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四、忍无可忍
前往天湖镇方向崎岖的山道上，山林之中秋意萧瑟，时有不知名的秋虫发出低鸣的声响。夜风习习，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和冰凉，发出“簌簌”的响声，吹得林间枝头摇曳。
朦胧的夜色将两个身影隐没在一片寂静包裹的山林深处，显得有几分寂寞。这两个夜中的行人便是从赢焕忠府邸离去的秦志飞和天佑。
前者一声不吭埋头前行，后者却是不紧不慢跟着，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虽然同道确如陌人。彼此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在山林中回荡着……
两人在山道走了约三四个时辰，夜色随着星辰变化开始变得稀疏起来，可以望见天边的黑云慢慢地变成灰白色，前面的山峰隐约走了出来，只见几颗寒星还悬挂在天际的尽头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四处都笼罩在神秘的薄明中，天快亮了。
秦志飞来到一岔道口处突然停住脚步，在眼前是通往两个不同方向的羊肠小径。一条逶迤绵延通往山林深处看不到尽头，一条则沿着山体盘旋朝下通往山麓脚下。
秦志飞茫然地向两条不同方向的道路望了望，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像是正在决定着什么？
这时，天佑也望了望两条小路，首次打破了两人彼此间的沉默，出声问道：“怎么停下不走了？你不会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吧？”
天佑以为秦志飞无法判断该往哪条路前行，按照多年在丛林生活的经验和常识，颇有几分见解说道：“这条小路潮湿阴冷必定通往山林深处，这条小路干燥也没有多少杂草必然是通往你说的天湖镇，这有什么难决定的，我们就别在这里磨蹭了。”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日夜思念的紫菱，神情显得颇有些兴奋和急不可耐。
“我知道。我还不至于连路都不认得……”秦志飞面目冷峻没有一丝笑容，不厌其烦冷冷回了天佑一句。
天佑像是看出秦志飞心情不佳，也没有去招惹他的意思，潇洒的耸了耸肩摊手说道：“知道最好，那我们还等什么？”
“哼！你要愿意走，自个先走好了，又没有人拦着你。”秦志飞微微不满冷声说道。
天佑听后也没有生气，挠了挠头，傻呵呵笑道：“那怎么可以，你走了，我到什么地方去找紫菱。”
“又是紫菱！”秦志飞狠狠咬了一下牙，却是长长吁了一口气。想到天佑跟自己来的目的，不免惨淡苦笑了一下。
随即只见秦志飞收回远去的目光，转过头心情有些复杂瞥了一眼身旁的天佑，低头沉思片刻，想要对他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在这不久之前，天佑在秦志飞脑海记忆深处可谓是刻骨铭心，恨意昂然，是他不共戴天的杀师仇人。
可如今，转眼间他们一路同行走到了这里，秦志飞心中不免有一种惆怅若失的感觉。或许直到现在他都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和天佑走到了一起？
“天佑？！这就是紫菱对自己说过的野人吗？”秦志飞自语了一声。随即又闭上眼睛，低吟道：“我怎么能和仇人走到一起呢？老天爷你可真会开玩笑呀！……”
虽然天佑已经向秦志飞解释清楚他们并没有伤害过林正清的事实。可是，每当秦志飞想到自己死去的师父，心中那抹仇恨又像是死灰复燃一般，让他心中莫名的痛楚难当。
虽说秦志飞和天佑相识不久，经过短暂的接触，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他，他师父的死和眼前这个少年好似真的没有多少关系。反而觉得魏寒对他们所讲的故事有些蹊跷。
但直觉并不代表是事实，秦志飞绝然不会因为天佑的一面之词来证明他是无辜的，更不可能因为紫菱的关系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来看待。
自从秦志飞开始怀疑魏寒给他们所说的故事的真实性。此刻，他脑海深处却是突然浮现出和魏寒相处的每一个情景。一想起魏寒那双不怀好意诡异的眼神，就隐隐觉得他真的心存不轨，好似大有问题。但觉得什么地方不对，自己又说不清楚。再加上自己昨夜未归，还不知师妹现在会为自己担心成什么样子。
秦志飞念及此处，微微开始替紫菱担心起来。但想到眼前这个傻小子要跟着自己去找紫菱，甚是觉得荒唐可笑。
现在，秦志飞心下正在盘算如何甩掉这个尾巴，最好让他走的远远的，永远不要见面。
自从秦志飞从紫菱口中得知了他们相识的经过，已经是震惊不已。一想到天佑和一只嗜血如性的妖兽生活了十几年就浑身不自在。
作为一个传荣观念颇为正统除魔卫道的捉妖道士。秦志飞骨子里对妖邪的排斥和憎恶是一时间难以抹灭的，更不可能一下子接纳天佑的存在。
哪怕天佑身手不凡，亦有不俗的本领。然而，他在秦志飞的眼中无疑是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秦志飞可不想自己的师妹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交往，更何况还是一个和一只妖邪异兽生活在一起十几年的野人。一旦让人知道自己的师妹和一个怪物在一起，这样的丑闻传出去，还不知天下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讥笑他们。
秦志飞想到这些伤脑筋的问题，甚是苦恼不已，大皱眉头。眼下让天佑跟着去也不是，不跟着去又没有办法让他离开。心想：师父若是在世的话，也不会同意天佑和紫菱在一起的事实，如今师父已经走了，怎么说自己也要尽到一个师兄的责任，保护好紫菱，算是对师父在天之灵的慰藉。
天佑哪里知道秦志飞的复杂心思，还一路屁颠屁颠跟了过来。这会还眼巴巴等着他上路去见紫菱呢。
这时，天佑被秦志飞直勾勾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眉头一皱，扬声问道：“你盯着我干嘛？”
秦志飞有些难以启齿，像是终于打定主意，指着其中一条道路不咸不淡说道：“从这里走去就是前往苍龙岭的方向……”
不等秦志飞把后面的话说完，天佑很是赞同抢言点头说道：“没错！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其实秦志飞后面的话本想说：“我看，我们还是在这里分手算了。”不想硬是被天佑的话给噎了回去。
秦志飞一时却是无言以对，连咽了几口吐沫，随即无奈放下了遥指前方道路的手臂，叹了一口气后，砸了砸嘴接着道：“我的意思是……”
话声未歇，天佑又抢言打断道：“是，我知道你的意思，那我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秦志飞被天佑当场气的差点欲哭无泪，皱起眉头，暗骂道：“你根本不是极品，简直就是奇葩，师妹呀！难道这就是你当初告诉我聪明绝顶不可一世的野人吗？！”甚是摇头不已。
天佑看见秦志飞痛不堪言摇头的模样，一脸关切问道：“你怎么了，头很痛吗？别急！我身上还有不少草药呐！看能不能派上用场……”说着就要入怀为秦志飞取药。
秦志飞闻言一呆，被天佑气的没有一点脾气，过了好半天才道：“不必！我真的没事，谢谢你的好意。”恨不得立刻从山上跳下去摔死算了。
天佑看见秦志飞也没有向前出发的意思。略微急不可耐道：“既然没事，我们就走吧，天已经很亮了，紫菱会等不及的……”
“住口！又是紫菱，难道你除了说我师妹外，不能说点别的吗？……”秦志飞不等天佑说完，随即捂住脸痛苦喝止道。
“那你让我说啥？！”天佑看见秦志飞一脸怒色，甚是讶道：“怎么，我又什么地方说错了？还是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了？”
秦志飞气不打一处来，却是无话反驳，说道：“大哥，你没有惹我生气，我是不想走了，我累了，懂吗？”
天佑道：“既然累了，要不我们休息一下再走吧。昨夜光顾着赶路，也没有问你累不累，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确实也有点累了。”说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秦志飞听后顿时连翻白眼，心中凄然问道：“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难道是故意寻我开心吗？”
这会，秦志飞自然不会再给天佑好脸色，嗔怒道：“既然你累了，你就一个人在这里休息好了。我要走了。”
“你不是累了吗？”天佑甚是不明问道。
“咿呀呀……”秦志飞恨不得上前去插天佑几刀：“是是是，大哥算我怕你成吗？”
“怕我？！”天佑指着自己皱眉道：“你为什么怕我？我又没有把你怎么样，在赢老先生府邸的事，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秦志飞的目光忽然冷冽了下来，终归还是原题正传指着通往苍龙岭的道路，冷冷道：“大哥，请你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好吗？自从我们从赢老先生那出来，你已经问了我无数个为什么了，我求求你，只要你走这边，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什么？你有没有搞错，走这边岂不是见不到紫菱了。”天佑立刻说道。
“你又来了……”秦志飞立刻接口，烦心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天佑一脸无知的问道。
秦志飞几乎有点要发疯的感觉，看来对着眼前这个傻乎乎的野人不说清楚是没有办法了，再也不留情面说道：“你走这边，我走这边，懂了吗？我的老爷、我的大哥、我的奇葩……”几乎是哭丧着喊着说道。
直到这时天佑终于恍然明白过来，哪里会料到秦志飞会用这样的态度对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闷气说道：“你说什么？你要我走这边？你是在赶我走吗？”
秦志飞一脸绝情点头，冷声道：“是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就此别过吧！”
天佑并不知道前面一句话的意思，一脸茫然，砸了砸嘴问道：“喂！好复杂呀！什么道？什么谋？你能不能说简单一点。怎么你们说的好多话都是一套一套的。”
“你可真会装糊涂呀！”秦志飞甚是无奈，翻了一下白眼，没有好脸色说道：“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该从这里分开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明白了吗？”话罢，一副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
天佑听后有些傻眼，嘴角抽搐了几下，同时脸上挂满了失落和难过的表情，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终于知道秦志飞说了半天敢情要赶自己走。
这时，气氛一下子变得异常沉静起来。
当初在赢焕忠府邸，秦志飞一心要杀了眼前这个少年，正因为自己是紫菱的师兄，他才没有出手还击。就是傻子也能看得出紫菱在天佑心目中的位置。
这会儿，秦志飞看见天佑一副难过的表情，有点不敢直视他失落的眼神，眼中流溢出一丝复杂和杂乱。
秦志飞之所以不让天佑跟着自己，不单单是把他当做半人半妖的怪物来看待；其实他心中还有别的担心。只怕到现在紫菱认为天佑是他们的杀师仇人，说不定见面以后，免不了一场干戈。
然而，这并不是其中的关键，如果天佑说的都是事实，他实在有些搞不懂魏寒为什么捏造一个故事来欺骗他们，想到这些，一时间却是心乱如麻。
秦志飞自然不会说出他心中的想法，接着自嘲笑了笑，有些歉意说道：“对不起，我们真的不能一起去，很多事情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总之，在所有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和紫菱绝不能见面。”语气之中却是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天佑并不会因为秦志飞的一句‘对不起’改变自己要去见紫菱的想法。
沉默之后，天佑顿时勃然大怒起来，自然猜到秦志飞现在还认定自己是他的杀师仇人，心中立时不快，怒目圆睁说道：“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你让我说多少遍才肯相信。我之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和金鹏真的没有伤害过你们的师父，如果你不信大可这时杀了我，但是你绝对不能阻止我去见紫菱，我一定要当着紫菱的面把所有的事情解释清楚。”
秦志飞看见天佑发了火，心情也是极其不畅，说道：“哼！别妄想了，紫菱现在恨不得立刻杀了你，再说，解释清楚就有用了吗？”
顿了顿，嗤之以鼻冷笑了几声，心情略微沉重接着说道：“我的师父已经命归黄泉了。即使我相信你没有杀害我的师父，我的师父还能活回来吗？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的。如果你们真的是被诬蔑的，我秦志飞自然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说法。”
天佑为了见到紫菱，几乎可以说是望穿秋水，历经千辛万苦。这当紧秦志飞却不让他去见紫菱，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秦志飞的一席话，顿时气的天佑牙痒痒，如不是因为他是紫菱的师兄，只怕杀他一百次的心都有了。
虽说天佑心中愤懑不已，但还不至于这么小家子气，傲然倔强说道：“你不愿带我去也罢了，有什么了不起，只要你告诉我紫菱在什么地方，大不了我自个去找她……”
不等天佑将话说完，秦志飞不屑冷笑道：“哈哈，你这个人还真是执拗的很，简直不可理喻，你难道听不懂人话吗？看来你和妖兽生活久了，果然连一点人情世故也分辨不来。在这个时候，我不免奉劝你一句，你既然离开了那只生性残忍冷血无情的妖孽，就不要再去找牠，不要因为牠，最终让你也成为天下所有人的公敌。”
天佑自然知道‘妖孽’的意思，也知道世人对这两个字眼的痛恨程度，更加知道秦志飞所指的是金鹏。
秦志飞无意的话语，却无端触碰了天佑的逆鳞。就好比一个人当着另一人的面大声辱骂他的父母一样，让人一时间无法忍受。
当然秦志飞并不知道天佑的凄苦身世，更加不知天佑对金鹏的尊重底线。
在秦志飞心中，他对妖兽的憎恶和排斥是深入骨髓的。妖兽永远是邪恶的根源，根本不能与人相提并论。妖兽永远是残忍，冷血，没有感情的，更是人人见而诛之的妖邪。
天佑听到秦志飞当着他的面辱及金鹏的不是，心中顿时怒火熊熊，难以遏制。
只见天佑忽地脸色变得铁青，有些狰狞可怖咆哮喊道：“你说谁是妖孽？！你说谁生性残忍？！冷血无情！不，牠不是，你是不会明白的……”
秦志飞并不知趣，发自内心轻蔑笑了几声，含有嘲讽冷冷反问道：“你认为我还会说谁，难道你不知道吗？妖孽就是妖孽，他们永远是没有感情的畜生，他们的血永远是冰冷的……”
天佑眉角跳动着，手臂上的青筋顿时鼓曝起来，显然压抑着内心深处的狂怒。他万万没有想到，秦志飞会这样认为金鹏。
随即，却见天佑露出阴鹫冰冷的目光狠狠向秦志飞敌视望去，咬牙切齿怒道：“住口！请你不要侮辱金鹏，金鹏不是妖孽，牠是我的亲人，你再说他是妖孽，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原本愤怒的声音似乎充满了萧杀之意，让人说不出的阴冷刺骨。
“亲人？哈哈，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果然和妖孽生活久了，就丧失了人性。你真是无知可笑的很，这世间竟然有人把妖兽当做亲人来看待，哈哈哈……我倒是忘了，你只不过是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你怎么会明白呢……”秦志飞毫无顾忌讥讽说道。
也不知怎么，天佑听到这样的话，顿时眼眸之中隐隐露出一片血红，只见他紧紧攥着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过猛，发出噼里啪啦令人胆颤的响声。
秦志飞在天佑凶历目光之下，却是没有丝毫畏惧和害怕，正眼与之相望。并不觉得刚才说的话有多么过分。
他完全忽视了天佑的愤怒，依然不依不饶亦是凛然正色义正言辞说道：“你杀了我吧，也让紫菱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你是妖邪养大的，在这个世上根本不配做人……”
原本处于怒不可遏的天佑，听到这些刺耳恶毒的咒骂，再也忍无可忍，全身上下的暴戾之气宛如熊熊烈焰在他全体燃烧起来。
却不知何时他已经将浑厚的真法旋气集聚到一对肉掌之上，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疯狂，最终无情地向秦志飞的身上打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