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死不足惜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王屋后山禁地中,通向地底五十丈深的地牢里显得萧瑟清冷,石壁上油灯架上摇逸的火苗将阴暗的石室照的影影绰绰,阴恻恻的冷风不时吹来,让这里显得有几分阴森可怖。
囚室中一条长凳上摆放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刑具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亦分不清这是地狱还是人间。
负责审讯天佑的几个灵越族人折腾了一天,似是筋疲力尽早已离去。
此刻,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独自坐在牢栏外的方桌前喝着闷酒,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没有七分醉意也有八分。
这喝酒的少年正是灵越神族啸月堂的长老张鹏。
暗淡的灯辉勾勒出他半边颓废的脸,消瘦的脸庞上刻满了复杂的神情。
石室中沉闷的气氛像死一般沉寂,桌上几个空酒壶,絮乱地倒在一旁,看样子他在这里坐了有些时辰,亦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手中的一壶酒少说也被他喝去了多半,殊无因为酒精的刺激让他心中好受一些,反而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几分。
他感觉自己的舌尖僵硬的就像一块木片,浑然不觉酒水的凛冽火辣,感觉喉咙里涌入冰冷刺骨的寒冰,反而觉得浑身上下处处都透着一股寒冷。
他停一阵,喝一阵,诉不出的酸楚,思绪彼此起伏,意境消沉悠远。
然后他闭上眼睛,一直闭着,似挣扎、似困惑。
过了良久,压榨在他脑骨壁间的混乱思绪,强迫他睁开了眼。
张鹏向囚室中打的偏体鳞伤的天佑狠狠凝视了一会儿,怒芒一闪即逝。
心绪异常的复杂。亦谈不上刻骨铭心的恨,似有诉不尽的烦乱。不知他对视的是一只冷酷无情的恶魔,还是一只嗜血的怪物。
只见他眉头紧锁,眼中即迷离又空洞,恍惚间不知想了些什么。就像一具没有知觉的冷尸。
自天佑大肆杀伐搞的灵越神族鸡犬不宁,初时的戒备完全变成仇恨。如今不想狂饮他鲜血的人只怕除了雨烟之外,还有一个就是行为有些怪异的九灵儿了。
天佑已教整个灵越神族的人领教到他的厉害。尤其对享誉盛名的张鹏更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这种打击不但从仇恨这个角度出发去讲,兼与一个高手而言,被强大的对手打倒,才是他们心中最刺痛的诟病。
不知是虚荣心作祟还是另有一番感想,他却对眼前这个少年,不知不觉中油然升起了敬佩之意。
张鹏不管从自身修为还是单打独斗,深知不是天佑的对手。更何况他还被九灵儿封了全身的七脉,他亦是那么难对付。
殊不知,天佑的出现,突然成为张鹏此生奋斗攀及追赶比照的对象。
对于一个心高气傲又一项自诩傲慢最年轻的长老,天佑无疑对他自身能力上是一种无形的羞辱。他终于知道这个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张鹏自从十二岁进入灵越神族修炼仙法妙术,凭借着聪慧的天资,还有他的勤修苦练,数年间才成为年轻一代弟子当中的翘楚。
当日一战让他不但在族人面前威风扫地,更让他近日来痛楚难当。如不是因为当时他一时轻敌,也不会累的那么多族人丧了性命。心中似有说不出的感慨,更有发人深思的感悟。
虽说张鹏无比仇恨眼前这个少年,恨不得立刻将他血溅当场为族人报仇雪恨。到底他不是那种事非不分,心胸狭窄不辨明理的小人。
他乃正道中正门中的一代俊杰。错便是错,对便是对。如不是因为自己当时激怒天佑痛下杀手,也不会发生王屋峰顶血祸的风波。在这件事情上,他亦是清楚自己也是引发整个世间的罪魁祸首,也有难辞其咎的罪责。
在这个世上就是这么奇怪。强者往往受人尊敬,弱者会受人鄙视,哪怕那个强过自己的人是自己的敌人,你也会对他生出敬佩,同时也会生出妒忌之心。
可是张鹏却妒忌不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天佑是这个世上不可多得的人才。即使天佑杀了他那么多的族人,也不知怎么了?那起初的仇恨变成了惋惜,让他有点不忍看着天佑就这样死去。
可惜他们已经站在敌对的处境,这将是不可挽回的结局。如没有这场轩然大波,说不定他会放下灵越族长老的架子向天佑在功法与修为上虚心求教一番。
张鹏纷乱的思绪,让他心中滋味难当,猛地仰起头灌了一口烈酒。兀自脑海中回旋起那天他与天佑在王屋山巅恶斗的场景,好似一片血雾又遮住了他朦胧的双眼。
哐啷啷!缚在天佑双腕的铁索响了数下。明灭不定的灯火映照在他满脸血污的脸上,只见他身体不住地连续抽搐和蠕动。
张鹏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寒噤。摇头苦笑了一下,嘴角处带了一丝惆怅。
对面的石壁上,摆成‘大’字形的天佑在沉睡中连续发了数次噩梦。
他梦到去翠竹村找紫菱的时候,有十二个犹如厉鬼的家伙将她拖进了一个黑色的无底漩涡之中;一会儿又是面无血色气若游丝的雨烟躺在他的怀中,幽怨地望着自己,怪他杀了那么多她的族人;然后无数不同的脸孔出现在他的眼前。
其中包括了九灵儿、付原、张鹏、左云等人,接着一只金色的大雕飞至他的身旁,锐利的鸟眸中闪烁着失望的寒芒,死死望着他。
倏地,无数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又出现在他的眼前。耳边不时响起责骂、哀怒、悲愤及各种各样混乱的声音……
他的身体忽冷忽热,潜意识中隐隐感到自己的灵魂像是脱了壳和肉体欲要分开,似痛楚难当,又若无感觉一般。也不知他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多少时候,终于转醒。
张鹏好似知道他已经醒了过来,故意不去睬他。
过了好半响,接着他像是对着自己说话一般,自言自语低沉道:“你醒了……雨烟让我来看看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倏地,猛地抬起头,脸面有些扭曲,双眼通红有些仇视地向天佑望去,忿忿不平道:“你告诉我,你究竟施了什么魔法让烟儿如此对你……”
天佑头脑异常清醒地听着他的絮叨,似有所触,微微抬起头,迎着他如火的目光,又垂下头去。
却见他眼神之中泛起温柔的光芒,嘴角处挂起一抹索然无味的笑容。
沉默良久,在空旷的囚室里响起了无力关切的声音:“雨烟妹妹,她,还好吧!”
话音刚落,只听张鹏喉咙里发出了苍凉低沉的笑声。
笑声中充满了愤懑之意,他努力强压心头怒火,过了一会低沉答道:“算是还好吧!幸好我那一剑火候不足,要不然我会杀了自己。可是她在昏迷中念念不忘的却是你。”
天佑嘴中‘嘿’的笑了一声道:“你喜欢她?”
张鹏亦感凄楚掩饰自己。忙岔开话题接着道:“他们审问了几天,你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不会和我说话呢?”
天佑再次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充满凄楚的男子,苦笑道:“你不会也向他们来向我审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吧?”
张鹏淡淡道:“有什么好问的,你答了亦是死,不答也是死,有什么区别。天快亮了,就让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送你一程好了。”
天佑听完笑了几声,笑声中颇有几分无奈。一想到死,这个即苍白又无力的字眼,好似对他没有知觉一般。
对于天佑而言,从他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天起,他就和‘死’这个字眼颇有几分缘分,不知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的生死,还是因为他早已感到麻木不仁,或许他本来把这个让无数人为之恐惧的字眼看的比任何人都要淡一些。
张鹏大为惊异,望着他道:“你笑什么?”
天佑平静道:“难道我要死了,就不能多笑几声吗?”
张鹏以为他要在死之前对自己说些什么,等了很久,不见天佑说话,脸上强挤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笑容,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不怕死吗?”
“死!……哈哈……我有选择的余地吗?我杀了你们那么多的族人,难道你们会放过我吗?”天佑异常平静的答道。
张鹏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接着道:“我很佩服你,雨烟将认识你的前前后后的经过都告诉了我,你是一个不受任何人约束,性情孤傲的人,我亦感受到你不是魔族妖人。”
天佑冷冷低沉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张鹏的目光再一次望向天佑,沉吟了一阵,道:“如果你真的是魔族妖人,杀了你也没什么。如果你不是,我到真的想放你出去,可惜你手上沾满了我们族人的鲜血,没有人能救你。”
天佑冷酷笑道:“那你来还废什么话?”
张鹏微微苦笑:“你性子偏激,如能安分守己留在我族,待查明你的身份,也不至于惹出这场血祸。”
天佑怒道:“那是你们*我的,现在来装什么好人,如今被你们这群卑鄙小人束缚在此,算我倒霉好了。”
张鹏哑口无言,自然知道这场血祸自己难辞其咎,的确是自己一时冲动激怒了他,才导致这场悲惨的事件。
却见他目光微微呆滞,神情有些失落。接着道:“你明日就要被我族的天刑处死,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去帮你完成。”语意颇有几分真诚,更像是一番承诺。
天佑甚是不解的望着张鹏,疑惑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道:“哈哈,我是不听错了。”
张鹏还是首次向他投以善意的笑容,站起身来,向他走进了几步望着他,沉吟了一阵。道:“没有!我张鹏能够拥有你这样的对手感到非常的庆幸,虽说我技不如人不是你的对手,再说这次的事,如不是我强迫你动手,也不至于会是这样的结果。我……”
张鹏刚说了一个‘我’字,后面的话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只见他神情有些怪异,微皱了一下眉头,与此同时,噗通一声,便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天佑急喊道:“喂,你怎么了?”却没有因为张鹏倒下有一丝快意,反而有点担心他的生死。
天佑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大吃一惊,忙向囚室外望去。
透过囚室最深处,则是弯弯曲曲的暗道,两旁的石壁上镶嵌的灯火明灭不定,将这幽深静谧的地方照的犹如九幽鬼域。
天佑随即想到张鹏显然是遭人暗算。亦不知那躲在暗处的人是何方神圣?更加不知那人是敌是友,显得惴惴不安。
更加让他为之心惊的是,像张鹏这样的高手都没有察觉他的存在,可想而知那个躲避在暗处的人修为是何其的厉害。
天佑随即连吼道:“你是谁……”却不见动静。亦感古怪,忖想难道是金鹏,忽而心中一喜,心头燃起求生的欲望。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地牢入口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全身黑衣遮面的人出现在天佑的面前。
那黑夜人身形不是十分高大,予以人一种非常单薄的感觉,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似地。
天佑冷眼望去,从来者凌厉的身法判断出,显然他是一个身怀绝世神功的高手。
只见那人眼中泛起怒芒,欲像是要吃了他一般。
天佑初时的喜悦荡然无存,心中亦感好笑,如今自己这条命不用等到天亮,只怕就没了。
天佑无丝毫惧色问道:“你是谁?天还没亮,就等不住了吗?”
那人没有回答,像是怕暴漏身份。
只见他动作异常迅速,形如鬼魅一般径直走到天佑身前。
天佑暗忖,看来上天真是对他不薄,亦想要看一看明早日出的机会也不给自己。心中甚感凄楚。
忽见那黑衣人二话不说两臂抬起,在身前虚空环抱,还不容人反应,双掌齐发,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胸口之上。
天佑眼一瞪,只觉全身上下血脉翻滚,骨骼欲裂,喉咙一甜,好似感到死亡离自己原来是这么近。
在他还有意识的那一霎那,他心里回旋了一个愧疚遗憾的声音:“族人,对不住了,我不能去救你们了……”
只见他脖子一歪,不知是死去还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