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修者臻至崩灭境后,便可感应到天地间的一切法则,也会受到诸神的约束。这种神之约束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杀灭、司职和囚禁。大多修者会选择飞升神界,司职天地,但也有些高傲的强者,会选择自由。
踏上自由之路的修者大多是绝世天才,因为他们追寻的是大道之源,而非忧天护道,故被称为仙。可是,他们的存在,对天地法则有着极大威胁,甚至会破坏天道秩序。为此,神界就派下使者,将这类修者封印或杀灭。
自古以来,仙与神就从未停止过争斗,甚至将战火烧到凡世。神执掌天道秩序,仙创造天道法则,难以说得清谁是谁非。不过,无忧学者认为,仙是悟道开道者,神是掌道护道者,故此仙在神之前。
当然,西方学者认为,神是世界的创造者,是秩序与法则的制定者,仙则是不满于世界法则的堕落者。他们不能很好的融于世界,便依照自身喜好,制定出了黑暗秩序,所以是魔。
这两种说法,是文明演化的结果,至于是否与仙、神的由来有关,就没有人清楚了。不过,修空并不为此困扰,他认为,无论仙也好,神也罢,都是别人作的画而已。在遇到幻红尘等人之后,他的目标已不是成为什么仙神,而是去到画外。
正如先前所料,鸠罗离开之后,黑凤完全成了一只凡鸟。它飞行的不再平稳,翅膀挥动间也会刮起阵阵狂风,更不能开口说话,但好在速度不慢,这令修空等人失望之余也找到了一点安慰。况且,不用它时,可以将其收起来,当做饰物挂在身上,或者丢到虚空之牙的储物空间里,这给众人省去了不少麻烦。
踏出鸠罗口中的“仙界”后,修空等人并未着急赶路,而是寻一处干净的地方,停驻下来。先前,在危机四伏的森林海中赶路,几人都有些精神紧张,此刻松懈下来,自然要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这不,因为拗不过修天,修空只好出来寻找食物。他四处张望片刻,便扛着骨剑,钻入林中。此处,是绿水之巅峰群外围的一个小山,其上生满松柏灌木,少有果实。即便偶尔遇见一两棵果树,结的也是尚未成熟的酸涩青果。
修空找了许久,依旧两手空空,于是发愁的自言自语道:“就这样挖些草根回去?不行,也太丢脸了。”
又过半晌,少年依旧两手空空,于是不得不考虑弄些草根回去。可就在他刚拨开一束茂密的草从时,却发现了一只肥胖的山鸡。
“咕咕……”少年皱眉,发现趴在草丛里的这个蠢家伙根本不愿离开,而是扑闪着翅膀,对自己发出惊怒的鸣叫。他原本就因为找不到食物而心窄,此刻又被这傻鸟拦路,心里十分的烦闷,遂办起鬼脸,打算吓唬它一下。
“布鲁!布鲁!布鲁……”少年飞快的吐了吐舌头,可那山鸡却跟看傻瓜似的瞪着他,一动不动,只是全身的羽毛猛然炸起,看起来十分的肥胖。
“鸡兄既然如此不识抬举,那小弟我只好得罪了……哼哼!”少年摘下一片叶子,轻轻一弹,便听得“嗖”一声,那山鸡便闷头栽倒,动也不动的滚到一旁。同时,它身下原本之处,多了不少卵石似的鸡蛋。
“好鸟啊!”修空见到草窝里还藏匿着这等稀罕物,顿时两眼放光,甚至激动的赞了一声那倒霉的山鸡。随后,他拿起一枚,在石头上磕碎。当见到一股莹润的粘稠流质自蛋壳中洒出后,他更是开心,小心翼翼的将整个草窝端起,对那死去的山鸡深深鞠了一躬。
“鸡兄……哦,不……鸡哥,请您原谅我的贪婪,因为在下也确实不想多造杀孽。为了您的族人,为了您的兄弟姐妹,我也只好含泪将鸡哥您笑纳了……”直起身,少年又上前将死去的山鸡拾起,满意的回到了众人的休憩之地。
当修天看到修空一手端着鸡窝,一手提着山鸡归来时,立马一个高蹦起来,冲过去就围着他打量,口中不停道:“哥哥太给力啦!哈哈……天好开心!”
战红尘似乎已经料到,早就从山顶寻到了一些宽大的叶子,此刻看着修空带着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归来,不禁有些好笑。她上前接过山鸡,找一处山泉,将其褪毛、洗净,然后用叶子将野鸡裹住,再以泥巴将其整个包起。
修空看着这个小女童熟练的摆弄山鸡,心里有些惭愧,几欲上前帮忙,却不知如何下手。不过,战红尘似乎发现了他的尴尬,遂开口道:“哥哥,你可以帮我生一下火么?”
“啊……没问题!”少年倒没多想,听到战红尘吩咐,立马去远处拾了不少枯柴,堆在一起,对身旁的无忧雪道:“雪儿,看你的了!”
一身白衣的无忧雪点点头,抬手指向柴堆,便有一道炙热流光落到了枯木之上,将其点燃。望着渐渐燃烧起来的篝火,她摇摇头,轻轻叹息一声,失望道:“这些日来,我的血脉之力又停滞不前了。”
“修行乃循序渐进之事,怎可一蹴而就?不必烦心了,这样更容易卡在瓶颈处,无法寸进。”见她有些泄气,少年只好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无忧雪摇摇头,没有说什么,瞥一眼正在望着远方怔怔出神的东方雪舞,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雪舞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少年望一眼那个有着湿栗色长发的可怜少女,传音道:“我也头痛,不过那天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能让她对我的态度有着这么大转变,与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无忧雪闻言有些脸红,心虚地看一眼少年,轻轻道:“你要是我,会怎么对她说?”
“我怎么会了解你们这些姑娘家的心思?”少年两手一摊,摇摇头。
“哼!”无忧雪白了他一眼,低低道:“我告诉她,有歹人将她掳至此地,是你救了她……”
“完了?这她能信么?”
“别急,听我说完。”无忧雪再次偷偷的瞥了那正在发呆的少女一眼,见她没有异样,便又继续道:“我还告诉她,歹人给她灌下了那种药物,你是不得已,才救下了她。”
“什么意思?什么药物?救人怎么还不得已?”
“哎呀,你这人怎么如此讨厌!”无忧雪看着这个不开窍的少年,满脸绯红,但又不好发作,只好恨恨的道:“就是让人无法控制自己,只想做那种事情的药!如果不做那种事情,就会在痛苦中死掉的哪种……”
“……”少年终于拿过闷儿来,满脸尴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说话呀!哑巴啦!你打算怎么办?”无忧雪语气有些急躁,但声音很低。
“怎么办?怎么办……”
“问你呢!”看他这幅蠢样,无忧雪恨不能踹他一脚。
“啪嗒!”一声轻响,将两人的对话打断。战红尘将泥巴裹着的山鸡扔到火堆里,拍拍手,狐疑的望向两人道:“哥哥,雪儿姐姐,你们说什么呐,弄得这么神秘?”
修空一顿,随后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道:“呵呵,我们正在商量那些鸡蛋应该怎么吃?”
“哦,这个呀!埋到火堆旁边就可以了。”说完,小女童就用木棍在火堆旁边挖了个坑,将鸡蛋放进去两个。随后,再次挖一个坑,再放入两个。就这样,她围着火堆不断挖坑,每个坑里都放入两个鸡蛋。
修空俯下身,也学着女童的样子埋鸡蛋,但对她这种做法颇为不解,故开口问道:“红尘,怎么不挖个大点儿的坑,一下全埋进去?”
“那样多不好熟啊?”女童埋完,站起身,睁着大眼睛望向少年。
“不好熟?不好熟……呃……”修空心中一动,仿佛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于是抓揪着头发不停地念叨:“不好熟……不好熟……不好熟……”
这事若放在常人身上自然很容易理解,可少年常年生活在封印之地,习俗早与精灵无异,吃的皆是浆果,种子之类的食物,几乎不会用到火焰。况且,身为修族之人,便注定一生要守护封印,根本无暇理会琐事,一切都由云梦代劳。如此,也导致了他的思考方式异于常人。
小女孩仰着头,瞪大了眼睛,望着少年,忽地格格笑起来:“哥哥,全放在一起,就不能保证每个鸡蛋都能更好的被火焰炙烤,也就不好熟啦!”
少年闻言一愣,随后猛地拍了下额头,大呼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哈哈……化龙之法!化龙之法!我终于明白了!谢谢红尘!”
就这样,少年旁若无人的盘坐下来,开始闭目修炼。两个女孩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兴奋,但见他样子,便相互点了点头,悄悄走远,不再打扰他。东方雪舞一直都在望着远方发呆,修天则不知跑到了哪里,估计是看到山鸡后,也起了心思,就去林里撞大运去了。
静意平常心,清虚悟道真。梦中三千我,来去只一身。昨日魂不忘,今时魄未分。来年还如此,便可化龙吟。少年心中,一遍遍颂起那化龙之法的总决,待完全沉浸在其意境之中后,便静下心来。随后,他不再克制心中不断涌起的纷乱念头,任其绽放,只留一点清明紧守灵原。
渐渐的,少年心中的念头越来越多,而他保留的一点清明,也越来月弱,几乎随时都会熄灭。不过,正是如此,他才发现所有的念头中,只有极少数是清晰的,其余皆有些模糊,甚至有超过半数的念头都不知道是什么。
直到此刻,少年才算是明白了化龙之法的真正含义,不过也对这种境界,感到了深深地恐惧。过去,现在,未来,将所有的自己都合而为一,秉承一个信念,勇往直前,生生世世,永不放弃。可是,他对“未来”这二字依旧颇为不解,很难想象出,如何以现在的意识,来决定未来的信念。
妒、贪、淫、杀、辱、悲、喜、哀、痴……种种欲望,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念头,另少年心惊胆战,一遍一遍的质问自己:这是我么?这是我么……他想破灭这些念头,但又不想修行半途而废,只好静静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的心几乎麻木,看着眼前一个个略显清晰的念头,却没有半点高兴的心思。终于,他再也坚持不住,停下修炼,大口大口的喘气,满脸苍白。他头痛欲裂,双目布满血丝,全身筋脉鼓胀,外露的手臂上,仿佛爬满蚯蚓一般,十分吓人。
“化龙之法,是将所有念头合二为一,便不能将力量绽放到最大,但若将所有念头分开来呢?无论正邪善恶,无论喜怒悲狂,都是我自己,如果不去刻意压制,让所有的念头,自由绽放……”少年不敢再想下去,他害怕自己禁受不住诱惑,坠入魔道。
少年望向身旁的火堆,却发现那只山鸡还没有烤熟,才意识到,现实的时间,只过了一小会儿。他忽地想起,鸠罗载着众人一路飞至此地,那些巨木王者们皆保持着相似的姿态,是不是与自己方才的状况类似呢?这个念头一起,他越发觉得真实,于是再次沉入到了那种万念尽开的境界之中。
以我观我,莫测性情。任其自在,百态人生。男子女儿,乞丐英雄。悄然而逝,不论输赢……岁月悠悠,少年经历了万世轮回,有过千奇百怪的性情,度过包罗万象的人生。
问我何思,前世注定。问我何由,尽在来生。问我何存,也欲也情。问我何灭,大道无形……少年的念头在无尽的天宇绽放,化作一颗颗灿烂的星辰,闪耀着一段段美丽的人生。他终于明白,智慧之花,是因何而绽放;修炼之路,通往何方……
山鸡依旧未熟,修天依旧未归来,东方雪舞依旧出神,仿佛只过了一瞬间,但少年却经历了万世沧桑。他不知道哪一世,才是真正的自己,但他明白,无论哪个自己,都不能抛弃。
为何要守护封印?为何要压抑自己的欲望?为何不能杀人?为何不能喝酒吃肉?为何要将自己伪装在一个腼腆的外貌里?为何如此窝囊的活着?为何……少年苦笑,望着眼前不断跳动的火苗,仿佛看到了那个白衣墨发的女子。她持着火焰长剑起舞,轻灵窈窕的倩影,在傍晚的金辉下是那样迷人。
许久,少年收回目光,嗅了嗅篝火里散发出淡淡香味的山鸡,苦笑着自语:“欲而不为,思而不动。看来,我再次回到了原点……”
“啪!篝火里,包在山鸡外面的泥壳裂了,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引得人食指大动。然而,少年却皱了皱眉,将头转向远处。
他望见修天两手空空的归来,望见无忧雪与战红尘并肩而行,望见东方雪舞回过神,对自己羞怯的笑了笑。可是,他的心中,却没有了以前那种温馨的感觉,仿佛是一个旁观者,淡淡的欣赏着周围的一切。
“以心观心,是为心外之心。”少年嘟囔着念了一句,猛然醒悟,眼前的一切重新变得亲切,先前哪种冷淡,也被温馨冲散。他抬起手,看了看掌上细密繁乱的纹理,喃喃道:“我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我,还是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