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梁氏祠堂里的当头一棒(1)
青省2016-11-15 11:434,468

  第七章 梁氏祠堂里的当头一棒(1)

  下午下课,校门口停满了接送学生的小车。

  “阿秋”。

  四五月的赤坎,早晚和日间的温差大,中午脱下的外套,日落时分不及时穿上,还会有些凉意。

  “少爷,你当心别着凉了。”阿盛见羡华从校门口出来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拉下车窗上的小窗帘,给羡华披上,担心他会感冒。

  羡华一边苦笑,一边摆手说,“不用了,阿盛,这起不了什么作用。”

  “能啊,小时候我怕冷,家里衣服被子都被当掉了,我娘就从外面捡了好多这样的车帘子布给我盖上,可暖和了。”

  羡华心一酸,用力按了下阿盛的左肩说,“走,回家吧。”

  “少爷,你是不是不舒服啊?”羡华刚落座,阿盛看他一句话不说,以为真感冒了。

  羡华说没事。

  阿盛追问,“真没事吗?”

  “真没事,阿盛大哥。”羡华满脑子想的都是和杨秉承立下的约定,想起上次迤华楼那顿没吃上的饭菜居然要50银圆,这要是见头牌三娘,得花多少钱?还要在一周之内,一想到这儿就头痛。

  车停在路边好一会儿了都没动,羡华问起,阿盛说是前面刚好有一辆福特车挡着。

  排在羡华家后面的车子嘀嘀嘀,喇叭声此起彼伏,惹得羡华一阵烦躁,“谁家的车子这么烦,挡在路口,别人的车怎么过去?”

  “好像是杨家的车。”

  “杨家的?”羡华从窗外探出头,看见杨秉承上了车,“冲过去,撞他。”

  “啊?”阿盛没反应过来。

  羡华把头伸回车内,安慰阿盛,“开玩笑的,那么认真干嘛。”

  “啊,那就好,刚看少爷还挺认真的。”

  “我要真说撞过去,你还撞不成?”

  阿盛绕起了好几天没洗的头,眉头紧锁,“我也不知道。”

  “傻啊,你真是。”羡华被阿盛的纠结的模样逗乐了,瞥见前面杨秉承座位旁边有位长发披肩的女生。

  “那个女学生是谁?”羡华认出那是开平女中的校服。

  阿盛和羡华一样,看不太清,就算看清了,大家闺秀的女孩,他也不认得几个。

  女学生侧过脸,柳眉细眼,笑着和杨秉承说些什么,羡华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不是图书馆那个女学生?”

  阿盛早不记得图书馆遇到的什么女学生了,说出来怕被少爷训,半天不敢搭话。

  “问你呢,阿盛。”

  被少爷一逼,阿盛干脆就说不像。

  “也是,跟杨秉承在一起的女学生,肯定也不是好女孩。”羡华原本就被迤华楼三娘的事整的头都大了,完全没心思理会扬长而去的福特车,殊不知,他再一次错过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梁氏祠堂,建于1914年,是开平梁氏宗族共同捐资兴建的,广泛采用了木雕、石雕、砖雕、陶塑、灰塑、壁画和铜铁铸等不同风格的工艺做装饰,其中以梁羡华的父亲梁老爷捐款最多。相比北宋靖康二年(1127年)就迁徙过来的濮阳家,和北宋乾德二年(964年)被贬职至此的陈氏,清道光六年(1826年)才在赤坎繁衍生息的梁氏,财力,势力都要弱的多,为了振兴氏族,梁老爷特意主持兴建祠堂,一来“崇宗祀祖”,二来团结宗族内部,也为族内活动提供商议的场所。

  一回家,羡华就听管家说,爹爹让自己去祠堂找他。

  跨过祠堂大门的门槛,羡华就看到弟弟正堂头顶着一盆水,跪在祠堂大厅里。

  “爹爹,不知正堂犯了什么错?”

  梁老爷拄着拐杖,背着手,来回踱步,和羡华一样眉毛浓厚,眼睛却小的像两颗绿豆,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管家老丁表情严肃,场面十分安静,羡华猜肯定不是好事。

  梁老爷停下脚步,沉沉的说了一句,“还不给我跪下?”

  “爹爹,不知正堂和儿子犯了什么错?”羡华应声跪下,膝盖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扑通的一声响。

  “老丁。”

  “是,老爷。”老丁不知从哪儿端来了一个白漆木盆,盛满了水,“来,少爷,把手举起来,拿稳了。”

  羡华乖乖举起双手,装满水的木盆落在掌心,“哎呀,”羡华没拿稳,洒出一行冷水,浇在头上,凉凉的。

  “给我抓稳当了,少了一滴水,你以后就不用回家了。”

  “爹~”

  “别喊我爹。”

  羡华偷偷望了眼旁边的弟弟。正堂瞥见羡华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头顶上的水盆摇晃了两下,水并没有滴出。

  “看你弟弟做什么?自己干的那点好事,还不敢承认呢?”

  “不知儿子干什么呢?”家门还没进,就被管家拉来祠堂,这地方四处透风夹带夜晚潭江的湿气,吹的人头昏昏的,话也没说两句,就让顶盆水,羡华是一肚子气。

  梁老爷想给大儿子一个台阶下,跟正堂一样老实交代了,再跪一个时辰,以示惩戒也就算了,没想到羡华完全没有主动认错的意思,厉声道,“你弟弟都说了,你这个做哥哥这点担当都没有吗?”

  正堂偷偷看了哥哥,用嘴型试图告诉哥哥赶紧认错。

  羡华没注意正堂的提示,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十有八九是去迤华楼的事情败露了,但潜意识里还是想往好一点的地方想,有或者说,想赌一把。

  “昨晚我和正堂没洗澡就睡了。”

  “啊?”梁老爷等待的答案并不是这个,“你这是暗着心口说话!”

  在开平老话里,暗着心口说话的意思是不说实话。

  “前几天,我拉着正堂往你的蛇酒里撒了泡尿。”

  广东一带盛产异蛇,开平的老一辈都喜欢吃蛇,或把蛇制成酒水。

  这都不算大事加上父亲挤在一块浓眉告诉羡华没这么容易糊弄过去。

  “前天晚上你上哪儿呢?”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羡华叹口气。

  “你还敢叹气?叹什么气啊你,难道我冤枉了你不成?”梁老爷一向家教严明,两个儿子在学校,在氏族里都称的上同一辈年轻人里最为出色的,梁家乃至梁氏一族的振兴,梁老爷都对他们二人寄予了厚望。

  “儿子知错了。”

  “哼,这会儿知道错了,以为我没抓到你把柄,还想着随便糊弄过去是吧?”

  羡华的心思都被父亲看穿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还敢给我笑,臭小子!”

  “儿子知错了,爹爹。”

  “毛还没长齐了,就敢学人家逛迤华楼?”

  羡华灵光一现,故意问,“爹,毛长齐了,就能去了吗?”

  “你,你少给我顶嘴!”梁老爷甩开背后的一只手,停在大儿子面前,“你不好好学,还带着正堂去,长兄入父,我是让你这么教坏弟弟的吗?”

  听到弟弟的名字,羡华挺直了背脊,“爹爹,这事儿不怪正堂,是我逼着他去的,还威胁他回来告诉您,就揍他,要罚您就罚我吧,正堂底子不行,夜里容易着凉。”

  “你还逼着他了?”

  “是的,您让正堂回去吧,我愿意受罚。”

  正堂小声喊着哥哥的名字,劝他不要再说了。

  “正堂可不是这么说的。”

  羡华转头,那晚从迤华楼出来,正堂一直惴惴不安,羡华明明跟他说好了,要是真那么不走运被父母发现,就推说是羡华硬逼着他去的,免得受罚。关键时刻,正堂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迤华楼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烟花之地,下九流,你三叔怎么死的?你四叔伯差点就因为迤华楼里的女人弄得倾家荡产,你不知道吗?还亏得人杨家伙计上家里讨你们两兄弟没付完的酒钱,你二叔和四叔就坐在大堂里,我这张老脸啊,都不知道搁哪儿!”

  “杨秉承那个臭小子!”羡华在教室提起过两位叔叔今天会到家商量二叔家碉楼新房子开楼事宜,要早点回家,杨秉承当时就在教室里,他肯定是故意挑这个点让人去家里通报。

  拐杖重重打在地上,没砸出印子,却吓得羡华和正堂手一抖,盆子里水泼了出来。

  “给我举稳了。”梁老爷今年36岁,正值壮年,中气十足的喊声惊动了屋檐里的灰尘,飘飘然而下。

  两个儿子里,就正堂不敢跟父母说谎,梁老爷相信正堂的话,“你弟弟说了,他是自愿陪你去的,说你是跟杨家那个小儿子打赌去的不是?”

  羡华点点头,因为连累弟弟和自己一起受罚而愧疚不已。

  “我跟你们两兄弟,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与人争强好胜,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你为什么非要跟人打这个赌?好玩吗?还是想把家产都败光?”

  在青楼里被几个女人摸来摸去的,羡华一回想起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好玩。”

  “不好玩,你去干嘛?”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答应了杨秉承就得去。”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非要跟人打这个赌?”

  “不想输,大清国,国民政府都是因为一再忍让,才会让俄国,英国,美国,德国,日本一再欺负。”

  “臭小子,管好你自己就行,国家大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那我该操心什么?每天吃饭上学回家上厕所?”

  “胡说,好好学习,将来有了一技之长,有能力了,挣钱,建设家乡,光耀我梁氏一族!”

  “爹爹,我中华民国就是太多像你们这种老思想,只想着自己的家族,想着怎么壮大宗族,一点儿都不关心国家,国家才会被列强欺负。”

  “家都没有了,哪儿来的国?”

  “国家国家,先有国才有家,没有国,哪儿来的家?”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你那副德行,连修养和家都没有,还有什么能力去平天下?你有这个本事吗?连最起码的不与人计较,不与人争斗都做不到,连自己的情绪也克制不了,还能做什么事?”梁老爷绿豆般的小眼睛瞪起来便成了黄豆,在热锅上滚烫的黄豆。

  羡华脑子一热,说,“就是你天天只知道挣钱,不敢跟外公争,外公到现在都不给娘好脸色看,连外婆的牌位也不给拜,害娘亲每年外婆忌日当天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

  冷水当头劈下,浇湿了羡华的衣裳,额头上的头发顺着水流依旧头发倒挂起,像潭江水底的水草。

  “哥~”正堂不敢放下水盆,跪在地上一点点向羡华移动。

  梁老爷的拐杖打翻了羡华头上的水盆,羡华差点以为父亲的举起杖就要砸开自己的脑袋。不过就算父亲真的用拐杖打自己,羡华也不会躲开,两手保持举水盆的动作,纹丝不动,双眼注视前方,下嘴唇微微上提。

  “臭小子,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木雕拐杖手柄的位置似一只龙,梁老爷高高举起,那条龙就好像升上了天似的。

  檐角的神鸟灰雕,居高临下,看着底下的闹剧,好像早就习惯。

  羡华被父亲一吼,背脊挺得更直了,随时做好被父亲仗打的准备。

  正堂怕父亲下手太重,劝哥哥别和父亲顶嘴,好好认错。

  “去迤华楼是我不对,母亲的事我没说错,你不是也看到娘亲偷偷躲在梳妆台擦眼泪吗?”

  “哥!”正堂不仅看到娘亲哭,还看到好几回,爹爹在屋外心疼的望着娘亲发呆,或者回屋喝酒,爹爹肯定不好受,哥哥这样揭父亲的伤疤,实在是不该。

  “臭小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拐杖从天而降。

  “老爷。”

  纤细的两个字让拐杖停在了羡华额前沾湿的发丝。

  梁老爷的语气马上软了下来,“夫人。”

  “老爷,回去歇着吧,今天你也忙活了一天了。”梁夫人,本命陈婉莹,原本是陈氏的三小姐,陈斯文的姑姑,墨绿色兰花刺绣旗袍刚好衬得她肤白,如果说正堂是继承了梁老爷的黑皮肤,羡华白皙的基因就是来自梁夫人了。

  “夜里湿气重,夫人别着凉了。”

  梁夫人披着一条黑色毛织披肩,步态轻柔,温文尔雅的说,“不碍事,我戴了披肩,要说着凉,这两个孩子再这么下去,恐怕我这几天都有得忙了。”

  “是是是,夫人说的是。”夫人出现在大厅的那一刻,梁老爷就明白两个臭小子走运了,夫人再含笑说两句,瞬间就瓦解了梁老爷的惩罚措施,羡华总算逃过了一劫。

继续阅读:第八章 梁氏祠堂里的当头一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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