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许洪焱2016-12-09 10:358,283

  眼前的一大片白桦林似乎没有穷尽,一颗颗粗壮的大树全都直插天际,白晃晃的阳光透过树叶成了一片片斑驳的影子,而天地不过是限制树林无限生长的端头。

  赵良嗣骑着他的健马满意地在积雪尚浅的白桦林中疾走,他的马前是一队雄壮的女真骑兵。自他再一次跨海登陆以来,这一队骑兵就日夜不停地以恭敬的礼数将他带往金国皇帝的行在所在。他的身后则是一队他的属员,每个人都身着官服以堂堂正正的官使身份示人。再也不用扮作商队了,这一次他怀揣大宋皇帝的亲笔信,身担国信使而来,正是要彻底贯彻两国去年议定的夹攻大辽之方略。

  匆匆半年时光,赵良嗣在大悲大喜中再次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常。去年秋天他还以为联金攻辽会遥遥无期,朝廷在南方的平叛战争怕是会打上几年,可是不过几个月时间,童贯统率的征讨大军就稳定了南方的局势,将方腊的势力限制在了帮源洞的深山之中,据说不日即可彻底平定,说不定还会将方腊父子献俘阙下。有了如此结果,朝廷联金攻辽的战略自然又被提上了日程,于是不等南征大军回京,赵良嗣就被信心十足的道君皇帝又派到北方来了。

  此次出使,两国议而后定,金国也接受了宋廷的道歉,不再追究去年失约背盟之事,反而以皇家侍从小队前来相迎,每遇路人则鸣角吹笛,有如南朝的回避之礼,以此护卫使节队一路畅通无阻。

  刚才女真前队向赵良嗣报告,再有半日,即可赶到金国皇帝的行在,他们的皇帝这一个多月都在这一带打猎,想来也不会走得太远。

  会商在即,就在赵良嗣在马上再一次准备谈判时的腹稿时,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出一阵胡笳声,这是女真人作战联络的信号,也是他们打猎时伪装鹿鸣、引诱猎物的伎俩,正当众多宋人都在疑惑时,忽然一大群惊慌失措的梅花鹿从他们面前一蹿而过,踢起一片雪花。眼见猎物就在马前,护卫宋使的女真人天性所至,禁不住诱惑,马上“呵呵”叫着追了上去,而宋使中的众多年轻人也兴奋得赶了上去,一时使节队队形大乱。

  赵良嗣根本来不及喝止属员和护卫的女真人,只在他竭力稳住坐骑的片刻,他的左右身后已经涌出了大批的女真猎手。这些头戴鹿角帽手持小弓的猎手们,将赵良嗣和剩下不动的使节队成员都裹挟在追击鹿群的队伍里向前跑去,赵良嗣眼见左右身边全是一张张渴望猎物的脸,只好放弃了立即收拢整个队伍然后离开的打算,只将他自己的马向猎人队的边上带去,让自己先从中脱离出来。

  策马走上一处缓坡,远远望着这个热闹非凡的狩猎场面的赵良嗣,只能用眼睛把自己的属下一个个从人群中挑出来,他要看一看哪些人会尽早地来寻找自己,而哪些人则必须加强纪律。就在他仔细地扫视全场时,一匹红色快马不由自主地吸引了他的眼睛。这匹快马跑得那样轻快,即便驮着他的主人也能和善跑的野鹿一较高下,他的主人也似乎很了解自己的坐骑,不像大多数猎手那样拚命地催打马匹,只是放松缰绳,身随马动,由着自己的坐骑狂奔。他也不像其他猎手那样张弓搭箭、四处瞄准,只举着一个圆头短木棒,将胯下骏马赶上的一个个傻鹿敲翻在地。

  这样的狩猎场面太有意思了。赵良嗣微笑着就无法再让自己的眼睛离开这匹骏马,可是微笑之余他忽然觉得这匹红色骏马有些眼熟,就在他努力思索时,马上骑手抬头呼喊同伴的脸一下映入了赵良嗣的眼中。

  “陈东——!陈东——!”赵良嗣再也顾不得寻找随员,他只管激动无比地狂喊起来。

  待觐见了金国大臣,奉上国礼,又约定了觐见金国皇帝的时间,然后回到帐中安顿好属下后,赵良嗣迫不及待地走出女真人俗称“皇帝寨”的大金皇帝行在,向陈东描绘过的一处小营盘找去。

  穿过几处军营,几经打探,赵良嗣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了陈东所在的偏僻角落。他听陈东说过,他们属于金军的后卫部队,主要负责“打草谷”,所以驻扎位置不可与主力作战部队相比。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帐篷前,赵良嗣看见陈东正和赤裸着上身的赫塔一起熟练地剥着一头雄鹿的皮,汩汩血水将他二人的手臂和脸庞染得狰狞无比,而一旁火堆边的舒塔,已经烤起了肉串,煮上了浓汤,同样是一幅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陈东看见了赵良嗣,并不住手,而是咧嘴一笑,示意赵良嗣先在火堆边坐下,手下则加快了分解雄鹿的动作。能干的舒塔还是不爱说话,她给赵良嗣倒了一碗奶酒,就又继续忙她的去了。

  终于,陈东和赫塔忙完了,他们把鹿皮和鹿肉收好,只大概洗了一下手脸就也坐到了火堆边。赵良嗣再也按耐不住,一把抱住陈东左摇右晃,千言万语只问出一句:“陈东兄弟,你还好吗?”

  陈东哈哈大笑,也紧紧抱住赵良嗣,将赵良嗣勒得骨头发出脆响,然后愉快地说道:“赵大哥,你看我还好吗?”

  赵良嗣挣开陈东的怀抱,摸着自己的胳膊,抽着冷气说:“看来你好得很呀!简直要把我的骨头勒断了!”

  “我是说我很好嘛,”陈东有些不好意思,可他马上又质问道:“为什么这么久才来?都一年半了,你不是说半年就来吗?”

  “唉!一言难尽。”赵良嗣想起这大半年的曲折不由得愁容满面,“老弟,可我毕竟不是来了吗?”他以为这才是最重要的。

  “快说说,你这一年都是怎么过的?”赵良嗣不让陈东去给他拿酒拿肉,拉住陈东的手臂又继续追问。

  陈东轻松地挣脱手臂,边拿酒拿肉边对赵良嗣说:“我嘛,很简单,先是养伤,等你们不来,我就只能和女真人一起生活了,直到现在。”

  “白天看见你又骑着那匹红色烈马,真不敢相信。”

  “喔,你是说赤电,”陈东手指不远处正在吃草的红色烈马说,“我伤好以后,舒塔姐弟就帮着我把赤电驯服了。驯服后我就把它叫做赤电。再说,大金皇帝把它赐给了我,我不去驯它,谁还能去驯它?”

  “你的短棒又是谁给你的?”赵良嗣其实对这个最感兴趣。

  “你都看见了,”陈东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解释道,“我的箭法不行。女真人的箭术都是从小练起,我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只能仗着马快,用短棒解决猎物。”

  “原来如此,”赵良嗣纵声大笑,“我还以为你故意炫耀呢。”

  坐在一旁的赫塔听不懂赵良嗣与陈东所说的汉话,他看见两人都在笑,直接用女真语问道:“东嘎这就要走吗?怎么你们这么高兴?”

  陈东赶紧用女真语回答赫塔:“不,没那么着急,赵先生看见赤电很高兴。”

  赫塔也向赤电看了一眼,得意地对赵良嗣说:“那是我帮着东嘎驯出来的,差点没累死我。”

  这些简单的女真语赵良嗣听在了耳里,但是他更看出了陈东与舒塔姐弟不同寻常的感情,他想他也许不该冒然提出带走陈东的问题。当初的突然离开已经不对,何况现在的突然出现,恐怕又会打破些什么吧。

  于是赵良嗣收拾起了自己要和陈东痛诉别情的心思,只是简单地向陈东介绍了一年来,朝廷内外的变化和自己此次的使命,随便也提了一下汴梁城内,太学中的那些朋友和霏霏小姐的情况。

  本已身强力壮、脸色黝黑的陈东又像一个读书人那样陷入了沉思。他呆呆地望着火堆出了好一会神,忽然用一种近乎呻吟的语调哼起了一首女真民歌。

  “炙热的太阳啊,夜晚你在哪里歇息?

  冷酷的月亮啊,白天你在哪里安卧?

  伟大的祖先啊,为何再也看不到你们的踪影?

  童年的伙伴啊,到哪里去寻找曾经的快乐时光?

  …………

  随着陈东如泣如诉的歌声,其他火堆旁的女真人也渐渐加入到陈东的歌声之中,他们用深沉的鼻音和喉音为陈东和音,也不自觉地将后面的歌词一段段唱了下去,在皎洁的月光下,白天人欢马嘶的女真人营地陷入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平静之中。

  赵良嗣在陈东和女真人的歌声中再也没有说话,他由惊奇到震惊再到欣赏,渐渐陷入到他多年来早已久违的冥想状态。他想到了他自己的童年和青年时期是怎样在契丹人统治下的幽州度过的;他想到了自己是如何在辽国做到了高官;他想到了身为高官的汉人自己仍然免不了在辽国受辱的经历;他想到了他如何痛下决心随生辰使童贯回归南朝的历险;他想到了这十几年来如履薄冰的密使生涯;他也想到了茫茫未来的不可预料。赵良嗣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在夜色和歌声中悄然离开了陈东的火堆。他相信陈东自己会做出决断——哪怕陈东选择永远和女真人在一起——赵良嗣宽慰自己,至少自己实现了要来接陈东回家的誓言。

  以后几天,赵良嗣不再去找陈东。他像忘了此事一样,全心全意地做着自己国信使的工作。当今大宋皇帝的亲笔信令赵良嗣身价倍增,已经强占了辽国北方大部分国土的金国皇帝给了赵良嗣和他的属员从未有过的待遇,他不仅大方地赏赐了赵良嗣大批财物,还炫耀性地向赵良嗣和所有宋人展示了用新创的女真文写就的国书,他甚至亲自手持国书,一段一段地给赵良嗣念道:天生大金,崛起于北方,屡克契丹,建不世之武功。辽帝无道,不知所终。南京西京,愿与宋帝共讨之……

  不待金国皇帝念完,赵良嗣已经知趣地向兴奋的阿骨打恭维道:“陛下文治武功举世无双,虽古之圣王也不过如此。”

  完颜阿骨打哈哈大笑,得意地用女真语说道:“我的大金比大宋如何?”

  有了大金皇帝这样的态度,宋金谈判进行得异常顺利。赵良嗣在连续不断的欢宴、游猎中就完成了各项国礼仪式,商定了进兵的具体时间。一方为了灭辽的最后一击,一方为了收复故土的旷世奇功,双方都相信此事必成。

  为了尽早将大好消息归报朝廷,也为了朝廷能早作准备,赵良嗣不顾金国众大臣的挽留,在皇帝寨中待满十天就准备起身回国了。他向大金皇帝讲的是冠冕堂皇的回国报聘的官话,可他心里明白,朝廷平叛刚刚结束,北伐的军事准备尚未进行,他早一日回朝就能多争取一天的时间。他唯一担心的只有陈东,如此来去匆匆,恐怕陈东还没有想好是去是留。

  这一次出乎赵良嗣的预料,在使节队起程的当天早晨,陈东已经骑着他的赤电,带着他的行装,抢先使节队一步,静静等候在了使节队归国的大路上。

  赵良嗣没有问起陈东与赫塔姐弟及他早已熟识的女真人是怎样离别的,他只是满心欢喜地接纳陈东进入了他的队伍,然后命令所有属员,必须像尊敬他这个国信使一样,尊敬这个身穿皮袄、满身腥膻、头发纠结、说不清是女真人还是汉人的年轻汉子。

  路非一日,又到了汴梁。在远远望见汴梁城时,赵良嗣就向陈东许愿,他要好好地宴请陈东和他的朋友,有机会的话,他还会亲自向当朝执宰或者皇上直接推荐陈东,一定不会让他埋没在太学堂中。陈东苦笑着没有搭话,他知道赵良嗣一直想做些什么来弥补他的愧疚,但是一想到北国的一切,他就对眼前的一切提不起精神来。

  靠近城门,一股巨大的喧嚣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只见从城内直到城外,彩旗招展,路禁森严。看旗色应该是皇家的某种仪式。赵良嗣顾不得和陈东聊天,自语道:京城有什么大事发生吗?但是维护次序的殿前卫士根本不理睬赵良嗣的询问,只是在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这时道路两旁的老百姓开始欢呼起来,原来刚刚才谈到的当朝执宰正坐着马车经过眼前。

  “这是王黼大人”。“这是白时中、李邦彦大人”。“蔡太师父子也来了”。“真是个个风姿绝美”。“这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当然了不得”。不知这些显贵们是否听到了老百姓的议论,不过他们全都正襟危坐仪态万方。

  忽然由远及近,旁观的人群纷纷跪倒。毫无疑问,这是当朝皇帝的御驾来了。使节队也不能免俗,赶紧下马跪倒不敢抬头。直到轰隆隆的车驾走远,深知国礼的京城百姓们才一个个站起身来。不过赵良嗣的疑问还没人解答,他左顾右盼之下终于在皇家仪仗的队尾发现了一个认识的官员。

  “于大人,于大人,皇上出巡所为何事?”赵良嗣避开卫士,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大人,你回来了?王黼大人前两天还说你该回京了,”这个和赵良嗣年龄相仿的于大人欣喜回应道,“辽国有变,天祚帝被金人追得不知所终,燕京留守耶律淳竟自立为帝,辽国已经乱了,皇上等不及你回来,决议派种师道率陕西兵北伐,今日正是要去神霄宫为北伐军乞福。我看你还是去那里向皇上当面禀报吧。”

  赵良嗣听完立刻神情严肃起来,他谢过这个于大人,回身对所有属员说:“我们不能进城了,要立刻去神霄宫向皇上禀报。”然后他又向陈东说:“国事在身,愚兄身不由己,兄弟你只能自己先进城了。放心,我一定会来找你的。”说完,他就带着整个使节队顺着皇家仪仗的方向追去。

  陈东抱拳和赵良嗣告别,看着使节队渐渐远去。只是一转身,他发现自己又是一个人了。随着看热闹散去的人流进入城门,陈东牵着他的大马茫然地走在了汴梁街头。眼前万物都禁不住让他感慨万千,但是,他的一身打扮,特别是高大俊美的赤电也引起了无数路人的侧目,这样的骏马是皇家仪仗和禁军中也找不出的良种,习惯于出门雇乘小轿的汴梁人惊奇得都有些顾盼失色了。

  繁华的汴梁并没有什么变化,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比以前更繁华了,繁华的令陈东有些窘迫。不经意间,陈东的双脚就把他带回到太学门前。站在写过《劝学诗》的真宗皇帝亲手书写的牌楼匾额前,陈东久久矗立,竟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久立不去的陈东终于遭到了太学看门人的驱赶,不知所措的陈东只好准备牵马离开。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长衫,头戴儒巾,正匆匆向太学大门走去的年轻人看到了这一幕,起先他并不在意,只以为看门人在驱赶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外地人,可是这个外地人牵着的高头大马不能不引起了他的注意,由此他又多看了几眼这匹好马的主人,忽然,他内心一动,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想破口而出:“陈东兄,是你吗?”

  被喊的黝黑汉子自然转过了头,略一思索后,开口回应道:“长风兄,你一向可好?”

  顾长风一下激动得高举双拳跳了起来,他直扑向陈东,一迭声地叫道:“你回来了!你可回来了!你是从哪里蹦出来的!”然后他又回头,向看门人,向太学大门内,向四处嚷嚷:“陈东回来了!他就是陈东啊!出走一年的陈东回来了!”

  随着顾长风发疯似的叫喊,路过太学门口的生员和先生都纷纷向这里涌来,可是他们一旦弄清了事情的缘由,都无一例外全都像顾长风一样叫喊起来。往日庄严、幽静的太学门口,牌楼阙下,一群平时倍受国人尊敬,进退举止无不合乎礼仪的太学中人竟在转眼之间,将这个国家的文明重地,变成了一个比大相国寺还要喧哗的地方。

  陈东晕晕乎乎的也不知是怎样被众人拥进了太学院内,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团团围住的猎物,无数只手都伸向他要与他交流。直到学中祭酒出现,命下舍生和中舍生散开,再吩咐上舍诸生带陈东先回舍中休息,陈东才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当天夜里,陈东的学中好友充分利用了他们和陈东的亲密关系,他们全部挤在陈东的屋舍之内,不许才向祭酒禀报了旅途过程的陈东休息,非要陈东在烛光下,细细地把他在北国的所有经历一一道来,连专门为他准备的酒菜也必须先讲后吃。

  从此后,接连一个半月,手粗面黑的陈东成了太学里细皮白面的儒生们最大的谈论和追逐的对象。各处的先生和生员无不以与陈东交谈为乐事,为荣事。为了解陈东之困,陈东的学中好友不得不组织了几场大型报告会,专为满足众人见陈东一面,向陈东提一个问题,听陈东讲一段故事的心愿。

  但是陈东意外地在太学中大红大紫的同时,丝竹巷里的霏霏却让他倍感失落。哪怕太学中人已经纠缠得他日夜不宁,陈东还是在好友的帮助下,趁一个清爽的夜晚,像从前那样来到了丝竹巷。早已得到讯息的主仆二人为这位特殊的娇客备下了丰盛的酒食。陈东不顾琴儿的讪笑,将满桌久违的汴梁精致小吃一扫而空。

  “这是卤鸭、腊兔。这是麻腐鸡皮。好人儿,你还准备了水晶饺儿。这是三脆羹吗?还能吃到它我简直死都愿意了。不过今天的紫薇露淡了些,要是有兰陵风月或凤泉香就好了,那样的酒才够劲儿。”

  一桌本为凑趣准备的酒菜,让陈东一扫而光。陪在一旁,感到被冷落的霏霏并没有向她这个日思夜想的情人动气,反倒心疼地劝陈东慢些吃,不必着急。

  待陈冬吃饱喝足了,霏霏才趁着陈东心满意足地喝着新茶时,幽幽说道:“这一趟你可该走够了吧。去年冬天皇上又赐了一批太学上舍生进士出身,你看你偏偏要去看什么北国风光,错过了大好前程你就不后悔吗?”

  陈东边喝边把玩着茶盏,毫不在意地回答道:“这事我知道,陆轩不就授了个修撰的小官吗?可你没看见他求我讲故事时的嘴脸。他可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一个劲地埋怨我只管自己偷偷溜走,没有带上他一块儿。”

  “那又怎样,”霏霏对陈东的炫耀也不以为然,“今天他羡慕你去过了北国,明天万一他受皇上恩典出将入相,又该受何人羡慕?”

  陈东这时才听出霏霏情绪不对,他宽慰地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又没有丢胳膊少腿儿,你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什么?”霏霏的不满爆发了,“我担心你回来坐不了两天又不知会往哪儿跑!这次该去西夏还是吐蕃?倒不如从泉州出海算了,听说南洋以外的天地奇妙得很!”

  “你是怎么了?”陈东对霏霏的怒火有些莫名其妙,“怪我没给你带东西吗?你平常很大气的,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吧?”

  霏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再说话,只从衣袖中抽出一条手绢开始抽泣起来。琴儿这时也识趣地退出了客厅,只留下这两个久别重逢的恋人默默相对。

  沉默良久,不再抽泣地霏霏才说道:“我本不幸,自幼就被爹娘卖到了这风月场中,可我读书学艺,也明白一些孔孟圣贤之道,虽被世人轻贱,但也从不随便出卖自己。自认得你们这班太学诸生,承你们爱护,从不轻视于我,我也从不在意你们的银钱多少。更有幸的是,我能与公子相好,打那以后,我常窃自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归宿,不必像其他姐妹那样晚景凄凉。我也并不要你搏一个高官显贵,只要你安安稳稳地身在仕途,受世人尊敬即可,以你的才学,以你太学生的身份,这有何难?可是几年来,你东游西逛不思仕进,眼看三十已过,四十将至,却毫不担心自己的前程,你说我担心什么?我担心这个可以吗?”说完,霏霏又掩面而泣。

  陈东郁闷地呆坐在霏霏的哭声中,好半天才闷出一句:“当官很没意思的。官小了要看上司脸色,官大了又不能乱说乱动,而且从县到府到州到路,多少人还没熬成京官就老死了,那会错过多少时间多少事?”

  “可那是正途!”霏霏的表情很有些痛心疾首。

  “你说话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乡学里的先生,”陈东也有些生气了,“陆轩走的是正途,你干吗不和他好?”

  “我倒想和他好,可他看不上我。”霏霏也大声嚷道。

  陈东立刻勃然大怒,拂袖而去。身后,霏霏失声痛哭的声音一直伴他走出了院门。

  陈东整夜翻覆难眠,天还没亮他突然想起,这些日子总是忙于迎来送往、沽斛交错,赤电始终关在马厩里,它一定闷坏了。想到这里,陈东马上翻身而起,摸黑去找赤电。

  出了城门,迎着微微展露的曙光,陈东翻身上马。他勉强控制着迫不及待的赤电走上了官道,只略放缰绳,两腿轻轻一夹,赤电立即向前飞驰而去,将官道两旁的小树“唰、唰、唰”地甩在了身后。那一刻,陈东又找到了久违的心醉感觉。

  肆情纵意地跑了半天,陈东和赤电双双感到了满足,这时陈东才发现,他居然和赤电一口气跑到了一百里外的黄河边上,赫赫有名的浚州铁桥已经近在眼前。望着春日下雄伟繁忙的大宋第一桥,陈东再次有了心旷神怡的感觉,胸中的一切烦恼这时都一扫而空。

  放马在一处缓坡浅滩让赤电喝足了河水,吃够了嫩草后,也自感休息充分的陈东再次跨上了赤电,和赤电惬意地踏上了返回汴梁的归途。

  直到黄昏时分,陈东和赤电才进了城门,慢慢向太学门口走去。可才到大门口,看门人就急匆匆地跑出大门拦住了陈东的马头。“陈先生,你可回来了,我们大家都找了你一天了。”他第一句话就把陈东说糊涂了。

  随看门人而来的是一位太学中的先生,他也是很着急地说道:“你这个家伙,为什么去哪儿不和旁人说一声?倒害得我们乱找!”然后他就解释道:“今天,节度使刘延庆将军刘大人已经三次拿名帖前来请你了,因为找不到你,已经把祭酒先生和上舍诸生问了好几遍,真不知是何大事?”

  “我并不认识什么刘将军刘大人,他来请我做什么?”陈东并不着急。

  “谁知道做什么?他们来下名帖的就是一个五品指挥使,这指挥使还带了四个顶盔贯甲、拿刀架枪的虞从,一听说你不在就嚷嚷着要祭酒大人出来说话,口口声声说他们刘大帅的军令不可耽搁,已经吵得太学一天不得安宁了。”白胡子的先生连比划带陈述,丝毫也没有了往日的稳重。

  “好吧,待我休息一晚,明日去见他就是了。”陈东还想把这个受惊过度的老先生糊弄过去。

  “不行!不行!人家是一品大员有爵位的,你还是马上过去。耽误了军国大事不是玩的!”老人家对陈东的态度很是着急。

  “我回舍间换件衣服洗把脸也不行吗?”陈东还想狡辩。

  “不用!不用!祭酒大人要我们不管谁碰见你,都要你立即去刘大人府上觐见。”老先生已经不由分说,动手将陈东往赤电背上退。

  “好吧,好吧,小人去就是了,”陈东呵呵笑着,无可奈何地上了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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