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梦幻多变,身外鲜血淋漓,曾经执着的风景,在眼前一幅幅绽放,让少年难以察觉到咫尺之外的危机。木丘再次缓缓张开,光头男子牵引着蠕动的藤蔓,缓缓行到他跟前。
男子轻轻招手,他脚下的藤蔓便如毒蛇一般立起,将少年呈大字形的姿势吊在空中。他满意的点头,自言自语道:“好一具结实的身体,在木须的鞭笞下,也只是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筋骨丝毫没有受到损伤,真是炼制毒偶的绝佳材料!”
托起下巴,打量半晌,他身上的藤甲忽地伸出数条藤蔓,将少年身上的褴褛衣物尽数除去,然后轻轻抚摸,仿佛正欣赏一尊精美的艺术品。看着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男子满眼痴迷之色,凑上前抽抽鼻子,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
“好香甜的鲜血!”男子双目放光,连连赞叹。
少年恍然不闻,沉醉于欲望之火的烈焰中,时而悲伤,时而欢笑,时而癫狂……然而,他手中紧握的两把长剑,仿佛扎根于孤崖上的万年古松,任凭狂风烈雪,亦岿然不动。男子皱了皱眉,身上分出几缕藤蔓,打算将双剑取下,却无法办到。
修空仿佛经历了万亿年的轮回,浑浑噩噩,心中一遍遍响起各种古怪的问题。我是何人?所去为何?我爱何人?恨又何人?我为何而生?我因何而去……他迷茫了,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光头男子看着他千变万化的表情,亦是惊讶不已,因为他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之前在十二到十六层的囚室里灼烧那些暗黑精灵时,她们基本上都是带着享受似的邪恶笑容,很少有其他表情。这表明,暗黑精灵的欲望,基本上都是享受别人的痛苦。他也曾以迷梦城里的其他修者做过实验,基本上都是享受似的表情。故此,他认为生命的真谛,便在于享受,也是所有生灵拼命追寻的最终目的。
此刻看到修空的样子,男子却觉得有些惊奇了!欲望之火,顾名思义,能点燃生灵心中欲望的烈焰!由此可见,任何生命活着,都是为了获得极度的满足感。可少年的表情,千变万化,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思索良久,男子渐渐恍然,看着眼前的少年,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世上有俗者,为各种欲望而忙碌,如食,色,财,权,长生不老,神功大成……更有甚者,为欲望癫狂入魔而,舍生忘死,最终成为行尸走肉。世上有坐怀不乱、见财不贪之辈,一心为天下苍生,即便受欲望之火灼烧,亦是毫无所觉,可称之为圣贤。世上有痴者,爱一人,爱一物成魔,以欲望之火焚烧,亦无所觉。然少年者,却非此二类,而是世间万物皆为其欲,任何东西都可能令他发狂成魔!
也就是说,贪财好色,贪生怕死,贪吃好饮,好斗嗜杀……少年一人包含了所有负面词语!当然,男子并不知道,无论欲望之火,亦或轮回之梦,还是情爱之香,修空都会完全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因为他完全绽放了自己的念头,任其自由!故此,无论欲、心、情,在他的心中都同等重要!
“唉……真不忍心将你炼制成毒偶,可惜谁让君执迷不悟呢?”男子无奈的叹息一声,退入木丘,而少年则依旧被他赤裸的吊在藤蔓上。
随后,木丘周围的藤蔓疯狂增长,不一会就将整个球形屋室完全覆盖,并形成立体的蛛网结构,将方台牢牢护在其中,只留下一条狭窄空隙,正对着十八层的入口。若是此刻有人从十八层的大门处向内眺望,首先看到的定然是被吊在空中的少年。
男子之所以如此大费周折,是想将少年当作人质,以防万一。虽然他对木丘的力量有信心,但方才修空所展现的力量实在出人意料,这让他不得不防。
藤蔓沿着螺旋楼梯蜿蜒而上,渐渐将整个白玉高阁覆盖。大门缓缓合拢,一条条藤蔓在大门后交织成细密的藤网,将大门牢牢锁住!只是数个呼吸时间,白玉高阁又回到了修空踏入之前的状态。
月舞云疾行二十里,心中忽地一突,生出极其不安之感。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却早已望不见那白玉高阁。她想起帝之星极的意外,想起灵之星极的顺利,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犹豫了,望一眼那歌声飘荡的方向,最终紧咬贝齿,决定返回白玉高阁!
当她用力推开大门时,心里一沉:不好,修少侠有危险!
看着密密麻麻的藤蔓,月舞云长叹一声,身上燃起一层翠绿之焰,将满屋藤蔓焚烧的滋滋作响。这回藤蔓没有退却,而是纷纷扭动,朝着她缠绕而来。可惜,火焰看似柔和,但极为炽热,不待靠近,藤蔓便纷纷自燃,冒出一阵阵刺鼻的黑烟。
她满身碧炎,长发乱舞,持着刺神矛,闭息前行,将浓烟与藤蔓完全隔绝在外。当沿着藤蔓的生长方向下到十八层之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浑身是血,被赤裸吊在空中的少年。踏入门庭,藤蔓纷纷退避,眨眼间就让开了一块空地。
“修少侠!”月舞云大喝,心急如焚,但看到满屋藤蔓,颇为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她这一声,恍若惊雷,在球形的空间里回荡不休,可少年却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心幻之境!”月舞云大凛,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闯入救下修空时,那些藤蔓却纷纷扭动绕开,编织成一座桥梁,自月舞云脚下,通向中央的四方平台。同时,方台之上,传出一个男子之音:“这位大侠,友人在此,何不上前一叙?”
月舞云沉默一阵,厉声道:“阁下是何人?”
“一介俗人,无名无姓,让大侠见笑了!哈哈……”男子大笑,声音有些沉闷。
“听阁下口音亦是无忧人士,应该晓得迷梦城所代表的特殊意义,但为何帮助外人侵占此地呢?莫非,你真的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无忧做对么?”月舞云高声叱问,几句话就将男子摆到了整个无忧大陆的对立面。
“不!不!不!这迷梦楼乃无忧皇室所有,若非有人同意,在下岂敢盘踞此处?那些幻术师不过是觊觎迷梦之灵的歌唱能力,与在下无关。况且,在下盘居于此,只为十八层地狱的暗黑精灵而来,别无他意!”月舞云依旧站在原地,男子也未现身,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词锋相对。
“胡说八道!既然是无忧皇室同意,阁下为何要将藤蔓布满整个楼阁?”
“自然是诸位王爷们看门了!”
“那好!这位少年郎,乃是朝廷命官,你且将他放了!”
“……”
绕来绕去,月舞云终于逮到机会,令男子哑口无言。其实二人心知肚明,双方言语交战,是因为没有把握控制局面,所以才选择拖延时间。月舞云想等待修空清醒,或无忧皇室凯旋而归,男子则等待幻术师们击败对手,前来援助。
“怎么?无话可说了吧?”月舞云嘲笑的喝问一句,手中长矛爆射出绚丽的光彩。
男子依旧没有说话,隐在木丘里暗暗思量。许久,他抬头看向少年,犹豫着是否先将其杀死,因为他不确定少年是否会脱离欲望之火的幻境。若少年清醒,二人联手对付自己,情势将会非常不利,可杀死他,又会浪费掉一具绝佳的毒偶材料,真是令人恼火!
月舞云则紧张地盯着少年,她害怕男子会突然下毒手,遂将手中的刺神矛注满真力,打算随时出手阻拦。修为臻至沧海境界,真力离体形成气劲,可与修者意念相通,飞转自如,与了力修者的飞剑一般,只是威力与灵活性差了许多。故此,凡真力体修者,达沧海境后,皆不愿意以此方式攻敌,因为这样无法将自身优势发挥至最大。可目前这种状况,月舞云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自泽州遭受天劫洗礼,被吞泽蟒所化女子救下,她与路斧二人体内的真气就多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兼容性,可以融合天地中的各种力量淬炼自身,并纳为己用。这种吸纳自然力量的方式,有点类似于然力体修者,只是形式并不唯一。如今,她以离体气劲御矛,其威力灵巧固然有所下降,但攻击手段多了不少。
男子再也没有说话,也许是在等待,而月舞云也不敢轻易靠近,遥遥望着修空,皱眉思索对策。光阴,似乎静止下来,悄悄在诡异凝重的气氛里沉睡,满室藤蔓,也一动不动。远处方台上的木丘,一鼓一鼓的蠕动着,仿佛在孕育恶心的怪物。月舞云手中的翠绿长矛熠熠生辉,在昏暗的囚室里显得异常耀眼。
她身上衣襟,缓缓舞动,仿佛有微风在周身环绕,将包裹着她的烈焰,吹得愈来愈烈!木丘上的淡红火焰,暗淡许多,但方台上隐藏的木须,隐约笼上了一层赤红。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细微变化,但他们都感觉到了气氛变得愈发浓重!
“呃……”突然,悬吊在空中的少年发出一声轻轻的呓语,将这份宁静打破。同时,月舞云奋力掷出耀眼的长矛,男子在少年脚下招出一根锋利木刺!
“不好!”男子感觉到,少年体内原本燃烧正烈的欲望之火,缓缓熄灭,最终完全消失!于是,他慌忙招出三条木须,并将所有欲望之火都注入到其中,打算阻止少年苏醒。可月舞云的长矛速度极快,不待男子反应,直接扫断木刺,并旋转着围绕修空转圈,将三条木须完全斩落。
不过,木须上燃烧的欲望之火落地后,竟沿着藤蔓烧起,直扑向吊在空中的少年。月舞云一惊,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赤红火焰从修空的双手中烧入,然后消失不见。这般诡异情况,木丘中的男子也十分吃惊,因为欲望之火自木须上脱落后,便不受自己控制,似乎有自主意识一般,直接朝少年烧去。
人有灵,逐长生!兽有灵,避邪凶!物有灵,恋香台!火有灵,自寻柴!一瞬间,男子恍然,惊骇的张开木丘,自其中疾奔而出,拖着无数藤蔓,直扑向沉沦在欲望里的少年!欲望之火,属于自己!他发疯似的搂住少年脖颈,张口就吸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惊变,令月舞云险些惊掉下巴,这是什么情况,莫非木丘主人有龙阳之癖?看着悬吊在空中的赤裸少年,看着男子疯狂荒谬的举动,她心中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遂打个冷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哪里知道,男子之所以如此惊世骇俗,只是想将少年体内的欲望之火吸出来而已。
此刻,男子急怒攻心,恰巧给了月舞云机会,遂操纵刺神矛,直接就将其扫成两段。然而,男子被齐腰扫断之后,上身依旧挂在修空脖子上,下段则生出密密麻麻的藤蔓勾住上身,重新连为一体。
这种恶心至极的情景,看的月舞云心惊肉跳,飞旋着刺神矛再次将其扫断,可惜结果依旧如此。随后,她有操纵刺神矛横里穿过男子的脑袋,但只是瞬间,他头上的两个洞就被藤蔓塞满,并回复原状。
月舞云不断在男子身上实验自己最近掌握的自然之力,什么翡翠之雷、碧绿之炎、茵舞之寒,轮番轰击,可皆不起作用。眼看着少年被吸得脸色发青,月舞云再也顾不上什么阴谋,一路踏着真气莲花,冲向方台,打算将男子拉开。
行到二人跟前,月舞云握住悬在空中的刺神矛,又在男子各大要穴狠狠刺了几下,可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顾得狂吸少年。无奈之下,她只好抱住男子后腰,用力往后拽,结果藤蔓被拉倒,连带修空一起被拖出老远。
“呼……”月舞云将两人放到地上,看着男子背后生长的藤蔓疑惑不已,心道:“莫非正是这藤蔓才使得他不死不灭?”
念头方起,月舞云抬手就是一挥,将藤蔓尽数扫断。男子一顿,随后全身抽搐,渐渐干瘪,最后成为一尊朽木人偶,枯萎在修空身上。
“原来真是这藤蔓的缘故!”月舞云大喜,刷刷几下,将木偶分尸。扶起修空,又自腰间的皮袋里取出一件披风,裹在他身上,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男子死亡,但藤蔓依旧茂盛,甚至还无意识的缓缓爬动,木须也没有枯萎,按照一定的节奏,不停摇晃。月舞云转头望向不停蠕动的木丘,见它正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眺望着八方,恍若刚出生的婴儿一般。
“看来,这是一棵刚成精的藤蔓妖怪,只是被这幻术师控制了。”月舞云点点头,见它并无危害,便没有在意。她自皮带中取出一套衣服,放在少年身旁,转身离去。男女授受不亲,她还是懂得,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她毕竟心有所属,不可能如此神经大条,故选择悄然离去。
月舞云离开后,一切重归于宁静,少年平稳的呼吸,木丘缓缓的蠕动。满室藤蔓被木丘收回,摇曳的木须也枯萎凋零。木丘闭上眼睛,体型逐渐缩小,最后竟化作一粒拇指大小的种子,滴溜溜的滚落到少年身旁。
木丘并非妖怪,而是夜幕沼泽里的最低等生命母巢。它没有自主意识,只能算是夜幕之地的平民屋舍,供他们居住,生活。木丘在夜幕之地,是最低等生灵赖以生存的基本资源,可供百人使用,相当于无忧大陆的一个小村落。除此之外,木丘还是守护村落的武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寄居者的生命安全。
不过,木丘作为夜幕平民的房屋,是不能被移动的,更不能在其他气候的地域存活。可眼前这座,竟然生在玉石方台上,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大概一炷香功夫,少年终于醒了,他抬头望望空荡荡的四周,有些不解。他明明记得自己踏上平台后,那小苗猛然长大,然后与木丘斗了半天,最后失去意识。此刻,却不见任何事物,这让他怀疑,之前的一切是否为幻觉。
摸摸胸前的虚空之牙,侧头看到插在地上的两把长剑剑,少年长长舒口气,以手撑地,打算坐起。谁知,他的双手却同时按到了两样东西:一套衣服,一棵古怪的种子。他起身大量,这才发觉,自己竟是赤身裸体,只裹了一件披风!
手忙脚乱的穿上衣服,然后将双剑收入虚空之牙,少年这才捡起种子,拿在眼前细细打量。翠绿的纹理,黄褐色的外皮,其上满是圆润古雅的怪异符文,看起来简单,却又晦涩。很明显,这颗种子表面纹理虽为天然形成,但其符文,是人为雕刻。
少年看了半晌,没看出玄机,索性将其收入虚空之牙,不再理会。踏着真气莲花,回到十八层入口处,他感叹不已,这次还真在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遭,差点就丧生于此。少年知道,看自己这情况,很明显是被一女子救了,她为避免尴尬,才丢下一套衣服离开。
他猜测,倘若盘踞在此处的无忧皇室中没有女子,那救下自己的人,应该是月舞云。因为只有她做男子打扮,身上也自然会备有男子衣物。他不晓得月舞云为何返回,又为何料事如神的救下自己,但他明白,这个奇女子,必然放弃了对帝之星极的援助,这才使得自己逃过一劫。
怀着感激的心情,少年沿螺旋楼梯攀上,打算见到月舞云后,喊她一声“姐姐”。是的!姐姐!他需要这样一个姐姐!关心自己,爱护自己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