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黑凤凰
画，可以诠释一切，演绎所有；画，可以衍生文字，书写文明；画，可以记载历史，铸建辉煌……这正是：“世间万物皆为画，画中万物即红尘。”
黑袍人见修空久久不答，遂复问道：“小友？幻兄所问，你心中可有答案？”
“呃……”修空思索片刻，随即缓缓道：“前辈的画极为神妙，观之令人身临其境，晚辈极为佩服。”
“那小友可觉得这幅画有何不妥之处？”黑袍人，也就是夜晨暮，见少年眼中闪过不以为然的目光，不禁有些惊讶。
修空微微皱眉，抬头看了看其他二人，见他们微微点头，才深深吸口气，缓缓道：“前辈的画中只有天地红尘，却没有轮回光阴，能诠释人心，却不能演绎道法。”
三人的目光中露出惊讶之色，但没有打断少年，点点头，示意他继续。修空见无人反对，胆子顿时打了起来，又道：“画未动，人心动，心为假，画为真。”
“妙！”幻红尘抚掌而赞，连连点头，最后却长叹一声：“唉，可惜，我三人悟道多年，竟不及小友一朝顿悟，实在惭愧！”
“前辈谬赞了，晚辈只是赏画，而前辈却是作画，其中差异犹如云泥……”修空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夜晨暮几乎达到了无中生有的境界，自己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况且，这三人显然早就知道了画中缺陷，只是无法将之完善罢了。
幻红尘见修空不骄不躁，眼眸里露出赞许目光，遂指着那画卷道：“此刻，小友应该晓得先前的疑惑了吧？”
“前辈的意思是我们方才在画卷之中？”修空震骇的望着微微颔首的紫袍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哈哈哈……小友果然聪慧，古人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小友几人自画中观画，其中因果也只在画中，故不能记得画中之事。此时，小友几人又在画外观画，此中因果便在画外，故可以记得画中所有。”
修空闻言一惊，满脸忐忑道：“那晚辈所处之地是画外还是画内？”
“小友多虑了，画外画内有何分别？无论如何，画内人来不到画外，画外人却可去到画中，这对画内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
“可是，画外人可以看到画内人的所有，这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小友无需介怀，画已成，画外之人也只是欣赏欣赏罢了。况且，作画之人已经给了画中人机会，只要恪守本心，参悟大道，终会踏出画卷的。”
少年脸色骤变，怔怔望着幻红尘，许久，才坚定的点点头。三个长袍人相视一笑，随后转身看向其余几个赏画之人，却见修天正好从画卷里取出一枚奇异的橙黄色果实。他迫不及待的将果实塞入口中，咬下一块，便连连点头的大嚼特嚼起来。
三人齐齐一怔，随后摇头苦笑，眼眸里露出回忆之色。最后，还是幻红尘开口，缓缓道：“天道不足，我心补之；天则不公，我心改之；天法不威，我心行之……小友天赋异禀，幻某佩服！”
“唔……这果子真好吃，叫什么名字？”修天一心沉醉在橙黄色果实的香甜里，根本没听清幻红尘说的话，反而举着果子好奇的反问了一句。
“呃……”幻红尘有些尴尬，不过随后便恢复过来，有些无奈道：“暖心果，一种不属于……呃……就是十分罕见的果实……小友认为这幅画怎样？”
幻红尘对于暖心果的问题含糊而过，末了又将小童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画卷之上。修天也没在意他的含糊回答，咬一口手中的果实，随意评价道：“不自然。”
“不自然？”三人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好个不自然！”
修天有点莫名奇妙，但毫不在意，依旧捧着果子大吃特吃。又过一会儿，无忧雪三人也从画卷的意境里回过神来，彼此相视，皆看到了对方眼中惊疑之色。这回幻红尘没开口，而是夜晨暮走上前来，对她们问道：“三位小友，夜某这幅画如何？”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答道：“身临其境。”
夜晨暮点点头，但眼中隐隐闪过失望之色，挥袖收起画卷，又道：“夜某三人多年未入红尘走动，今日寂寞，恰逢众位小友，实乃有缘。”
画卷收起后，这黑袍人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种子，送到修空跟前，继续道：“夜某三人隐居山野多年，身上没有什么珍稀奇物，唯有这枚种子。今将其赠予几位小友，以表纪念，还请莫要嫌弃。”
修空本想推辞，但听他如此说便只好收下，于是回道：“前辈言重了……只是晚辈这里……”
夜晨暮摆手，打断道：“此中相遇，便是对我等最好的礼物，小友无须介怀。好了，因夜某三人缘故，令小友耽误了行程。故此，我等便不再继续挽留诸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还不待修空几人行礼，他们眼前的所有事物便突然烟消云散，而原本熟悉的景色却再次映入眼帘：杂草，藤蔓，树木……
“呀！哥哥，我们遇到妖怪了吧？”修天手上的果子也消失了，但口中依旧留有香甜的味道。
修空也是一愣，随后若有所思的将那枚种子，放到眼前仔细打量，喃喃自语道：“莫非他们是画外之人？”
话音刚落，种子突然自行飞悬起来，在空中迅速幻化成一只巨大的黑色火凤。黑凤煽动翅膀，林木枝叶自火凤的翅膀中穿过，却是纹丝不动，修空等人也感受不到它煽动翅膀所带起的狂风。就这样，黑凤完全违背常理的浮在空中，俯视着下面的修空等人，徐徐开口道：“吾乃彩虹崖之守护神兽鸠罗，奉命护送尔等踏出仙界……”
直至此刻，修空等人才堪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仰头望着天上的黑凤，有些不知所措。黑凤见众人不答话，知道他们被自己的神威所震撼，眼眸里不由得闪过得意之色：“尔等无须猜忌，吾之力非凡尘所能承受，林海尽处便是离别之所。”
修空等人听得稀里糊涂，根本不知道黑凤想要表达什么，只好恭敬地回到：“那就有劳前辈了。”
黑凤点点头，翅膀一挥，众人便不知不觉的落到了它的脊背之上。随即，黑凤震动双翼，拔地而起，直接飞到林海之上，就这样载着众人朝数万里之外的绿水之巅飞去。
白云缭绕，雾气流动，远处的林峰，连绵起伏，看起来甚是宏伟。众人知道，那些高纵入云的翠绿林峰就是通天巨木，其中生存着无数的妖王天兽，精灵鬼怪。他们之中，没有人知道森林海的禁忌，所以对黑凤飞渡森林海的壮举没有任何感觉。不过，他们这样明目张胆的飞在森林海上空，若是叫世人知晓，定会震惊大陆。
“此乃天极木，枝叶覆盖千里方圆，无数草木灵根丛生其中，为天极狼之居所。”不知过了多久，黑凤凰载着众人进入了一座巨大无比的树峰，对众人介绍道。
众人闻言点头，随后，就看到就见一株通天巨木插破苍穹，无数云雾缭绕在枝桠间。树下则是一片广阔的湖泊，众多树群环水而生，远远望去，极为壮观。天极巨木根须深深扎入地下，不停吸取天地灵气，散发到空中，将方圆千里之地孕育成一片沃土。
沃土之上，无数草木以巨木为中心向四外辐射生长，越靠近巨木灵气越浓厚，树木也越高大，反之则灵气稀少，树木矮小，如此便形成了一座千里方圆的树山。林中凶兽无数，不停的厮杀争斗，书写下无数血腥与野蛮的篇章，给人以一种古老萧杀的意境。
待飞到高树之巅，一只苍蓝色皮毛的狼，出现在众人眼前。它立在树顶，眺望无尽远处，宛如帝王。天极狼对众人视而不见，任由黑凤凰载着他们堂而皇之离去，这令他们十分奇怪。
“此乃长生木，枝桠覆盖八百里，树上结仙果，食之甘甜清爽，去疫病，驻青春，久食可延长寿命，青春永驻……”又过半晌，黑凤凰路经一稍矮的巨木，这巨木花果同枝，极为美丽，顶端立一白发道人，面若少年，仙气缭绕。长生巨木之下，是灵禽仙鹤，人参灵芝，远远看去，给人一种极其飘逸出尘的感觉。
“此乃精灵木，枝桠覆盖三千里，为森林海中第一巨木，高纵通天，为大地之母所居。”随后，等人又看到一株奇特的古老树木，其上立一美丽女子，碧发尖耳，与云梦的气质颇为相似。
“此乃梧桐木，枝桠覆盖九百里，为凤凰女王之居所……”
“此乃菩提木，枝桠覆盖一千三百里，为落魄僧人居所……”
“此乃盘龙木……”
“此乃白骨木……”
……
黑凤不断为众人介绍一株株巨木，等它停下时，几人已然能够看到远方的绿水之巅了。众人知道，飞过这片林海，黑凤便会离去，心中都有些不舍，以至于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果然，没过一炷香功夫，黑凤开始缓缓降落，并对众人道：“此处便是仙界尽头，翻过前面那座山，便可踏入凡尘。一入红尘，五色皆迷，生不由心，死不由己，尔等好自为之吧。”
语毕，黑凤的身影忽地凝实，双翅挥动间刮起了阵阵狂风，众人脚下也开始颠簸起来。东方雪舞身体柔弱，猛地遭遇这等变故，便有些站立不稳，一个酿跄，直接跌下了黑凤的脊背。
“啊！”她吓得不知所措，惊呼出声。无忧雪自顾不暇，无法救助，两小童也是无能为力。正在危急间，修空猛地踏在“黑凤”脊背上，整个身体划出一道光影，直朝东方雪舞扑去。
此时，黑凤离地尚有十数丈高，东方雪舞坠落后修空并未耽搁多少功夫所以在落地之前抓住她还是很容易的。可惜，他忽略了黑凤扇动翅膀所带起的狂风，以至于判断失误，扑了个空。可就这一瞬间，东方雪舞又下落数丈，令无忧雪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不过，修空倒是不着急，只见他伸出手掌，五指微曲，虚空中便生出了一股无形的力道，将东方雪舞的下坠之势减缓。之后，他脚下迸发出两朵真气涟漪，双腿弯曲，再次弹射出去。
终于，在东方雪舞坠地之前，修空将其抱住，然后飘落到地上。直到此刻，黑凤脊背上的无忧雪等人才舒了口气，露出笑容。接着，黑凤挥动着双翼落地，激起了不少烟尘。
“前辈，您不必开这种玩笑吧……”修空看着“笨拙”的黑凤，心中有些生气。可黑凤并不搭理他，只是啼鸣一声，便重新化成种子，掉落到地上。
“……”修空过去将种子捡起，收入虚空之牙，面对无忧雪疑惑的目光灿灿笑了下：“没想到他脾气还挺大，呵呵……”
东方雪舞则若有所思的望向森林海方向，缓缓道：“听黑凤凰方才所言，似乎已然离开，随后就出了变故……”
自森林海飞出后，几人在黑凤脊背上如履平地，若非眼前的流景飞逝而过，谁也不会觉得自己正在乘坐飞鸟。此刻回想起来，无忧雪才觉察到了种种异常，于是开口接道：“途径巨木之时，那些王者皆是立在树顶，远望一个方向，甚至对黑凤堂而皇之的飞过也恍然不觉，你们不觉得古怪么？若说一次是凑巧，可自万悬木树群至此，途径巨木十余数，皆是如此，这可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雪儿姐姐说的不错，那黑凤凰翅膀挥动间没有半点风力，即使与枝叶相处，也不会令其颤动分毫，仿佛是周围所有事物都为幻境一般。”东方雪舞听到无忧雪分析，连连点头，十分赞同。
“呃……是有点古怪，听你们的意思，方才的黑凤背上与现在的天地并不相同，如此说来……”说到这里，修空心里突然滑过一道灵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滑过，但又说不清楚。
修天此刻正在回味那香甜的果实，听到三人讨论黑凤，也想起了方才的情景，于是随意插了一句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呀！不就跟看画似的么……”
就是这一句，修空忽然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灵光，大呼道：“是了！我们在画外！方才我们在画卷之外！哈哈……我终于明白了！”
东方雪舞看着修空手舞足蹈的样子十分好笑，遂掩口偷笑一下，好奇问道：“公子真是聪慧过人，可是雪舞笨拙，不知其中缘由，您可以详细说一下么？”
无忧雪闻言，也疑惑的望向少年，但随即又装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修空暗自好笑，故意的甩了甩头发，然后装模作样道：“还记得夜前辈的那副画么？从画外可以看到画内所有，轻风，花香，冷暖，云雾……但画内之人，却永远看不到画外。”
东方雪舞重观画卷之后，也明白了自己曾是画中人，但她认为夜晨暮的画是幻境，故并未多想。此刻，听少年所言，才有些恍然，只是仍旧有些疑惑，遂继续问道：“可是，在篱笆之外，也看到了三位前辈啊？”
修空点点头，赞许道：“看来姑娘也注意到了，那柴门，便是通往画外之关键。不过，之所以在篱笆外可以看到画外之人，在下觉得这是三位前辈给予的提示。”
“提示？”无忧雪见他说完，便停了下来，遂催促了一句。
修空要的就是这个目的，得意的看她一眼，继续道：“当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便可以看到那扇柴门，同时也可能感觉到画外的一些东西。比如先前那些巨木王者，他们皆眺望远方，若所料不错，应该是看到了那株遮天蔽日的通天大树。”
“你是说，巨木王者们是画内之人，他们看到了通往画外的柴门？感觉到了柴门之后的存在？”无忧雪也非愚钝之辈，自然也知道他再说什么，只是对这个真相有些难以接受。
忽然，她似乎想到什么一般，美丽的脸旁突然爬上红霞，头也低了下去，不敢再看少年。东方雪舞听到此处也是一愣，随后与无忧雪一样，眼神躲躲闪闪，满脸羞红。
修空也隐隐猜出二女在想什么，遂觉得有些尴尬，但想到幻红尘所言，便心下坦然了。不过，对于黑凤的前后迥异，他有些不解，也觉得可惜，因为种种迹象表明，这自称为鸠罗的神鸟，已经成了一只凡物。
古人说，善恶有报，少年原本不信，如今却是不敢再有所怀疑了。一想到自己是活在画中，他就有些郁闷。在想到以后无论自己做什么，画外都有个人在欣赏，他就心里发毛……然而，日子还得过，命还得活，自己也要不断前行，争取早日推开那扇柴门，去欣赏别人的故事。
流云悠悠，碧空如洗，一只苍鹰振翅翱翔。它的脚下，有雄峰长河，有芸芸众生；它曾逐风斗雪，他曾御雷踏云；它有妻儿父母，亦有兄弟伙伴；可是，这些系在它灵魂深处的铁索，却栓不住它追逐高天的梦想……
飞吧！向着高天的尽头！
去吧！向着画外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