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来得很快,不过瞬息的功夫,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的就砸了下来。
一顶南下的小轿半路上被雨淋了个通透,轿夫慌忙抬了轿就近找了间茅屋避雨,轿里端庄的妇人理理衣衫,披好斗笠行下轿来,雨声噼啪,谁也没有注意到轿边何时跑来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见着那妇人下轿扑通一声便在那人脚前跪下——
“廿娘救我!”
“救你?”妇人垂下好看的桃花眼看她。那女子一身的泥水看不清具体形容,不过这身段,这嗓音,却却是自己熟悉的人没错。
“你怎么……”
“旧恩已尽仇难忘,苟存天地盼伸张。廿娘,如今只有你能救我。”来人就着泥水路面便是重重的一磕头。
廿娘只避到一旁,“不是我不愿救,你的身份特殊,我不能救。”
“如今的我死都死了,哪里还有什么身份?”那人道,雨声噼啪,砸的那人的声线都有些微战,“廿娘尽管放心,从今往后我都只走在暗地里,决不连累楼中的人。”
“可你这又是图的什么?”
“我两次死里逃生,不求别的,只想在暗处看一看,看一看当年那害死我爹娘的人,最后会落个什么下场。”
“可他们也都是你的亲人……”
“正因如此,我杀不得他们,告不得他们,可我始终相信天道轮回,善恶有报,我便用这余生的性命跟他们耗着,我也要看到他们遭到报应的那一天。子不以我为亲,我亦不以子为亲!”
廿娘叹了一声,到底是没有拒绝。
“走在暗处,便要做暗影,经受考验,杀人如麻,宁王的暗影营建成二十多年来,经过考验成为暗影的女子就只有寥寥三人,如此,你也愿意?”
“我愿意。”那女子深深一拜,满目坚定。
“戏文里唱的是一回事,及至跟前,又是另一回事,你莫要把这想的太过简单了。”廿娘忍不住提醒她道。
“我知道,再多的苦我也愿受,谢过廿娘关心。”
该说的话也说了,廿娘也只能言尽于此。
“如此,你便跟着吧。只是以后,你就再也不是那人前欢笑的白露了,我会把你安排到宁王那里去,过不过的了宁王的考验,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女子又是深深一拜,抬起头来,大雨淋漓下洗出一张素净的面容来,可不正是那本该在衙门里没了的白露。
哦,不对,是曾经的白露。
逝者已矣,落雨迷迷。
一场雨下去,再多的痕迹也都零落成泥。
……
打那以后,廿四楼便多了两个常客,一个是陈襄,一个便是那痴痴傻傻的袁臻。
陈襄总爱往廿四楼跑,一来便要闹闹嚷嚷的要找孟恒,管先生听得多了,鼻子里哼出一阵气,“哟,我们廿四楼倒是可以出一门新生意了。”
旁人问:何解?
管先生便道,“你们看,这誊录先生成日里书也不好好誊了,得了空便出去陪客,也不知廿四楼开的是戏楼还是‘陪’楼啊。”
孟恒知道后红了一张脸对陈襄道,“你以后来听戏就听戏,别总让人到后院叫我出来了。我们又没多深的交情!”
陈襄霎时不高兴了,“诶诶诶,你这个人啊,我是把你当朋友我才让人去请你出来的,你还说我们没交情,真是好叫我伤心。”
“难道不是?”孟恒道,“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你来听你的戏便是。我却还是要好好做事的。”
孟恒说这话一点也不客气,普通人听到这样的话总是要恼的。
但陈襄却不。
他不是普通人啊。
陈襄这个人,大大咧咧,乐乐呵呵,“嘿!我还不知道你?!你就吹吧你。你是怕那什么管先生说闲话吧。”
“哟,你又对我了解多少啊。”
“了解的深了!”陈襄洋洋自得道,“别的不说,就看人的功夫,我是一看一个准的。你孟恒一看就是个心软的主儿,别人对你的好,你都会记在心上的。所以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能真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孟恒满脸鄙夷的瞧着他,“成成成,你又什么都会全了!你说你会瞧人,那我问你,你瞧她,你觉得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孟恒随手一指,指到幕后那一班子敲打师傅里去,最边上一个长得敦厚圆润吹着唢呐的汉子给他瞧。
“他么?”陈襄摸着下巴想了一想,“这人生的满身福气,一定是个心胸开阔的主儿,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性格随和,容易满足。”
孟恒便扑哧笑开,“看看看,这下就露了形儿了,还说你会看人呢,你却不知,我给你指的这一个是我们戏楼里出了名的牙尖嘴利,斤斤计较要面子的主儿。”
陈襄疑道,“咦?你说的口子上吹唢呐的那个胖子吧。”
“对呀。”孟恒愣了一愣,“不然你以为是谁?”
“嘿,这胖子长得一副三角眼,便知道为人不怎地了。我只当你说的那一个呢。”陈襄往里指了一指,却是一个身形略胖,拉着二胡的男人。
“我看你是看露陷了,随便含混过去吧。”孟恒怀疑道。
“你还不信我。”陈襄满眼受伤,末了又指着角落里一个长发遮了半张脸的琵琶师父道,“呐,这一个,背后有很大的故事,你信是不信。”
“这就更是含混了。”孟恒道,“这琵琶师父我以前也好奇过,可是问戏楼里的人,竟无一人会告诉我有关她的只字片语。到目前我连着琵琶师父的名姓都还不知道,可不是背后大有故事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陈襄道,“你瞧她露出来的那半张脸,虽然毁了许多,但那五官也能看出,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绝代风华的主儿。而且她的眼睛柔和妩媚,那么她身上发生的那件事一定是和情字有关……”
孟恒不欲再听他瞎扯,“得得得,你也省的动嘴皮子了。反正我对她什么也不知道,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陈襄一脸郁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