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贤熙之死
游僧2019-01-16 10:274,488

  第四章:贤熙之死

  “你们在这等着,我去给他买点吃的东西。”贤熙说。

  “好,我们在这等着你。”

  贤熙去买东西,小家伙看贤熙要走,他嗖的一下站了起来紧紧地跟在贤熙身后。

  “我去买东西,你在这等着,我一会回来。”

  小家伙并不管贤熙说什么,更不管她去做什么,贤熙走到哪他跟到哪。我们只好把他带上,贤熙给他买了几个包子,小家伙狼吞虎咽吃起来,就算吃着东西也紧紧拉着贤熙的衣服不肯放手。带着一个小尾巴也没有办法讨饭,我们只好往山上走。

  小家伙慢慢和我们熟悉起来,嘴巴唠唠叨叨说个不停,他吐字不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们只是哼哼哈哈答应着,这似乎并不影响他的兴致。

  “这下该怎么办?”我问贤熙。

  “我哪里知道怎么办。”贤熙无奈地说。

  “既然他也无家可归,不如我们把他留下吧。”我觉得孩子可怜。

  “我也这样想,可是你觉得我们留下他能养活的了吗。我们都忍饥挨饿,他这么小能受得了吗?”

  “那你当时为什么帮他?”

  “看他那么可怜,哪有多想。”

  “真拿你没办法。”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行就把他送出去吧。”

  贤熙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大概又动了恻隐之心。

  “姐姐……姐姐……哥哥……哥哥……”小家伙似乎能听懂我们的话,在我们身后不停地叫,仿佛不愿意我们把他送走。

  我又想起我的妹妹,不禁心生怜悯,他大概和我妹妹差不多大吧,想着想着眼睛也湿润了。

  “我们不会把你送走的,你放心吧。”贤熙认真地说。

  说完之后小家伙不再叫了。

  我们回到小棚子里,贤熙愁容满面的趴在山坡的草地上,她深知凭我们的力量根本就养活不了这孩子,小家伙也学着贤熙的样子趴在地上,看他可爱的样子,我们怎么忍心把他送走,即便是送走了,谁能保证他是不是能好好活着。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山顶传来清脆的钟声。

  贤熙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有了,我们把他送到寺里去,这样他既有栖身之所,我们也可以经常见到他。”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们领着狗剩来到山顶的寺里。住持是一个慈善的老头,他看到孩子没有多说话,便吩咐人们给他沐浴、更衣、削发,不一会他就变了一个样子。狗剩似乎对这里非常满意,高兴的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完全把我们忘记了,走的时候住持给了我们几个干粮,我们谢过住持。

  后来我们去看过他一次,大概是相隔时间太久了,他看到贤熙楞了一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飞快的跑到贤熙身边,紧紧抱住她不肯放手。住持说他尘缘未了,不要再打扰他了。从那以后我们就没有再去看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有时我对乞讨感到厌倦,因为每天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也许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真正开心,一旦离开了那个小房子走到人群中,生活就变成了一场斗争。

  一天,我们乞讨到一条街,街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我们正专心要饭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一群小叫花,把我们团团围起来,他们嘻嘻哈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领头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乞丐,他一下把我推倒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贤熙大声问。

  “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们敢跑到这来要饭。”领头的乞丐笑着说。

  “都是叫花子,凭什么说是你的底盘?”贤熙毫不示弱。

  “凭我们人多。”

  “哈哈,要饭看的是本事,没本事把天下说成自己的也讨不到东西。”贤熙讥讽他们。

  领头的乞丐鼻子都气歪了,他见从贤熙那里讨不到便宜,就冲我走过来。

  “这不是那个傻瓜吗!”。他指着我哈哈大笑。

  “还没饿死呢?”一群乞丐前俯后仰。

  其中一个乞丐冲过来把我按到地上,我拼命挣扎。贤熙发疯似得地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一边。

  她愤怒地挥挥拳头警告他们:“你们再敢动一下试试!”

  看到贤熙愤怒的样子,领头的乞丐胆怯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总之这是我的地盘,以后不允许你们出现在这里,否则就打断你们的腿。”

  说完他们一溜烟跑掉了。

  “这是什么世道,叫花子还要欺负叫花子。”贤熙生气地说。

  一次,一个身穿西装衣冠整洁的青年人挽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我以为可以讨一些钱,我走上前去伸出饭碗:“小姐,可怜可怜我吧。”

  “呀,这人怎么这么脏啊!”女人赶紧用手帕捂住鼻子,闪身躲到男人身后。

  “达林,不要怕。”男人伸手扶住女人,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觉得自己快要有麻烦了,还没来得及躲闪,他抬起光亮的皮鞋一脚踢到我的肚子上,我双手捂着肚子跪到了地上。女人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捂着剧痛难忍的肚子挣扎着,贤熙从远处跑过来把我扶起来,气愤地说:“衣冠禽兽,他们这种人永远都不会可怜别人,因为他们体会不到别人的痛苦。”

  贤熙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到我的心上,让我无地自容,把别人的痛苦当做自己的笑料,我曾经何尝不是这样。

  庆幸的是我遇到了贤熙,她改变了我,她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先生,无声无息的引导着我,让我学到了枯燥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让我学会了如何面对书本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乞讨成了我们每天必须的工作,照例我们每天都会早早地回来,她给我做饭,我教她识字。她很聪明,没多久就能读出招牌上的字了。于是我们乞讨的东西又多了一样——书。遇到刮风下雨我们就躲在小屋里挤在床上聊天、讲故事、看书。贤熙总会带来快乐和希望,哪怕是饿肚子也不会觉得痛苦。

  这样的日子虽然轻松快乐,却也并非无忧无虑,忍饥挨饿不必多说,挨打受骂也早已是家常便饭。可是真正让我害怕的是却是我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它来自我的心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喧闹还是寂静,我都能感觉青面獠牙的黑白无常就在自己的身边,无时无刻不在窥探着我的一举一动,稍不堤防他们就会张着血盆大口向我扑来。

  我把自己担心害怕的事情告诉贤熙,她吃惊瞪大眼睛说:“你心里有东西在作怪,你的担心是没用的。生死早已注定,你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我知道这都是安慰我的话。也许她自己也很害怕,睡觉的时候她会紧紧抓住我的手,让我一遍一遍去看门有没有关好,窗子是不是开着,外面是不是有脚步声,有时深夜醒来我听到她呜呜的哭泣。

  在街上我们经常会看到日本人追捕学生模样的人,他们拿着枪追着学生满街跑,一边跑一边喊,追不上的时候还会开枪,街上的人们像受惊的骡马四散奔逃。有时候他们还会拉着面目全非的人游街、枪决。犯人们被蒙着眼睛,捂住嘴巴,身上被绳子绑的结结实实,在人们的惊叫声欢呼声中瑟瑟发抖。每次这样的事情都围了好多旁观者,可是我们从来从来不去看枪决。我感觉自己能体会到他们的恐惧,我记得有一次和小伙伴捉到一只刺猬,我们把它放到水里淹,那只小刺猬全身不停的颤抖,它一定很害怕,我想那些犯人大概也和刺猬一样的恐惧吧。

  有一次在街上乞讨,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粮店老板的儿子秋生,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圆圆的礼帽,低着头急匆匆的走在街上,我想追上去,可惜他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

  虽然我们尽量远离那些血腥的杀戮,可不幸仍旧到来了,死神仿佛是如期而至,无论我们怎么跑终究逃不出他的魔爪。

  一天,我们走在街上,我和贤熙正商量着怎么度过冬天。

  “我们要把房子的破洞补上,还应该在房子里垒一个火炉,冷的时候还可以烧一些干柴,必须要做一个烟囱……”贤熙计划着好好收拾一下房子。

  突然传来乒乒乓乓的枪声,街上的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可是我被吓傻了,捂着耳朵站在地上一动不动,贤熙在混乱中被人们推挤着,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周围混乱的脚步和刺耳的尖叫把我推向崩溃的边缘。所有人都在争相逃命,我无助的站在人群中被推挤冲撞着,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一般。就在无力挣扎的时候我再次看到贤熙的身影,她那么显眼,就像黑暗中一束耀眼的光,即便是在混乱的人群中我一眼就能辨认出。她推开逃窜的人群向我跑过来。就在几米远的地方,她向我伸出手,她突然直挺挺地倒在我面前。我跪到她身边惊慌地看着她,她肚子上流出一大摊血,鲜血像泉水一样不停地涌出来,沾满了衣服,我用手捂住她的肚子,怎么也堵不住。她眉头紧锁,嘴唇颤抖,身体不停抽搐。

  我抱起她:“贤熙,贤熙……”

  “张……龟年……”

  我不禁她失声痛哭:“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叫张龟年,我叫孙继业,对不起,对不起……”

  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孙……继业……真好听……”她眼睛直直的望着天空,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妈妈……妈妈……”

  她仿佛睡着一样,头无力地歪向一边闭上了眼睛。

  我背起浑身是血的贤熙摇摇晃晃向山上走去。“贤熙,贤熙,我们回家,没事了,我们回家,你说话啊,你还记不记得说过等不打仗了我们一起做生意,我做你的账房先生……我这里还有钱,我拿出来,我们一起……你说话啊……我们快到家了……”无论我怎么呼唤,她都一声不吭。

  走到山脚下我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不知道了,我再次醒来,我趴在台阶上,贤熙歪倒在我身边,看着一动不动的贤熙哭了起来。我拉起她冰冷的手,这只柔软的手曾经拉着我走过大街小巷,曾经带给我温暖和希望,现在我却要带着她走向坟墓,我宁肯倒下的人是我,这对她太不公平。大风悲痛的摇晃着树木,鸟儿哀鸣不已,它们看到了我的悲伤,又怎么能体会贤熙悲惨命运;它们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又怎么能知道失去一个本不该失去的生命是多大的悲痛。那子弹不应该打中她,我宁愿它击中的是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衣衫破旧的和尚走过来,他拄着一根竹竿,背着一个破竹篓,竹篓上卷着一个草席。他走到贤熙身旁放下手里的拐杖摸了摸全身是血的贤熙,然后抱起她向山上走去,我跟在他后面,我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就像画卷一样在我脑海中慢慢展开,她的一举一动在我眼前重现、一字一句在我耳边回放。我们登上台阶,一步步走向山顶,仿佛是一步一步登上天空,她像一只轻盈的燕子在空中飞舞盘旋,向着云霄飞去。他把贤熙抱进庙里,我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忙碌的人们。

  狗剩跑出来爬在贤熙身上嚎嚎大哭,僧人怎么劝都劝不住,一个僧人把他拖进屋子里在外面把门锁上,狗剩砰砰拍打着木门。看到这一幕我哭了,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哭了,无论在谁的眼里她都不应该早早的离开这个世界。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和尚们诵经的声音,嗡嗡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我突然感觉从未有过的释然,仿佛对于我们来说死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把贤熙埋到我们小棚子前面的空地上,连同她的钱罐子、乞讨来的几本破书和我送给她的手镯。我坐在贤熙的坟前,庙里传来悠长的钟声,钟声响彻山谷,我不知道贤熙是否可以安息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也会追随她而去,到那时她就不会是孤单一人了,我也不会孑然一身活在这世上了……

  我试着学习贤熙的开朗,去继续她的生活。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每次回到那个小房子里以后,除了思念亲人,现在又多了一份思念。贤熙常常蹦蹦跳跳跑到我梦里来,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带给我温暖、快乐和对生活的希望。她总是边跑边回头看着我说:“等不打仗了,我们一定可以过得很好。”于是我追啊追啊,却怎么追也追不上她,每当我醒来却发现自己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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