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画意浓
《山水奇趣》上说,无忧圣土以北,有林海五万四千里,其中草木高矮参差,林林总总,杂乱不一。小木尺许过膝,大木千丈凌云,是为树峰林海。其内有妖魔精灵,有天兽隐者,有野怪奇人……凡此种种,皆世代居于林内,繁衍生息,尊卑有别,宛如城邦。
森林海中,离天涯最近的巨木是一株高八千余丈的相思柳,也即万悬木。此木覆盖范围一千一百里,与天极、云桑二木毗邻,为相思仙子所居。据说,这位仙子是森林海中为数不多的原住皇者,自万悬木中孕育而生,苦修数万载,方得大道。为此,乐无忧还特地为她写过一首诗:“翠玉湖中一树柔,万悬垂细任风游。生来素有帝皇志,莫道相思是女流。”可见,相思仙子在森林海的巨木王者里,也是声名显赫。
此时,万悬木辐射的树群边缘,五个人正埋头赶路,为首之人是束发少年,肩上扛着一把赤红色骨剑,为身后众人劈荆斩棘,开辟道路。他身后是两个小童,互相牵着手,不停张望。小童之后,则紧跟着两个少女,以紧张的目光扫视周围茂密的草木。
行出十多里,少年劈砍的烦了,便一屁股坐到杂草上,抱怨道:“红尘,你姑姑带你从这里经过时真的没遇到拦路的凶兽什么的?”
他身后正四处张望的女童闻言,思索片刻,肯定的点头道:“嗯,姑姑带着我在森林海中穿行时,从未遇到过任何拦路的事情。”
“怪了个哉的,莫非真是我人品问题?”少年一脸郁闷之色,抬头挥挥手道:“都歇会吧!在这么走下去,不被累死,也得疯掉……”
几人闻言,各自找地方坐下,取出一些水果。这队怪异的组合正是修空等人,他们在原地休整三日后,终于开始继续赶路了。以前,他对自己的修为颇有信心,认为天下再大,也束缚不了自己的脚步,可走出封印之地后,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远的不说,就单单是这缓冲树群里接连不断蹦出的凶兽野人,就足以令他烦躁不已。
“临行之前,云姨说凤羽剑不比天傲、冥狂,我还有些不服气,如今看来确实如此。”无忧雪抬起手,轻轻拂过膝前的火焰长剑,却不想剑脊上的古老铭文突然散发出灼热的光芒,将她美丽的脸旁镀上了一层绚丽之色。
“是啊!天傲、冥狂屠神斩圣,早已非寻常意义上的神器。况且,二十多年前的最终一战,红尘祖父以身殉道,对森林海中的生灵有着极为深重的影响。故此,无论是野人妖怪,还是凶兽精灵,都对两把神器的气息十分敏感,根本不愿靠近半分。”东方雪舞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只是每每看到修空之时,目光里总会闪过一丝羞涩。
“别说了!你们没看到凤羽剑都快气的冒火了么?”修空指着光芒愈发强烈的长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对于这个外貌与秦阿映十分相似的少女,他还是有着些许异样情怀。虽然不知道无忧雪对她做了怎样的解释,但见她从绝望悲伤之中脱离出来,也是非常开心。
无忧雪白了他一眼,轻轻抚过剑脊上的铭文,那绚丽的光芒便渐渐柔和下来,在少女修长的手心里微微轻颤,仿佛是个调皮的孩子。修空有些尴尬,挠挠头,站起身来,打算去前面探探路,却不想前方茂密的草丛里似乎隐藏了某种坚硬的巨大事物,直接将他探向前方的骨剑阻挡下来。
“咦?”他惊奇的拨开草丛和凌乱的藤蔓,发现了一面黑褐色的石墙。
“这是什么东西?”少年继续扯断周围的藤蔓与杂草,却发现石墙越发宽广高大,根本找不到尽头。其余人闻言纷纷凑上前来,惊奇的抚摸着这面石墙,皆皱眉不已,显然是从未见到过。
少年继续拨开杂草,扯断藤蔓,却发现石墙向两边满眼的越来越远,无奈之下,只好攀墙而上,打算看看这墙有多高。这回倒没令他失望,大概攀行十数丈,便踏上了“墙头”。
“哥哥!上面有什么好吃的么?”等待一会儿,修天见上面不再落下树叶,便仰着脖子,大声问道。
可是,过了许久,上面都没有回答,直到修天按耐不住,也想要攀上去一探究竟之时,修空才自茂密的林叶间飘飘落下。少年满脸惊异,看着众人,沉默一阵道:“都上去看看吧!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
修天与战红尘欢呼一声,便手脚并用的顺着“石墙”爬了上去。无忧雪则古怪的看一眼修空,随后,又将目光落在东方雪舞身上,幽幽开口:“到底是什么,真的有必要都上去么?”
少年见到她的举动,才纳过闷来,顿觉尴尬,于是指着那面古怪的墙,结巴道:“那……只是大树根部突起的一小条根须……”
“啊?难道我们误打误撞的跑到高木树群的中心了?”无忧雪惊骇出声,随即连连摇头:“不可能!森林海之中的巨木根部皆被湖泊包围,怎会生在此处?”
少年摇摇头,皱眉思索道:“这也是奇怪之处,故此我才提出让大家都上去看一看,再做打算。”
无忧雪点点头,对他悄悄使个眼色,便悄然起身,仿佛蝴蝶一般飘飘而上,转眼便消失在茂密的枝叶中。修空望着她离去,才转头看向眼前的少女,无奈道:“东方姑娘自己能上去么?”
东方雪舞原本就是聪慧之人,方才见二人的小动作便心下了然,此时少年再次询问,她索性抬头望向眼前之人,大方的摇摇头道:“雪舞自幼被家父恪守三从四德,只习得诗书礼仪,针织女红,对修行之事一窍不通。”
“林莽之地,危机四伏,若留姑娘一人在此,实为不妥。如若不嫌弃,在下可带你一程。”修空这几日与无忧雪等人在一起习惯了,言语上也散漫许多,此时单独面对东方雪舞,心中便有些拘谨,遂拽起文来。
这几日,东方雪舞都是与无忧雪聊些悄悄话,还从未与修空正面说过什么,所以也不知道这个平时总爱说笑的少年还有如此温文尔雅的一面。听着他拘谨的话语,少女竟有些怦然心动的感觉,脸侧绽放出了娇艳的红霞:“有劳公子……”
修空松了口气,刚抬起手想带着她登到“石墙”之上,却突然疆在半空,露出为难之色。扛着?夹着?背着?提着?似乎怎么带都有些不妥,但又不能不带,这令少年十分头大。
东方雪舞似看出他的难处,也有些犹豫,但随即想到东方雪舞跟自己说的话,顿时放下矜持,抓住少年的手,搭在自己腰际,满脸羞红道:“公子抱着雪舞吧!雪舞从小就怕高……”
少年这才松了口气,僵着手臂,抱起眼前少女,脚下稍稍用力,便登在了“石墙”之上。当两人踏到“墙头”上时,其余三人早已经沉浸在眼前震撼的场景之中。东方雪舞松开紧紧搂住少年脖颈的手臂,满脸羞涩的脱离开他的怀抱,见众人无人看她,才稍稍松了口气。然而,当她平静下来,顺着众人的目光眺望时,也被惊得呆住了。
翠绿的苍穹,无边无际。条条粗大的根须,如山脉般汇聚到一棵巨大的树木之上。黑褐色的树干,恍如经历万载风雨的磐石;庞大的树叶,仿佛翡翠铺成的广场……这棵巨木高入云天,不知有多少万丈,远远超过森林海中的任何一株巨木。更加奇特的是,巨木枝叶如此细密,树冠如此广阔,修空等人却不觉得周围晦暗,甚至可以清晰看到树身上的每一道巨大纹理。
“画梦仙居!”修空眼力较为出色,在众人尚沉浸在这副震撼的景色之中时,他便已注意到极远处的树身上有一门庭。其上书有四个古字,正是先祖之梦里见过的那种奇异符文。
“走!”看见这四个字,修空仿佛冥冥中感到了什么,抱起东方雪舞,大喝一声,便顺着树木根须的突起朝巨木狂奔而去。他身后众人也不多问,几乎听到喝声的同时,就跟着少年飞奔起来。
与此同时,森林海中八十一位巨木王者,仿佛同时感到了什么,纷纷朝着这株通天大树的方向望来。可惜,他们眼中依旧是景色如常,没有通天之树,没有翡翠苍穹……
万悬木上,一位翠绿长裙的女子,眺望远方,口中喃喃道:“凤羽剑么?或许,凤凰妹妹会感兴趣……”
天极木上,一条苍蓝色皮毛的巨狼,仰天长啸……
云桑木上,一位白衣仙子,嘴角微微勾起……
菩提木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僧人,睁开眼,单手竖在胸前,缓缓吐出一句:“阿弥陀佛……”
梧桐木上,一只巨大的火焰凤凰,发出一声清越鸣叫,响彻云霄……
……
谁也没有觉察到,少年几人自踏上恍若山脉一般的巨木根须时,其速度就如一抹流光般迅疾,几乎瞬间便到达了那巨大的门庭之下。八十一位巨木王者,方欲动身,却感觉到凤羽剑的气息突兀消失,那浩大无际的玄妙力量也陡然逝去,仿佛错觉似的,令人无法琢磨。
修空几人踏入门庭,迎来的是一片黑暗,他们紧紧牵着手,沿着树木墙壁,缓缓前行,谁也不敢说话。就这样,在沉重压抑的气氛中行了大概一个时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古雅的声音。
“半笔清幽半笔昏,花香墨色染流云。千红小径柴篱老,万翠残垣草舍新。恋恋痴情同画火,悠悠恨意自描痕。而今炽烈还依旧,只见芳容不见人。”随着诗句悠悠颂出,几人眼前浮现幽暗清雅的光辉,随后诗中景色被勾勒而出。之后,他们便融入到这诗中描述的景色之中。
青山叠翠,流云幽雾,竹林小径,断壁茅庐……微风过,花香阵阵,修空接住一片飘下的翠叶,放到鼻前嗅了嗅,摇摇头,又将其撕开,就见叶片断裂的边缘处,缓缓的渗出了晶莹露珠。可是,没过一会儿,少年再次接住一片落叶,重新嗅了嗅,然后撕开,看着缓缓凝聚的露珠沉思起来。
“墨似红莲点绛唇,芳香淡淡小橙裙。回眸笑我痴情老,却是痴情自断魂。”就在修空沉思之际,那古雅之音再次响起,青竹之间的小径上,浮现出一个橙裙子的少女身影,缓缓前行。忽然,橙裙少女回眸一笑,几人仿佛看到一团炽烈的火焰绽放,为满山青翠幽静的景色,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你画虚无我画尘,谁知胜负自难分。楼台近水空观月,咫尺芳香却不闻。鸟厌长空风雨密,鱼愁碧海水幽深。凡人尽是惜他物,死亦难明假与真。”随后,古雅之声继续,小径上又出现一个男子,与橙裙少女并肩而行。他二人有说有笑,还不时回头对身后的修空等人指指点点。
看到那个与橙裙少女同行的男子面容,众人齐齐一怔,随后将目光望向修空,几乎同时发出了惊疑之声。修空自己也是有些出神,因为那男子与自己的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稍显得成熟一些。
“哥哥,那人和你好像啊!”最后,还是修天感叹一句,将失神的众人拉了回来。
“是很像……”无忧雪仔细看了看,随后将目光转向修空:“莫非这是长大以后的你?那女孩是谁?”
一时间,东方雪舞,战红尘,修天,都将目光落到了少年脸上。修空莫名其妙的摇摇头,两手一摊,有些无辜道:“我哪里知道,阿映和东方姑娘不也是很像,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凑巧而已。”
修空说完,就抬脚跟上前方的两个人,渐渐朝竹林深处行去。无忧雪对于修空的无所谓有些怀疑,仔细的望着少年背影,最后却没有说话。东方雪舞则有些心神恍惚,一会看看修空,一会看看前方的男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修天与战红尘紧紧跟上去,抓住修空的手,似乎是怕他跑掉。
随着几人深入竹林,那个古雅的声音一首接一首的吟诵古诗,小径上也随之出现各种诗中所述之景。就这样前行大约数里,小径终于到了尽头,修空等人的眼前也出现了竹篱柴门,小园草舍。
草舍前,一个黑袍青年,在院里的石桌上画着画,对小径上行来的众人浑然不觉。他身旁,一个紫袍人,与一个黄袍人负手而立。黄袍人面带微笑,一动不动,紫袍人则望着黑袍人的画,不停吟诵诗句。
待修空等人行至柴门外,那橙裙女子与男子却突然消失,随即花开竹翠的景色也随之凋谢,成为一片萧条,荒凉的深秋之景。几人一愣,随后看到黑袍人放下笔,转头望来。
“晚辈修空,因迷路而误闯仙府,冒失之处,还望几位前辈见谅。”修空见状,赶紧上前行礼,无忧雪与东方雪舞也慌忙与之一块行礼,修天与战红尘则是抓着修空的衣角偷偷张望。
“缘起缘灭,自有天数,何来冒失?几位小友,既然路经此地,便是苍天注定,不必过于拘礼。”黑袍男子微微点头,随后与黄袍人、紫袍人相视一笑。
“夜晨暮。”黑袍人抱拳。
“叶尘昏。”黄袍人抱拳。
“幻红尘。”紫袍人抱拳。
“敢问前辈,此地为何处?可是那巨木之中?”修空记得自己是进入了大树,一片黑暗,然后脑中划过了一些东西,几人眼前便出现了这凄凉萧瑟之景。
“小友过来一观,自然明白。”夜晨暮右手一摊,指向石桌上的画卷。
修空犹豫一下,点点头,抱拳道:“晚辈失礼了。”
随后,少年欲就上前推开柴门,却不想无忧雪突然拉住他,悄悄凑到他耳旁道:“等等,这地方有古怪,我总觉得似乎忽略了什么东西。”
修空摇摇头,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推门大步走向画卷。猛然间,他终于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无忧雪忽略了什么,不由得嘴角勾起,露出一丝微笑。他身旁的三人见状,露出讶异之色,互相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画卷中,竹林小径,橙裙少女,花香蝶舞,这不正是自己丢失的记忆么?微风,暖色,古音,芳香……这样一副奇妙的图画立在眼前,少年坠入其中,一时间竟无法自拔。
无忧雪见修空痴痴立在画卷之前,许久没有反应,不禁焦急起来,扶着柴门呼唤道:“修空!修空……”
可惜,无忧雪接连不断的呼唤,落入少年耳中,他却没有半点反应。修天则不管那么些,轻轻一跳,越过柴门,直接奔到修空跟前,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大呼道:“哥哥!你发什么呆?雪儿姐叫你呢!”
少年一个酿跄,回过神来,没头没脑道:“啊?叫我干什么?”
“没事你发什么呆?”无忧雪见修空没事,才长长出口气,但见他一副傻瓜的样子心里就来气,遂板着声音问了一句。
“……这画卷太奇妙了,一不小心看得入迷了……”修空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随后猛然望向旁边负手而立的三人,惊疑道:“奇怪,怎么没有忘记画卷中的景色?”
三人闻言,微微一笑,但没回答他,而是由紫袍人开口反问道:“小友认为夜兄画的如何?”
随后,黄袍人对其余人道:“几位小友,可否也上前一观?”
无忧雪与东方雪舞相互点点头,便推开柴门,与战红尘一同行到画卷跟前。修天却是不感兴趣,远远的瞥一眼,就无聊四下环顾,最后看向三个长袍人,弱弱问道:“你们这有啥好吃的没?”
三人一愣,随后齐齐大笑,最后由紫袍人开口回答道:“一切皆在画卷之中。”
修天摇摇头,噘嘴道:“骗人!画里的东西根本不能吃!欺负我是小孩儿么?”
紫袍人摇摇头,指向画卷道:“幻某从不打诳语,小友看看便知。”
修天疑惑的看了看他,最后,也将目光落到了那画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