她,只要她实话实说,便纳了她为妾。但是,也仅仅如此而已,这个萧天萧大公子是不是那个教坊司的贱役虎哥儿,咱们大可再去找教坊司的妈妈,还有司里旁人当面问问就是。难道我还能纳了整个教坊司所有人都为妾,以来污蔑一个不相干的人?各位都是明白人,想想世上焉有此理?”

  说罢,他扭头望向一直不曾说话的萧天,嘿然道:“萧大公子,啊,不,应该是喊你一声虎哥儿吧。我想,无论你是萧公子也好,还是虎哥儿也罢,总归是个男人吧,到了今时今日,难道就没什么说的?难不成还想着继续隐瞒下去?”

  院中众人又是一静,眼见吴宝山在惜红吐露了两人私下的约定后,还能这么笃定的逼问,看来这个叫萧天的人,只怕真是个最低等的贱役也说不定,一时间,众人齐齐将目光注视到萧天身上,等着看这出大剧的最后一幕,究竟是他狼狈认罪,还是绝地反击………

  萧天面色依旧沉稳如故,甚至连丝丝波澜都不起。只是缓缓的踏前一步,伸手挽住面色呆然的徐长卿,低唤道:“徐兄,徐兄!”

  接连两声后,徐长卿呆滞的目光才微微的动了动,再转过来时,定定的望着萧天,半响忽然目中流下泪来,颤声道:“贤弟…贤弟……。,那贱人……贱人……。。她,为兄我……我……。。”

  萧天面沉如水,两眼只定定的看着他,忽然淡淡的道:“若我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徐长卿愣了愣,眼中满是迷茫,呆呆的看着他。

  萧天抿了抿嘴唇,两手缓缓抬起,扶住他佝偻的肩膀,探头微微向前,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字沉声又道:“天子又如何,贱役又如何?”

  徐长卿身子如遭雷噬,猛然大震,霍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脑子里,这一刻,便轰轰来回响着…。。

  天子又如何,贱役又如何……。。

  是啊,天子又如何,贱役又如何?天子何其尊贵,但却视他如敝履。

  早有先贤曾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回首往昔,自己幼发好学,十年寒窗,不到而立之年便金榜题名,那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立志匡扶社稷,保圣君、定乾坤,收破碎之山河,成不世之功业……。。

  而后呢?似乎没什么而后了。

  那圣君只是因听不惯自己的言语,只淡漠的挥挥衣袖,甚至连让他都来不及看清面容,便被直接赶出了大殿。

  那一刻,他唯一记得的就是,午后斜斜照进大殿,落在那金丝滚龙袍上折射的反光。那光是那么的刺目,刺得他眼睛生疼,遍体生寒……。。

  从那时起,恍恍惚惚便如大梦一场,这一梦,如今想来,竟又是一个十年。

  十年来,自己形单影孤,寄寓他乡。进不能报国建功,退无颜见家乡父老。三餐无以为继,身无片瓦遮身,如孤魂野鬼般,容颜枯槁。没人真正的倾听过自己,没人在意自己是否能在第二日醒来,如同一只苍凉的老狗,卑微的顶着种种嘲弄和讥诮,游离于生或死的明暗之中……。

  这便是天子,这便是君,这便是自己向来崇之、敬之、礼之,并为之维护的士阶们,对自己的所为。

  而萧天,这个或许只是贱役的人,他无权、无势、无钱,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的倾听,真诚的点评,他没给与自己任何财富和权位,却给了自己所有人原本都可轻易给予,但却吝于给予的尊重和理解。

  他没因为自己的落魄而嘲弄,他没因为自己的恶名而讥诮,他甚至在发觉自己与一个低贱的歌姬往来时,只是坦然的告诉自己:唯大丈夫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徐长卿目光变幻不定,脸上神色也是如同鱼龙百变,在大喜大悲之后,在半醉半醒之间,在这一个初夏的晚上,在一句简短而低沉的反问之下,他忽然感觉自己犹如顿悟般觉醒来。

  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倘使当年二人见面,先要问一遍对方出身,那世间又何来“破琴断弦”之谊?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两眼渐渐发出光来,佝偻的脊背也渐渐不再弯曲,甚至那袭陈旧的白袍,也忽如圣衣般,随着那挺直的颈背散出熠熠的光芒。

  嘴角绽开来微笑,反手握住萧天的手,这个年近四十岁的男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一刻,他的笑容,犹如初升的阳光般璀璨。

  便在这灿烂的微笑中,萧天的眼中,也终于冰雪消融,嘴角岩石般的曲线渐渐弯曲出柔和的弧度。

  他知道,在这大宋时空,就在今天,在这一刻,他终于收获了来这陌生时空的第一份友谊,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友谊!

  小院中,望着两个相对把臂大笑的男子,众人都是一头的雾水,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完全搞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萧天伸手指指桌子,徐长卿欣然入座。

  萧天回身坐下,提壶给二人满上,微笑道:“似乎还有人在等着。”

  徐长卿撇撇嘴,举杯一饮而尽,不屑道:“俗人罢了,理他们作甚?”

  萧天亦笑,又道:“还恨否?”

  徐长卿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怅然,半响轻叹,如同枯叶落于平静的水面,“各有各的定数,由她去吧。”

  萧天不置可否的笑笑,轻轻摇头,喃喃道:“永远不要轻易下结论,有时候,你看到的也未必是真实的。”

  徐长卿目光凝了凝,眼中若有所思起来。

  萧天便不再多言,只顾提壶而饮。

  大凡称得上是戏或者剧的,总不外乎有几个要素。那便是要有主角、配角、反角,然后有一些龙套之类的。

  再然后,剧情上演,下面则需要有观众。观众会在或高潮、或转折时鼓掌、喝彩,又或者扔出一片嘘声。

  今晚的小院中,观众们显然很忠实的履行了他们的职责,但是作为台上的角儿们,忽然有一方罢演了。

  这对于后世的观众们,或者会立即投以臭鸭蛋西红柿诸如此类的东西,来发泄他们的不满。但是对于这个时空的观众,显然素质还是相对比较高的。

  又或者是他们终归没有一部什么如消费者权益的法典,去维护自己的利益,所以,在发现这个反常的情况后,经过短暂的愕然后,便只得再次恢复原始的状态,该打屁的打屁,该喝酒的喝酒。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观众,还是很可爱的。

  但是对于另一方的角儿来说,这种感觉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任何一个人,当你发现自己吆喝了半天,到最后竟然只剩自己在唱独角戏,那实在是一种会让人抓狂的情绪。

  这便如打架也好,对骂也好,总要有个对手才过瘾。不然,一个人在那伸腿撩胳膊的,又或者嘟嘟囔囔的,就多半是要被归为神经病之类的了。

  吴宝山现在就有这种想要抓狂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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