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群峰,将万里方圆的湖泊,擎举到白云之上,仿佛翡翠里,镶嵌了一块蓝白两色的水晶,这便是被世人誉为天鉴的绿水之巅。辽阔无际的云端之水,东临荒莽高地,西近苍茫雪域,一半清澈蔚蓝,一半晶莹洁白,好似一轮瑰丽的太极,极尽奇美。水与苍穹相应,冰与白云相接,故此,人们为这清灵洁澈的太极图,取了一个神秘大气的名字——通天湖。
五日来,修空等人乘着黑凤在绿水之巅的群峰间乘风破云,恣意欢笑,端地是开心无比。不过,由于东方雪舞身体纤弱,少年不敢令黑凤飞得太快,怕她承受不住猛烈的罡风。即便如此,经过数日奔波,他们还是很快的到达了通天湖边。
望着幽蓝的湖水,战红尘露出一丝缅怀之色,下意识的将头发绕至而后,脑中不自觉的出现了那温暖美丽的笑容。修空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稍待片刻,指着远方,缓缓道:“再过几日,我们就能到那里了……”
女童没有说话,而是望着湖水里的几尾游鱼怔怔出神。忽地,一个灵巧敏捷的身影“噗通”一声跳进水里,随后露出个小脑袋,对她呲牙笑道:“红尘,送你个好东西!接着!”
言罢,那个小小的身影,忽地将双手端起,一条尺许长的鲤鱼便带着优美的弧线,落向惊讶不已的女童。她下意识的伸开双手,想要接住,却不想这鱼儿忽地摆动尾巴,直接弹跳出去,重新落到了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小女孩的脸庞,浮动的水纹,乱了她美丽的倒影……
时光如水,众人吃了些许食物,太阳便落到了山脊之上。温暖的光辉落下,将众人的笑脸,染上了灿烂的明耀。修空趁着天色未暗,从远处的林子里拾了不少干柴,然后堆放在一起。
当最后一缕光明熄灭,无忧雪点燃了木柴堆,跳动的火苗,将她白皙的面容,镂刻的更加清丽。众人围着火堆坐下,有说有笑,身体上的疲惫,也随着轻松快乐的气氛渐渐消逝,溶解在宁静的黑夜里。
星光透过斑驳的云,如宝石一般,闪烁着神秘的光华。云雾之上,西方天空里,横亘着无数条碧绿色的光晕,似仙女的纱绫般,轻灵纤柔,出尘缥缈,如梦如幻。东方水域上,则笼罩着淡淡的橙色光雾,零零散散,若夕阳映照的晚霞,奇瑰绚丽。
“可惜,今天的夜,没有月光……”战红尘抱膝坐在沙地上,仰望着漫天梦幻,心绪回到了很久以前。
东方雪舞点点头,想起了儿时读过的一部古书,悠悠颂道:“《山水奇趣》有云,雪莲山以东,有大湖,曰通天。其西,近雪域,终年落雪;其东,邻大荒,四季如春,高空俯之,形若太极,瑰丽奇美。云上,有小萤,其类有二,一曰翡翠,一曰炎晶,皆微似浮沉,目不可见。及夜,虫有光,成二色,分聚于东西,一如翡翠之绫,一如炎晶之絮,望之若身临仙境,不似人间……”
战红尘转头望向东方雪舞,见她抱膝而坐,仰望星空,她柔顺的长发如流瀑般垂下,静美的脸庞里,却带着淡淡的忧伤。她身上,披着修空那条破旧的斗篷,手腕上,缠着那枚散发着淡淡光辉的虚空之牙。
“雪舞姐姐,和红尘去那边走走吧。”
东方雪舞看着这个女童,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战红尘牵起她的手,沿湖岸缓缓前行,待行到一处大石头旁边时,女童才停了下来,指着冰水相接的湖面道:“以前,姑姑总带我来这里的,可如今……”
东方雪舞点点头,安慰似的拍了拍女童肩膀,然后随她攀到大石之上,眺望远处冰水相接的奇景。层层薄冰,在水流的冲刷下,凝了又化,化了又凝,仿佛一个永远也无法改变的轮回,重复着早已注定的命运。星光淡淡,光晕迷蒙,将这不断凝结、融化的薄冰,映照出绚丽的色彩,仿佛水晶叶子里封存了满空月色,美得让人心醉。
回荡在泪水中的歌
飘进了梦中的银河
去寻找
刚浮出水面的花朵
粉红的花瓣
拥簇着雪似的花蕊
湛蓝的水面
浮动着诱人的绿色
冰叶在朦胧中划过
星光在清澈中闪烁
待到游鱼苏醒的那一刻
捧一把花瓣
洒向无尽的银河
一曲告别,和着冰水中闪烁的星光,轻轻而唱。两行清澈泪水,似露珠一般,在女孩清秀的脸上,悄悄流淌。歌声里,充满淡淡的忧伤,忧伤里,却透着了决别,透着一往无前的悲壮。
东方雪舞静静的听着她轻唱,可当女孩唱到后面,这个安静的少女,竟止不住泪流满面。随着歌曲一遍又一遍的轻唱,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跳下巨石,就在这湖边的细沙之上,漫天星光之下,碧橙两色之中,翩然起舞。
轻轻的脚步,踏着柔软的沙,点出忧伤的旋律。纤细的手指,划过清凉的微风,拨出萧瑟的乐曲。那沾满尘土的斗篷,似是无法逃脱的命运,带给她温暖与自卑。那带着芳香的长袍,似是早已注定的结局,让她含着泪水选择放弃。湿栗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诉说着无奈与悲泣。美丽的脸庞,在黑夜里凋零,残留着凄然与孤寂……
少女轻轻舞动,如飘雪下的莲花,绽放出最后一缕芳香,在冰冷的寒风里凋谢。她的美,很短暂,只在眨眼之间,却将万古不化的寒冰也染上了一丝永不消散的芳香……
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只有孤寂,就这样沉醉在舞里,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她的眉心,再次浮现出那枚璀璨的珍珠;她的身侧,也有一朵朵璀璨的莲花绽放。那碧橙两色的光晕,似流质一般,自高空倾泻而下,落到这独舞的少女身侧,化作一幅幅美丽的图画,层层叠叠,奇幻如梦。
远处,无忧雪立在小丘上,眺望着那舞动在绚丽之中的少女,满脸担忧。她身旁的修空则有些惊讶,指着那缤纷多彩的景色,疑道:“没想到,东方姑娘居然是一位修为高深的幻术师,真厉害啊!”
“她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无忧雪摇摇头。
“哦,这样也不错,省得我头痛了……”
“你这人怎地如此无情!雪舞多可怜啊!我真希望她一辈子也想不起来那段悲惨的记忆,快快乐乐的活着。”
修空摇摇头,不以为然道:“修族自古守护封印,将一生奉献于此,乃至凋零破败,可怜之处谁人晓得?可敬之处又有几人能知……”
“好啦!你这人怎如此执拗,再说,你如何知道,没有人晓得修族?”无忧雪不满的将其打断,随即又柔和道:“修空,我求你一件事。”
“免谈!”
无忧雪一愣,有些生气道:“我还没说什么事情呢!”
“定然不是好事,否则,你不会求我……”
“你……”无忧雪气得直跺脚,但望到远处那翩然舞动的少女,便深深吸了口气,平静道:“你若是答应我,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好!我要你嫁给我!”
“你……”无忧雪满脸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得,最后看到修空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才恍然大悟道:“你早就猜到我求你的事情了吧?”
“自然。”
“那好,我委屈一下,当你的红颜知己……”无忧雪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红霞几乎蔓延到了耳尖,可见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想得倒美!到时候,你嫁给别人,我找谁哭去?”
“我谁也不嫁!”无忧雪气愤的瞪着少年,恨不能把他吃了。
“好啦!别担心了!这事过一段时间再说吧!没准久了,东方姑娘自己就想清楚了。”修空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这是刻不容缓的事,万一雪舞想不开……”
“哪有这么严重!”少年不待她说完,便将其打断,随后又道:“她既然知道了,便不会再接受,因为她不可能像乞丐一样接受施舍,我们还是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的话,你能爱上雪舞?”无忧雪白了他一眼。
“这个……或许吧……”少年尴尬一笑,转身打算离开。
“啊?或许?你……你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少女非常气愤,上前就拉住欲抬脚离开的少年,大怒道:“你说清楚再走?到底能不能爱上!”
“……”修空苦着脸,看着眼前这个公主脾气的少女,忐忑道:“你希望我能……还是不能……”
“我?我自然是……”少女气得糊涂了,刚开口回答半句,忽地拿过闷来,瞪着少年道:“我问你呢!”
“我?我嘛……”见她紧张地盯着自己,少年心底十分好笑,遂为难的摊摊手,皱眉思索片刻,忽地拜倒,高呼道:“在下全凭公主殿下吩咐!”
他这一突兀举动,可吓了无忧雪一跳,慌忙心虚的四下张望,见没有人注意这里,才长长嘘了口气。可是,当她回头想教训少年一下时,却发现早已没了他的影子,遂觉得更为气愤,大喝道:“修空!”
清脆的声音在夜空里回荡,而少年却早已逃得远远的,对着她摆摆手,便头也不回的朝不远处的篝火处行去。
当繁星暗淡,晨光从东方的山群之上投下一抹清澈的光辉,众人悠悠转醒。修空在湖边草草洗漱一把,就再次唤出黑凤,招呼众人继续赶路。无忧雪因昨日被修空气的够呛,于是冷着脸不搭理他,只顾着与东方雪舞说悄悄话。
兴许是昨夜恣意的舞蹈,将心中的压抑释放了出来,她的脸上也渐渐露出微笑。这一切,落到少年眼中,令他长长舒了口气。昨夜之事,谁也没有提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战红尘也如往常一样,与修天不亦乐乎的玩着猜手指的游戏,偶尔还会爆发出一声大笑。少年摇摇头,抛开这些烦乱的思绪,将目光落向了远方一望无际的蔚蓝,心中顿觉豁然开朗。
一分深邃一分清,苍翠流白自在行。远眺朝辉心灿烂,遥思落雪意空灵。沉香淡淡侵孤苦,旧梦纷纷染伶仃。此刻能得心如此,管他日后是输赢……少年的心一如通天湖上的广阔,思绪亦如朝阳般灿烂活泼,感慨之下,竟不自觉的作出首诗来,这引得那两个说悄悄话的少女一阵侧目。
“雪舞,你晓得这诗中的意思么?”无忧雪皱了皱眉。
“前边四句应该是此刻之景,天与水,山与云,前方的朝辉,背后的落雪……后四句么?沉香,旧梦,说不清楚,应该是这两样事物,使得修公子心情开朗,日后若遇到什么忧愁之事,想想此段记忆,便会开心起来……”东方雪舞说到此处有些黯然,探头看了看疑惑的少女,心里一阵羡慕。
“啊!我明白了!”无忧雪看到她的表情,心中忽地一动,于是低低的惊呼起来。
“什么?”东方雪舞望着她,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沉香是我!”东方雪舞闻言,脸上的黯然之色又浓了几分,不过她刚想开口,无忧雪却又继续道:“旧梦是你!”
“怎么会呢?修公子与雪舞刚刚相识,何来旧梦一说……”
“悄悄告诉你啊,昨夜你在湖边翩翩起舞,这家伙站在远处偷偷看了许久呢!当时,你身旁落下无数的翡翠萤,炎晶蝶,形成了一朵又一朵美丽莲花,恍如梦境似的,极其绚丽……”
东方雪舞听到修空站在远处偷看,忽地心如鹿撞,脸上也爬满红霞,但她还是不信地摇摇头:“那也称不上是旧梦啊!”
“唉呀!笨!他现在长大了,坏念头自然不少,难以再梦到那么美丽的景色了……”看无忧雪说的煞有介事,这个心思单纯的少女终于信以为真,害羞的点了点头。
修空自然不知道二人在谈论什么,但隐约觉得似乎是在说自己,遂有些尴尬,以为自己诗中的意思被猜了出来。他哪里知道,无忧雪在那一通胡乱的解释,还真与少年的原意相去不远。不过,诗中的旧梦并非是东方雪舞,而是秦阿映。
御鸟而飞,再加上东方雪舞与秦阿映生得几乎一模一样,令少年产生了一个混乱的思维错觉,下意识的写出了这首暗藏深意的诗。在他心里,无忧雪就像水,清澈;就像云,轻灵;就像灿烂的朝辉,活泼;就像沉香,能侵染所有事物。而秦阿映与东方雪舞不但样貌无二,性子也是极为相似,都如天空般深邃,如山峰般安静,如落雪般轻柔,如旧梦般古雅,幽沉,令人难以忘怀。故此,他没有刻意避免什么,直接将自己最真实的感情,以诗词的形式,完全宣泄了出来。
“修空,昨夜你偷看雪舞跳舞,她说要罚你在作一首诗!”无忧雪见少年用古怪的眼神看自己,眼珠一转,便计上心来。她边上的东方雪舞则满脸通红,不敢反驳,悄悄的望了少年一眼,流露出些许期盼。
看着飞快低下头的少女,修空在心里叹了口气,思索片刻,便颂道:“柔沙牵窈窕,细水绕轻幽。飞似云中雀,飘如海上舟。醉时难忘意,醒后不言休。他日离别了,人去影还留。”
颂毕,东方雪舞更为羞涩,几乎要一头扎到黑凤的羽毛里。虽然诗中的“别离”二字听起来有点不舒服,但末句却让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可是,她却不晓得,少年在诗里还留了个心眼,末句在他自己看来,还是写给秦阿映的,因为二人长得相似,所以用“人去影还留”结尾。
其实,少年心里明白,秦阿映没有跳过舞,末句的歧义,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他这般纠结,自我安慰的时候,无忧雪却有些生气了,但又无法发作,只好硬着头皮,耍无赖道:“我也要,你为雪舞写诗了,也得给我写一首!”
她这般说辞,直将少年吓得够呛。二人自相识以来,他几乎没有看到过无忧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女孩子柔美的一面,自然也没办法写,总不能睁眼说瞎话不是。沉思良久,少年也没想出具体情景,便打算说“雪儿之姿容,清雅脱俗,凡尘字词难述”什么的,但又怕她生气,故此,只好商量道:“以前写的行不行?”
“不行……什么?你以前为我写过诗词?我怎么不知道!”无忧雪狐疑的看了看修空,犹豫一会儿,点点头道:“只要是你自己写的就行。”
少年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无忧雪的样子,想起了她恢复女装,与母亲踏着花路,从天而降的情景,轻轻吟诵道:“轻沾衣裳雪,窈窕步蝴蝶。窃我今生念,相思不断绝。”
“怎么少四句?”无忧雪不满的瞪了一眼少年,哼了一声道:“这次算你过关,以后若再敢厚此薄彼,就不许你吃饭!”
她嘴上不满,心里却是高兴的紧,原因无他,这诗虽然少了四句,却直白的很,情意也比东方雪舞的那一首浓重许多。她这边刚说完,后面与修天坐在鸟背上猜手指的战红尘却接上了口:“哥哥偏心!你偷看雪舞姐姐跳舞,就给她作一首诗,那昨夜红尘唱歌肯定也被你偷听了去,是不是也给作一首?”
“就是!就是!天跟着哥哥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给写过一首诗!哼!偏心!偏心!”不待修空回答,修天也抬头,叫嚷起来。
顿时,修空头大如斗,黑着脸,自黑凤脊背一跃而下,口中大呼道:“既然如此,哥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