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眸纵是在黑暗中都深沉得噬人,卷起狂浪,瞬间就将沈诛颜的心神卷得没了踪影。
“你疯了!”沈诛颜压抑不稳的低喊了声。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男人沉冷的低语。
两人无声对看良久,静默在指缝流淌,摩擦得人失了耐心。
面前的人让沈诛颜这几日的猜测煎熬统统化作委屈,逼红了她的眼眶,她双手攥紧身下的床褥,从鼻中哼出几个字:“你来做什么?”
“看你死了没有。”男人声音冷硬。
沈诛颜心中一哽,强逼着一直没掉的眼泪就这么滚了出来。“让你失望了,我命太硬,小小一支箭还要不了我的命。”
男人眸一颤,将趴卧着的她扫视了一遍,伸手就掀了她身上的被子。
惊得沈诛颜低喊:“你做什么?”
“看看这一箭为何如此无用,竟没要了你的命。”男人边说边去掀她为了方便只是随意搭在身上的衣服。
衣服掀开,看到她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背,心中一紧,就听到她毫无生气的声音:“射箭的不是云贵妃的隐卫子都,自然要不了我的命。”
男人掀她衣服的手一颤,眸中闪过慌乱,还是镇定的将衣服盖回她身上,又将被子替她拉好,静立在床边,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如果静默可以用秤来称量的话,这一刻的静默该是千斤,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诛颜痛苦的闭了闭眸,深吸了口气,背后的伤口随着她深呼吸的动作一阵剧痛,拉回她散乱的理智。
“颜儿……”男人叹息般隐含歉意的两个字,将沈诛颜自欺欺人般始终抱有的那一线希望,彻底击溃。
明知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对他嘲讽的一笑:“既然这么想我死,为何不让子都那一箭射死我?”
半刻的寂静过后,男人咬牙吐出几个字:“你还有利用的价值。”
“呵,呵呵。”沈诛颜惨淡的笑声在空寂的屋内比哭还难听,“真好,看来我沈诛颜还真是没白活,这么多人都愿意来利用。”
男人在她的笑声和冰冷的话语中眉皱得死紧,就听她又冷冷开口问:“子都两次来杀我,跟傅舒云有没有关系?”
沉默良久,就在沈诛颜以为得不到他的答案时,男人压抑沉闷的吐出一个字:“有。”
他果真从一开始就知道!寒冬的冰凉瞬间将沈诛颜冻得知觉全无,痛苦的闭上了眸,颤抖的忍受着这蚀骨的冰冷,再掀眸时,眸中一片死寂。
“璟王跟云贵妃还真是心心相惜,璟王如此护着云贵妃,青梅竹马的感情让人羡慕。诛颜真是傻子,妄想能敌过这种感情,其实不过是枚自不量力的棋子而已,让璟王笑话了。”
羿澜夜眸中翻滚过万千情绪,在黑暗中亮的让人心惊,终是都生生压抑。
沈诛颜又语带讥讽的笑道:“璟王还是跟云贵妃说清楚的好,我只是你的一枚棋子,她才是你的心上人,免得她把我当眼中钉,三番四次派人要除掉我。我命只有一条,还不想就这么被你的青梅竹马废了。”
羿澜夜一阵气恼,沉声冷道:“本王的事不牢朱护卫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命就行。”
沈诛颜轻哼:“我也不想管璟王你的事,只是关系到我的命,我不得不管。”
黑暗的室内又静了半晌,暗中传来沈诛颜冷冷的音调:“羿澜夜,我沈诛颜爱你,爱得可以不顾一切,不计较得失。
“可你,为了别的女人,连我的命也可以不顾。我是傻,但我还不到傻得为了个心里只有别的女人的人,要把命奉献了的地步。
“你不是要我陪你一起下地狱么?好,羿澜夜,我现在清清楚楚告诉你,我,沈诛颜,会陪你一起,下、地、狱。”
冰冷的声音在黑暗的空间里挥散不去,羿澜夜幽深的眸随着她“下地狱”三个字一亮,是心惊,随后一片灰暗。他们为何会走到这个地步?
能将人神智都摧毁的寂静过后,翻滚着波涛的寂静平静下来。黑暗中,床上躺着的人和立在床边的人呼吸清浅交织,都想要从这种呼吸交织中抽身,可像被什么牵绊住,理也理不开。
羿澜夜烦躁的轻蹙了下眉,转身疾步往房门迈去,他没法再这样看着她,这样看下去,他恨不得立即将她就这么带走,从此消失,再也不问皇室恩怨。可他不能。
房门轻巧的推开又合上后,沈诛颜疲累的瘫软在床上,紧绷了多时的身体放松,背后的伤口疼痛得像要将她吞没,一直紧揪着床褥的手缓缓松开,不住颤抖,她好像理解了李茹瑾说的:死了一了百了。
现在活着,时时刻刻都是折磨。
羿澜夜潜出皇帝的寝宫院落后,一路直奔太医院。
太医院内,值守的张太医侧卧在小憩的榻上,一颗石子穿过窗棱,以不轻不重的力道打在他身上,让他惊醒。
他看了看四周,无任何异动,望向窗外,好像有黑影闪过,轻声起来,悄悄走了出去。
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负手立在太医院门口不远处,他轻步走了过去,揖了揖:“璟王,找老夫何事?”
羿澜夜转身,沉冷的眸看向他:“张太医,朱颜的伤可要紧?”
“无大碍,失血过多,得修养些日子。”
羿澜夜松了口气,“那这些日子就有劳张太医了。”
“小事,璟王不必放在心上,老夫定尽心尽力。”
“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张太医回忆了下,清清楚楚的把今日路上发生的事说与他听。
羿澜夜沉思了片刻,问道:“有两批刺客?”
“是,第二批出来后,第一批刺客便走了。”
羿澜夜蹙了蹙眉,“皇上当时是何反应?”
张太医回忆了一下,“第一批刺客袭来时,皇上并无太大反应,第二批刺客出来后,朱护卫受伤,皇上才抱着她上了马车。”
羿澜夜的眸一沉,“皇上一直让朱颜与他同乘一辆马车?”
张太医思虑片刻,如实答了他:“皇上一直抱着昏迷的朱护卫,还让老夫在旁守着。”
羿澜夜眯了眯眸,怒火阴沉的一闪而过,又问道:“当时伤亡如何?”
“第一批刺客与护卫厮杀时并未有伤亡,第二批刺客出来后,护卫死伤了几人,黑衣人死了不少。”
羿澜夜又沉思片刻,对张太医道:“本王知道了,你也多加小心。”
张太医沉着的回他:“璟王不必记挂老夫,只安心做您要做的事便成,有需要老夫的地方,老夫自会尽全力。”
羿澜夜一点头,便纵身一跃,消失在太医院。
第二日,下了早朝,羿程昊便留下了羿澜夜和傅炎。
龙椅上的羿程昊,平静的盯着大殿下镇定站着的二人,悠悠开口:“两位爱卿,想必都已知道朕昨日去温泉宫路上遇刺的事。”
羿澜夜沉默不语,傅炎急急回道:“老臣听闻后,惊出了一身冷汗。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行刺皇上?臣要是查出来,定要严办!”
羿程昊笑道:“难得老丞相一片衷心,朕该好好褒奖你。”
傅炎笑得有些干涩,连连回:“臣分内之事,何须褒奖。”
羿程昊似笑非笑的扫过他,看向羿澜夜,“朕的四弟,对此事有何想法?”
羿澜夜沉稳的回他:“敢行刺皇上的人,必对皇上此行的路程十分了解,知道何处好下手。皇上此行也就皇宫里的人知道,行刺之人出不了其右。”
羿程昊悠悠笑道:“四弟说得很有道理。”又似不解的道了句:“这行刺之人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除了行刺朕,还对朱护卫下手。”
羿澜夜眸中一利,傅炎面无表情。
羿程昊观了观两人面色,又道:“此事事关重大,必须严查,其他人朕不放心,就交给两位爱卿处理吧。”
傅炎脸上似有一瞬的欣喜,马上又沉了下来。
羿澜夜始终是一脸沉着。
两人齐答了句:“是。”
羿程昊扫过二人面色,悠悠道了句:“好了,着手查去吧,两位爱卿还有什么要问朕的,只管来问。查到什么直接来跟朕说便成。”
“是。”
两人出了议政殿后,龙椅上的羿程昊阴鸷的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嘴角挂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冷笑。
从议政殿出去后,羿程昊直接回了升羽宫,到了沈诛颜的寝房,张太医正在给沈诛颜处理背上的伤口。
沈诛颜见皇帝到来,面上一阵潮红,她现在这个衣衫不整的样子,让皇帝看见总归是不好。硬着头皮向羿程昊问安:“臣参见皇上。”然后又呐呐说了句:“张太医正给臣处理伤口,皇上不如先……”
话还未完,羿程昊就打断她:“跟朕不用那么多规矩,朕不介意。”
沈诛颜面红耳赤,你不介意,我介意。
羿程昊在屋内一把软椅上坐下,静等着张太医处理她背上的伤口。
张太医有条不紊的将沈诛颜背上的伤口清洗上药,然后重新包扎,处理完后,对沈诛颜道:“朱护卫这些日子不要乱动,否则伤口不好愈合。”他发现沈诛颜的伤口有用力过猛裂开的迹象。
沈诛颜点头应到:“知道了,多谢张太医。”
张太医走后,羿程昊移步到她床前,看着安静趴在床上的她,柔声道:“张太医的话朕听到了,你要是再乱动,朕就把你挪到朕屋里去看着。”
沈诛颜浑身的皮都一紧,赶忙回他:“臣不会乱动的,请皇上放心。”
羿程昊静看了她一阵,眸中划过一道精光,轻道:“昨日有人行刺的事,朕已经交给璟王和傅丞相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