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公主经历过许多事情以后,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深居宫中纯白如纸的公主了,她还是深切地感受到了人际关系中的复杂微妙。
现在的帝国已经将周围的小国肃清得一干二净,其矛头直指半精灵的国度。
对于父王堕落为人手的工具,公主感到深深愤怒的同时却又无能为力,不过三皇子的话给她提了一盏明灯。
如果此刻人鱼之笛能够回到半精灵的国度,那么不仅大皇子将因此而归来,同时举国上下也将避免灭绝的灾难。
当然,就个人而言,公主是不愿嫁与三皇子的,大皇子的完美在她心里是无法抹去的。
但是任她再怎么不愿,当刀斧已经悬在头顶随时都将劈斩下来的时候,她也不得不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帝国公主一方面出于个人的考虑,另一方面更不希望帝国因为无休止的战争而毁于一旦,因此最终同意了三皇子的条件。
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势单力孤的三皇子如何才能将人鱼之笛重新带回半精灵国度,但是她没得选择,这是仅剩的、唯一的一个方法。
战争永远是一个国家衰败的开始。
公主从大皇子这里明白了这么一件事。因此她不仅对夺取其父亲心智的帝国丞相心怀怨恨,同时也不愿辉煌无比、傲视天下的帝国就此一蹶不振。
帝国公主开始了隐居于半精灵国度南方一个小镇的生活,开始了无限的等待与不安。
但没有多久,底蕴与实力俱强悍无比的帝国军团很快攻陷了半精灵国度的大半土地,即使是公主隐居的那片芳草萋萋的土地也没有被放过。
已经成为一介平民的公主没能让她的国家的士兵认出来,并且也的确无法认出来。她在与大皇子出逃之前就一直深居宫中,即使是朝中大将也没有见过她。
当帝国公主被当成囚犯押回帝国之时,不论是大皇子还是三皇子,他们都没有出现。
公主在帝国的地下水牢中不知被囚禁了多少岁月,仿佛是经过了千万年,却又似乎只是千瞬一刻。
帝国的军队像是不可匹敌的尖刀一样,深深地直插入半精灵国度的心脏,将除却半精灵皇城之外的所有土地全部都牢牢地掌握在了手中。然而皇城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无论帝国的军队怎样进攻,都无法将之攻克,甚至在城中经常出现一些奇怪的事情。
有时候士兵们会莫名其妙地被捆缚在大树上,有时候大将甚至会被突然崩塌的土地吸进去。
于是帝国的士兵们开始有些惶惶,这种状况是帝国丞相也没有料到的。
三皇子也在这时候出现了。他通过某种途径找到了被困在地下水牢中的帝国公主,当他再现时,一身衣衫褴褛,气息奄奄,简直像乞丐一样。
他不仅仅为公主带回了人鱼之笛,却也向公主传递了一个令她怎么样也无法置信的消息。
三皇子向公主说,大皇子其实是远古时代残留下来的魔物所变,如今将半精灵的国王与二皇子都囚禁在了一处神秘的地方,他费尽周折也才逃出来。
他警告公主,一定要将大皇子忘记,那不是她一介弱女子可以接近的。
公主乞求着三皇子将她带出去见证这一切。
然而事实似乎让她无话可说。无数仿佛着了魔的士兵疯狂地朝半精灵皇城进攻,浴血奋战,无数的人头断肢残臂纷纷抛洒,而在皇城的顶端,那一个象征性的树冠形建筑的顶部,站着一个如神似魔的身影。
公主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辨认出那是她曾深深爱着的大皇子。
入魔的腥红瞳孔,化为巨大魔爪的巨手,背部也生出了无比巨大的魔翼,这一切却证明着这个奇怪的生物已不再是之前的那个大皇子当她已经完全绝望,当心灵已经完全陷入一片死寂,她决定吹响三皇子离去前交给她的人鱼之笛。
她希望用自己的歌声能唤醒入魔的大皇子,她希望人鱼之笛能让世间和平,能让自己与大皇子同沉海底。
没有人知道最后的结果,只有无数的人流传着一个故事,流传着那一夜曾经有一个绝代风华的女子,用世间最美的歌声平息了一切,用让人迷醉的歌喉让天地也为之平静。
“听人说,公主在吹响人鱼之笛之后真的变成了一条美人鱼,并且与爱人同沉大海。而原来帝国的大部分土地与半精灵国度的一部分,都化作了一片汪洋。”穆晨颇为感慨地将这一段传说结了尾。
海风冷冷地吹着三人的衣衫与发丝,吹起衣衫如雪,吹起发丝如墨。
黑黑的夜空星悬天河间,月光在云层里穿梭,时不时地射下一道道银色流光洒在海面上。
就是这一片大海,埋葬了这个时隔四千年的传说。
辰云与许姳倚在船头,吹着海风,听着穆晨静静道来,却没有说一句话,寂静的夜色之下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后来还有人说,在寂静之海东南方的碧之海,每到夜空无月之日便会响起美人鱼的歌声,传说那是帝国公主的诉情。”穆晨继续道,她明亮的双眼望向海平线,那里一盏明月只剩下一小条痕迹。
许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再想起犹在耳畔的话,不由一惊道:“这么说我们到碧之海的时候,正是无月之日了?”
凄迷的大海,痴情的公主,绝美的人鱼,动人的歌声。
一幅幅画面由无数碎片凝聚起来,逐渐化作一幅完美的画卷展现眼前,让人遐想无限。
“是啊,说不定我们能够一睹人鱼公主的芳颜呢?”穆晨笑了笑说道。
辰云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说话,他望着远方的海面,月光明明灭灭,海平线微微亮起,似乎能看到一方日光从此升起。
“那好啊!不过这传说是真的吗?”许姳拍拍手高兴地道,但是又皱了皱细弯弯的眉头,仍怀有一丝疑惑。
“四千年前的‘里帝国’是有这么一段往事,史书中还有记载的呢,但是公主究竟有没有化为人鱼就不得而知了。”穆晨耸了耸肩,凉凉的海风吹得她十分舒适,微微闭上了眼睛。“而且,在碧之海上,每到无月之日的确有若隐若无的歌声响起。”
“不会吧?”许姳瞪大了双眸,吃惊地张大了嘴。
“真的,后人也是根据这个异象才编造出这么一段传说的。”穆晨眨了眨眼睛,微微叹息道:“而且碧之海离当年的半精灵国度似乎真的非常靠近。”
“有些神话你不得不相信,但有些事实你却必须否认。”辰云忽然没头没脑地抛出这么一句话,之前一直不声不响的,这一下突然吓了旁边二女一大跳。
穆晨在一段吃惊过后,慢慢回复了平静,点点头颇为认同道:“是这样的,如果我们能够穿越时空那就好了,这样一段凄美的故事就能够明了了。”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陷入了一片平静,与大海高天的宁静一样,变得波澜不惊,变得高远悠扬。
立于这样一艘巨舶的船头,遥望无限的远方,会觉得自己的心胸似乎也随之开阔,仿佛天地在这一瞬间缩小了,而自己的身形无限放大,放大到能够顶天立地。
一个人的心情是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的,站在这样一个海天一线、天地远到没有尽头的画卷之前,没有人能不感到一股豪情壮志,没有人会感到天地的无情。
尽管海风冷冷,尽管晨曦清凉,尽管汹涌的海浪像是怪兽一样,但你不得不承认,这样一片天地是无比温暖的。
温馨得就好像没有影子一样,悄悄地就钻入了心间,无声无息地就将周围一切凶险化作了最美的风景,哪怕风浪呼号,乌云堆积,也会感到一种无限的情怀。
这是站在山川连绵、视野狭隘的大地上不曾有的一种体会。
没有到过大海,是永远无法感受到天地的真正广阔的。
当然身处大海中央,四周漫漫无际,都是一片碧蓝,却又让人感到一丝身陷困境的绝望,不知何处才能到达彼岸。
不过这对于习武修道的辰云他们来说,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晨曦到来,一个昼夜最为寒冷的时刻也随之侵袭过来,海风变得最为凛冽,处处都寻找着人体身上各处的漏洞想要钻进去。
“我们回去吧。”许姳幽幽地叹了一声道。
辰云与穆晨都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半天鱼肚半天黑墨,转身踏入船舱中去了。
杜人佛依旧在呼呼大睡,根本没有醒来的样子。
辰云白了他一眼,回房练武去了。他想要完成五星通缉令,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任何的片刻时间都具有着能够改变事情结果的可能。
之后的三日没有什么风浪,巨舶平静地航行在大海上,周围的旅客也都在各自娱乐,却很少有人上到甲板上去一观大海的波澜。
除了辰云几个常常上到甲板夜观星象,晨观日出,其他的旅客真的没有几个愿意从暖洋洋的船舱里出来的。
杜人佛曾经奇怪地问过隔壁的一个三口之家,为什么他们不去看看美妙的日出日落,去欣赏一下大海的波澜壮阔,但是没想到回答仅仅是简单的看厌了,听得杜人佛差点吐血。
这算什么答案!
如此瑰丽的绝美风景,竟然会有人说自己看厌了?
如果是他,宁愿一辈子都呆在海上,天天看着日升日落,看星辰闪烁,看天河流动,一点都不想到大地上去看满目的建筑。
但是那三口之家却乐呵呵地告诉他,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估计十天半月就会看到吐了。
杜人佛撇了撇嘴,觉得和这样不懂得风情的人说话真是气人。
穆晨在一旁看得只是笑了笑,不过辰云却从她的眼眸中看出了她对那个三口之家的赞同。
第五日的凌晨,辰云盘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修习鬼影秘,这门武学的深度让他感到汗颜,似乎不论怎么钻研怎样理解,都有修习下去的道路,都没有错。
今夜是无月之夜,辰云与许姳和穆晨约定了在晨曦来临之前一起到甲板上去听听传说中的人鱼幻歌。
但是他们忘记告诉杜人佛这一件事了。
而在隔壁,杜人佛的房间却空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早跑到船头去了。
这四天的旅程让他越发地感到无聊,一艘巨舶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上航行,看似船行如电,却仿佛永远也达不到彼岸。
杜人佛感到深深的无助,就好像儿时自己一个人在丛林中独自生活一般。与野兽搏斗,与天灾抗衡,与日月相较,每天都生活在生死边缘,每个晚上都不敢完全入眠,唯恐山林中的野兽将自己撕掉。
他迎着舒服的海风慢慢闭上了眼睛,缓缓回忆着过去的一切。
小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去考虑过自己的父母是谁,自己应该怎样或者是否有必要去寻找他们,因为他必须集中精力面对每天都会到来的危险。
丛林之中永远没有安全,一个人如果在丛林中丧失了警惕,那这个人很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而对于独自一人、并且年仅几岁的杜人佛,他小时候的艰辛自不必多说。
他从记事的时候起,自己便已经身处在一片茂密的雨林里,密叶遮天蔽日,湿热的气候充斥在他周围。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身边似乎有无数双饥饿的目光盯着自己。
从那以后,他开始了在野兽之间的逃亡与猎杀的近乎野人般的生活。
杜人佛使劲地吸着大海的气息,凛冽的寒风却让他感到非常非常舒服,仿佛回到了港湾一样。
但是在他逐渐步入人类社会之后,他慢慢地发现了自己与常人的不同。
非凡的体质,近乎从来与病症绝缘,超强的体魄,同时还具有几乎如同天神般的力气。他在小时候就可以一拳将猛兽打翻在地,而同龄人却连一座大鼎也举不起来。
不过唐门的师傅恰好遇见了杜人佛,惊异于他的体质,并将他带回了唐门。
这点与辰云很像,都是被唐门的师傅捡回去的。
杜人佛深深吸口气,他想到辰云的时候禁不住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开心。他们具有着同样的出身,同样与常人相异的体质,因此互交为挚友,这也为两人的生活都带来了许多色彩。
他逐渐张开眼睛,过去的孤单与艰辛已经过去,他现在站在船头,即使在茫茫大海中感到一丝无助,但他仍能感受到身旁朋友们给予的温暖。
哗啦啦的巨浪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些杂乱的节奏。
身为唐门弟子的杜人佛对身边环境的变化具有非凡的感观,他几乎在瞬间就察觉到了这种巨大浪花中的微弱变化。
杜人佛很快从自己的回忆中拉到现实里,快步跑到船舷旁边朝夜空下深黑色的大海里望去。
凶狠的大浪翻天而起,仿佛饿狼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扑向海船这个巨兽,轰隆隆的浪花震得他头脑都有些恍惚。但他还是立马在那片深墨色的海浪里找到了一片晶莹的光辉。
他急忙运转目力,定睛朝那片光辉中望去。
没想到在光辉之中,竟然隐约闪现着一段人体的身影!
莫非是有游客不小心摔了下去?杜人佛心中疑惑,不过却立马就决定要将那人救上来。
船舷上捆绑着许多救生绳,他从其中抽出一条,将一端死死捆在船舷的桅杆上,将另一端绕在自己腰间,然后看了一眼那团正在受大船激起的浪花而飞速后退的光影,便立马从甲板上飞身而出。
弧线一样的船身让杜人佛在上面疾步如飞,几乎瞬间就像一道光线般冲向海面。
但是令他更加吃惊的事情出现了。
那个在海浪中隐隐约约闪烁的身影竟然不是人族!
杜人佛感觉自己的神经都开始恍惚了,仿佛脑袋都变得一片空白。在那段雪白的人身之下,是一条美丽纤细长长的鱼尾!
竟然是一条人鱼!
那条长长的尾巴在海浪中上下翻腾,上身的人体却几乎完全淹没在了大海之中。
杜人佛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这条美人鱼救上来,看上去它似乎早就昏迷过去了。
精美的脸庞几乎不像是人间的存在,人族的耳朵在人鱼的身上成为了两片鳍,带着一条长长的鳞片鱼尾的身体却轻巧得像是一片羽毛一样。杜人佛将这条美人鱼抱在怀里,不禁心跳加速。
即使是人族中的绝世美女也比不上这条人鱼的精致,那是两种不同的美,美人鱼的脸庞带着一种异性的诱惑,仿佛要让所有人都为她的美貌而沉迷。
一股浓郁的馨香从人鱼身体上缭绕而出,萦绕于杜人佛的鼻尖,让他浑身禁不住散发出一阵燥热。
美人鱼紧紧闭着柳叶般的双眼,细长的峨眉十分凝重,精巧的琼鼻像是天地间最完美的杰作,樱桃小口仿佛在呼唤着温暖。
等杜人佛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将这条美人鱼带回甲板上时,在浩瀚的大海之上,忽然若隐若现地响起一丝丝复杂难明但令人迷醉的歌声。
东方鱼肚渐起,一片亮白在东方闪现,与大半边天的黑暗相比显得格外刺眼。
凄美的歌声在浩瀚的大海上弥漫,如同晨雾一样飘渺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