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女罗汉
河做鱼2015-11-30 23:155,867

  绿水之巅以南,是延绵不断的峭壁,其下则是茂密的森林,再往南八千余里,就是云梦山群。这里终年云雾缭绕,百尺之外不见他物,唯有茫茫一片,恍若虚梦,故以得名。

  云梦山主峰,高千余丈,其上不生草木,不宿鸟兽,由上至下浑然一体,以至被佛国大能者看重,雕成了一座巨大佛像。雕塑坐下是巨大莲花池,头顶则建有宏伟庙宇,其中供有一枚弥罗舍利,能散发普度佛光,照耀四方,使山下方圆百里的土地四季如春,池内莲花终年不谢。佛山周围数千里,是高纵入云的山峰,其中千丈之上者,有八十座,其巅各建有庙宇,供奉佛国圣物以及各类经书。峰群以西,是一片广袤、富饶的平原,乃佛民的生活之所。

  佛国内的修炼者就是统治者,也是佛国的守护者。佛民修炼功法,能超越人境,便可应征成为佛兵,若能达到青峰境,便可晋升为僧。若能踏入沧海境,便能掌管一城,封为罗汉,可以修行高深佛法。如果侥幸踏入苍天之境,则可封为菩萨,进入云梦山守护一座高峰。当修为臻至苍蓝天境,便是成佛,可坐镇佛山守护弥罗舍利,亦可游戏世间弘扬佛法。至于佛祖,据说只有佛国的开创者达到了此境界,后来再未有过。

  佛国鼎盛时期,佛山有六位佛镇守,而八十座高峰也都有菩萨坐镇,可如今的佛国,已经没有了佛,甚至菩萨也只有九位。不过,既便如此,佛国的实力在整个大陆上还是首屈一指的,且不说那早已成佛的莲笑和尚,就是那菩提木的王者落魄僧,也曾是佛国子民,凭这一点,便令人不敢小觑。

  这一日,佛国极北的沙迦城里,出现了四个疲倦身影。他们之中,两个是面容清秀的少年,两个是稚嫩童子,方一进城,便与门口的佛兵打听起来。只听那墨发的少年道:“这位师父,你这几日有看到一位黑发的少年么?他十六岁,手持着一把赤红色骨剑……”

  佛兵见几人年纪不大,却从森林里行出,心中颇为惊讶,单掌竖在胸前,微礼道:“倒是有那么一位施主,当时他精神状态有些不好,进城后就大喊大叫,被罗月大人带走了。”

  四人闻言大喜,但听说他被带走,不禁满脸忧色,继续问道:“罗月大人是……”

  提起罗月大人,佛兵满脸崇拜,语气也恭敬异常:“她是沙迦城的城主,因是女儿身,故不喜欢别人叫她罗汉。”

  “城主?”黑发少年皱眉,脸上忧色更甚。

  似看出了她的顾虑,佛兵劝慰道:“少侠不必忧虑,罗月大人心地善良,不会为难你朋友的。当日,你那朋友疯疯癫癫,罗月大人看出他修为深厚,怕其入魔伤害无辜,才出手将其制服的。”

  “疯疯癫癫?”黑发少年有些疑惑,但没有继续询问,对佛兵恭敬一礼道:“多谢师父指点。”

  佛兵很热心,见少年眉头依旧未舒展开来,索性好事做到底,点点头又道:“看少侠的样子很是牵挂你那位朋友,这样,沿着街道往南,第十个街口右转,你便可看到罗月大人的府邸了。”

  “谢谢师父!”四人满脸大喜,齐齐向佛兵道谢,然后就沿着大街离去,看起来十分着急。原来,他们几个正是无忧雪等人,因修空被气浪吹走,便再也顾不上去寒家,而是沿着来路返回。只是,这般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一连数日,也没有打探到任何消息。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寻一处小镇,向当地居民打听,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寒家与战无极冲突,最后通通被“劫持”。如此情况下,他们也便打消了去寒家求助的念头。

  后来,他们遇到了一个会算卦的白发老头儿,经其指点,得知修空去了佛国。于是,几人在一处山城里买了只灰雕,由绿水之巅飞往云梦山。可惜,后来在靠近佛国百里远的森林里休息时,灰雕被一条毒蛇咬死,几人只好徒步赶路。

  经过二十余日的奔波,几人终于跨越近万里的路程,来到了佛国。当怀着忐忑的心情问了佛兵后,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地。沿着街道行至第十个路口,往西一拐,便看到一处较为有气势的门庭,无忧雪知道,这定然是那罗月大人的府邸了。

  洁白的石墙,洁白的瓦片,和许多佛国建筑一样,这个府邸也是如此。圆圆的尖顶,饱满的窗子,精致的立柱,一切都充满着特异的文化色彩。罗月盘膝坐在大殿的莲台之上,光洁的脸上肃穆庄重。她头上没有青丝,而是如白玉一般的滑润,饱满的朱唇抿在一起,散发出晶莹的光泽。纤细的双眉之间,有一枚殷红的圆点,似樱桃般诱人。

  这几日,她很是烦躁,因为那个被带回来的疯癫少年,总是做出一些出人意料之事。原本,她看到少年修为深厚,定非常人,打算与之结交一番,却不想他疯疯癫癫,行事荒唐,无所顾忌,甚至对自己动手动脚。为此,罗月十分苦恼,几次想将其下入狱中,却又怜悯其神志不清,以至心烦意乱。

  忽然,罗月觉得后腰一麻,全身力量瞬间被封住,顿时骇然,想大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接着,她感到一双有力大手自身后滑到胸前,将自己紧紧搂住。虽然身为罗汉,但毕竟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子,此刻被人制住,不敢睁开眼睛,呼吸更是愈发急促。

  感受着那有力的胸膛,罗月脸庞火热,全身僵硬,心中一片空白。然而,那双大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上下摸索,而是拥抱自己片刻便离开了,而她也在此刻重新恢复了自由。

  “啊!”她大呼一声,飞身而起,睁开双目四下扫视,却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幻觉。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仿佛还残留着大手的余温,她顿觉脸上发烫,无数念头纷至沓来,令这个女子心情烦乱。

  “罗月大人,有四个外乡人求见,自称是那位疯癫公子的朋友。”这时,大殿外进来一个佛兵,打断了她的纷杂思绪。

  “哦?”罗月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念头急闪,末了不动声色的问:“都是些什么人?”

  “两个少年,两个童子。”佛兵没有多想,十分恭敬的回答。

  “恩,让他们进来吧。”罗月心里莫名一松,不自然的挥了挥手。佛兵回应一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无忧雪四人便被带到了大殿,罗月转身,看到几人后一愣,随后有些脸色不好,但还是和声招呼道:“几位随便坐吧。”

  几人却没有入座,而是由无忧雪上前,恭敬一礼:“罗月大人,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罗月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即回答,直待她面上露出焦急之色,才堪堪开口:“几位是来找修施主的吧?可惜,他现在有点神志不清,贫僧无法将其唤来与众位相认。”

  “啊?”无忧雪原本打算先道谢一番,再提出请求,却不想被罗月一句话堵死,令她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罗月见她沉默下来,但其脸上焦虑之色越来越甚,遂继续道:“几位与修施主是何关系,不妨直说出来,否则贫僧也无法将他草率的交予旁人。”

  无忧雪并未注意罗月对修空称呼的改变,听她这样说,也是理解。因为修空神志不清,如果罗月就这样将他交出来,的确显得有些不负责任了,遂有些歉意道:“让您见笑了,是我等唐突了些。”

  说着,她指向身后众人,一一介绍起来。罗月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停在了东方雪舞身上:“这位女施主,你与修公子的关系仅仅是普通朋友么?”

  无忧雪闻言一惊,知道她们女扮男装没能瞒过罗月,遂插口道:“大人慧眼,雪姑娘乃是修公子的未婚妻。”

  罗月闻言,脸色一白,眼中闪过难以言明的复杂之色。她呆呆立在原地,眉头拧紧,注视着东方雪舞,一动不动。

  “大人?大人……”听到无忧雪呼唤,罗月回过神来,尴尬的解释道:“这位姑娘与我的一位故人颇为相像,让几位施主见笑了。”

  无忧雪不以为意,心中一直牵挂修空,见罗月迟迟不提,只好催促道:“罗月大人,不知可否劳驾您带我们去看一下。”

  “几位远道而来,定是非常疲倦,不如暂作休息,明日再去探望修公子……”

  “大人,我等挂念友人,无心旁物,还请如愿!”无忧雪方一进来就感觉这罗月有些异常,此时更是借口阻拦,不由心下生疑。

  “如此,几位施主便随我来吧?”罗月见事以至此,只好点头同意,转身带令众人行入后园。

  无忧雪还以为罗月不会同意,本打算动手,却没料到她点头答应,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大人!”

  穿越亭廊,拐过菩提树林,一座巨大的白塔尖顶,出现在无忧雪等人的视线中。再往前,踏过拱桥,就见一泓碧水,环抱圆座细颈的奇异佛塔,坐落在姹紫嫣红芬芳里。不过,最吸引众人目光的却并非这异域美景,而是塔尖之上,负手而立的一个灰袍少年。

  黑色的长发,平普的面容,迎着耀眼的骄阳,绽放出一缕温和的微笑。风过,衣袂纷飞,长发乱舞,而他却与佛塔融为一体,静静地立在最高处,纹丝不动。罗月望向那飘逸出尘的身影,满眼复杂,默里许久,才出声道:“修公子,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少年俯首而望,嘴角微微勾起,原本温和的微笑里,多了一丝邪异。悠悠踏步,足下生莲,凌空虚渡,望着那个潇洒自在的身影,罗月脸上露出痴迷神色,东方雪舞、战红尘,修天则满眼崇拜,无忧雪却是慌了。修空被气浪冲飞之日算起,仅二十余日,他非但没有受伤,反而修为大进,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尤其是方才,少年那若有若无的邪笑,直令她毛骨悚然。

  飘然落地,少年笑着走上前,捉住无忧雪的手,声音温柔似水:“雪儿,你待我真好,竟然从通天湖一路找到了这里。”

  无忧雪愕然,心底惊慌之意更甚,刚想撤回手,却不想少年忽地横臂将自己搂入怀中,同时转身对东方雪舞道:“雪舞,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想为夫了么?”

  忽地,少年觉察到身旁爆发出一股疯狂的力量,遂抽身后退,讶异的看着那个头发根跟倒立的小童道:“天,你又调皮了……”

  “闭嘴!你根本不是哥哥!你是谁?哥哥去哪了?”修天握紧了小拳头,目光死死的盯着他背上的魔龙骨剑,浑身燃起了一层血红色的气浪。同时,以他为中心的方圆数十丈空间里,浓重的天地灵气渐渐沸腾起来,最后甚至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

  “天……天象?”看到修天引发的异景,罗月几乎惊掉了下巴,因为她看到了即将踏入天境的征兆。五岁小童,怒急而动,竟引动了天地灵气,此乃根本不可能之事,可就真真的发生在了她眼前!

  “哥哥呢!说!否则,你就没有机会再开口了!”修天周身的血色愈发浓艳,最后竟然染红了他漆黑的头发,这令小童显得及其恐怖,仿佛是一头自太古走出来的凶兽。

  直到此刻,少年平淡的脸上,才多了一丝凝重:“天,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莫非你以为能打得过我?”

  “我的本事都是哥哥教的!去死吧!”终于,修天的双眼也变成了血色,一股可怕地狂暴力量绽放,将周围所有人都狠狠推开。几乎同时,少年双臂护在眼前,弓身屈膝,埋首蹬地,竟是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轰!”小童顺着气势爆发,踏步上前,平平淡淡的击出,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拳小如珠,势伟若天!修空根本没有想到,修天这普通至极的一拳,竟似苍穹崩塌,力未临身,那无穷气势就已将自己完全吞噬。

  “砰!”修空被击飞,摔落在地,呕出了一大口黑血。无忧雪大惊,飞快的跑过去,将少年扶起来,刚待开口,却不想他苦笑着道:“天,你就不知道轻点,我差点被你这一拳打死……”

  少年身上的邪异感觉完全消失,重新恢复成先前他站在塔顶上那种平凡温暖的气质。他对怔怔出神的罗月道了声谢,又与众人打过招呼,便摇晃着盘膝坐下,开始调息疗伤。同时,修天也从那种暴怒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平静立在一旁,目光在罗月与修空身上转来转去。

  一时间,几人沉默下来,使得气氛有些压抑,尤其是罗月,在修天的目光下几乎喘不过气来。终于,待无忧雪等人平静下来,凑到一处,全部望向这个女罗汉之时,她再也忍不住,开口道:“前……前辈,您真的是修公子的弟弟么?”

  修炼一途,达者为先,虽然修天尚未真正踏入天境,但是以他方才所表现出来的境界,已经远远超越了罗月。这个女罗汉明白,即便是自己与修空相比,还相差很大一段距离,更何况深不可测的修天。故此,犹豫再三,她觉得“前辈”二字比较合适小童。

  “前辈?”这下不光小童,连无忧雪都傻了,目瞪口呆的看着女子,半晌没有回答。

  “前辈?”罗月见修天发呆,心里有些忐忑。

  “罗月姐姐,你不用拘束,刚才那个人不是哥哥,否则天不可能打过他的。”修天强忍着笑,再次上上下下的打量罗月,直到她有些害怕,才继续道:“罗月姐姐,你是不是也喜欢哥哥啊?”

  这一个“也”字,直接将所有人弄了个大红脸,尤其是罗月,以为自己故意阻止众人面见修空的事情败露,脸蛋红的几乎滴处血来。偷偷的抬眼,却见其余三个女孩都在低头掩饰,只有修天,依旧好整以暇的望着自己,不住的点头自语:“恩,应该差不了……”

  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情,待罗脸上的炙热之意消退,罗月才抬起头来,看向小童:“前辈说笑了,罗月是出家人,心中早已四大皆空,不会喜欢任何人,而是要去爱世间的芸芸众生……”

  “恩,天了解。”小童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这令罗月十分诧异,刚待再解释一下,却不想小童又道:“罗月姐姐,刚才那个人没对你造成困扰吧?”

  仿佛被猜中了心事,女罗汉刚刚平静的心湖,再次荡起了涟漪。经过刚才的事情,她已经明白,那个温暖平静的少年,与邪异风流的少年,根本就是两个人,但罗月心里,却不愿承认。因为他喜欢上修空,正是他拥有这两种矛盾的气质。于是,她自作聪明的含糊道:“还好,修公子平时经常立在塔顶,很少下来……”

  “罗月姐姐,天说的不是哥哥,是那个人,就是刚才被打吐血的那个。”小童连连摆手,想解释清楚,却又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可是,当他抬头望向前面的高塔时,心中忽地一动,随即笑道:“天的哥哥站在塔顶上,他下来后就不再是哥哥,这下罗月姐姐应该明白了吧?”

  罗月哪里会不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此刻见到小童一副固执的样子只好撒了个谎:“他很少下来,基本上一站就是一天……”

  “哦,这样还好,我还真怕他长着一副好脸,却对罗月姐姐做丢脸的事情。”小童没有注意到罗月脸上的异色,说了一句经典的话。

  “……”众人闻言颇为尴尬,沉默半晌,无忧雪才上前来扯住修天,训斥道:“天,你这都跟谁学的!”

  “哥哥啊!没听刚才那个人说,天的一切都是哥哥教的么?”小童很是无辜的摊了摊双手,看向旁边的修空,嘴角微微上扬。无忧雪很是气愤,瞪了一眼闭目调息的修空,心中暗暗发狠道:这次先放过你,以后有你好受的!

  罗月本想邀请众人到厅内休息,但考虑到修空在此打坐调息,恐怕没有人愿意离开。然而,没想到修天却是开口提出了要求:“罗月姐姐,哥哥在这打坐不知得多久,你能不能领着天去别处逛逛,光在这待着也挺无聊的。”

  望了望无忧雪三人,见她们摇头,女罗汉才回道:“前辈有如此想法,晚辈深感荣幸,请。”

  说罢,带着修天转入菩提树林,为他简单的介绍了一下罗汉府内的各种景观,却不想小童突然停下来,回过身,呲牙一笑道:“罗月姐姐,你的身上可以闻到哥哥的气息,他抱过你吧?”

继续阅读:第77章 杀媚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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