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木心在黑尔格的威胁和撺掇下,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开了石谷岩的卧室。他自问,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当贼,所以心中惭愧的同时,又夹杂了些许激动。看着黑漆漆的房间,道人心跳加速,呼吸粗重,似乎感觉屋子的主人正在某处盯着自己,令他胸中忐忑异常。
小心翼翼的摸到石谷岩卧室,道人忽地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但他无法确定妖气来源。沿着床,嗅到橱柜,他最终在黑暗的角落里,找到了散发妖气之物——铜镜。韩木心将此物藏在怀里,缓缓退出房门……
“成功了!成功了!”韩木心举着铜镜,兴奋地对黑尔格大喊大叫。
“恩!不错!很有天赋!”巨汉赞许地点点头,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样式相同的铜镜,塞到道人怀里,呲牙道:“你将这面再送回原处……”
“啊?还得去?”韩木心苦着脸,在黑尔格威胁的目光里出离开,将这面普通铜镜重新送回到石谷岩住处。只是,他离开时忽地灵机一动,在镜面上偷偷施了个傀目之法,之后满意的点点头,潇洒离去。
韩木心返回到黑尔格身旁,满脸得意,本想他会大加赞赏,谁知却得到一声叹息。郁闷之下,他只好主动询问:“怎样?贫道天赋很高吧!”
黑尔格没抬眼皮,只是不阴不阳的回了句:“由胆战心惊,到波澜不惊,再到兴奋不已,最后是引以为荣……本法师只能说,小道士你无可救药了!”
“你!是你让贫道去的!”韩木心大怒。
“唉!本法师只是想考验道长一下,没想到你竟如此没有担当,可悲,可叹啊!”黑尔格夸张的捶胸顿足,颇有一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架势。韩木心被他气的满脸紫黑,差点没吐血昏迷,连做数十次深呼吸,才堪堪缓过气来。
黑尔格拿着铜镜,翻过来调过去的看了半天,也没找到玄机,纳闷的将其放在一旁,怀疑的瞅向韩木心:“小道士,你没忽悠本法师吧?”
道人闻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傲然道:“哼!贫道自小修炼五灵之法,至今已有二十余载,莫说区区妖气,便是善于变化的玄灵之物,也难以逃过我这手眼耳口鼻!”
“五灵之法?”黑尔格皱眉,瞪着铜铃似的大眼睛,打量道人,直令他浑身发毛。
“手似猫须眼若鹰,口尝万物耳聪灵。红尘鼻嗅千般味,鬼怪神仙不隐形!”韩木心不敢直视巨汉,低头吟诵了一首诗诀。
“哦?鬼怪神仙不隐形?真的假的?那正阳道门的太上长老失踪时,你看到什么没?”黑尔格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韩木心脸红,心虚道:“那个时候,贫道正巧出门……”
“吹!接着吹!谁不知道,正阳道门以自然正气为道,以天地纯阳为理,一向隐居深山,不问世事,你竟然正巧出门,骗鬼呐!”黑尔格鄙夷的吐了口唾沫。
韩木心被戳穿,满脸羞愧,尴尬道:“呵呵……原来法师对我正阳道门这么了解啊……”
“那是!天下焉有本法师不晓得之事?”黑尔格正待大吹法螺,忽地想起一事,斜眼打量道人:“嘿嘿,本法师还真有一事不知!”
“何事?”韩木心微微后退少许。
黑尔格呲牙一笑,搓搓双手,低低道:“你跟你师姐体内的神剑是什么东西,为何本法师从未听说正阳道门有神剑类的宝物?”
韩木心松了口气,淡淡道:“这两柄神剑刚刚炼成,你自然未听说过。”
“哦?”黑尔格大感兴趣:“叫什么名?厉害么?”
“贫道体内这柄唤作炎雷,乃纯阳之气所炼;师姐那柄名为冰耀,以极阳之气所孕。故此,冰耀神剑虽为寒性,但其本源亦是正阳……”
不待他说完,黑尔格大怒:“我靠!这是谁出的鬼主意!柳若轻这是在玩命!极阳?你们知不知道极阳、极阴是最难以控制的两种力量,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连转世的机会都不再有!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在大千世界中消失!”
韩木心自然知道修炼极阳的危险,掌门师伯在师姐修炼之前,也曾问过她。当时,柳若轻没有丝毫犹豫,发誓说此生早已奉献给正阳门,灰飞烟灭有何惧哉?他一直对“灰飞烟灭”的概念有些模糊,此刻听黑尔格说起,才觉得惊恐万分。
“你们这帮傻帽儿!都被柳残烟那骚货给骗了!”
“不许你辱骂掌门!否则韩某就是舍去这条命命!也要跟你拼个鱼死网破!”道人忽地站起,全身荡漾出炙热气息,将身旁的翠绿,烤成一圈焦黄。
黑尔格压下怒火,淡淡道:“知道你们掌门为何只收女弟子么?”
“众位师姐悟性好!”道人满脸通红,哽着脖子吼道。
“放屁!正阳道!正阳道!天下谁不知男子适合修正阳!柳残烟只收女弟子!是因为她本就是女人!根本教不了男儿!”
“你胡说!掌门若是女子,为何会有许多女弟子暗恋于他!”
“极阳之道,裸身而修,你认为有多少女子,在被男人看光后还能喜欢别人!”
“胡说!你胡说八道!我跟你拼了!”其实,韩木心也听说过类似传闻,说掌门只收女弟子另有目的,但一直没往心里去。如今,此事被黑尔格赤裸裸的揭开,就似乎是推倒道人多年的信仰,这令他陷入了暴怒疯癫之状,不能自制。
忽地,黑尔格瞥见韩木心身后的树枝上落下一只小鸟,它好奇打量着剑拔弩张的二人,没有丝毫恐惧之意。巨汉见状,在心底里嘿嘿一笑,佯装大怒,抄起身旁铜镜,照着韩木心脑袋就砸了下去。不过,就在铜镜下落之际,巨汉似乎没拿稳,竟将其甩了出去,直接拍在道人身后那小鸟身上。
“啪!”一声某种东西破裂的声响,将韩木心从暴怒中拉了出来。
“哎呀呀……都拍出屎了!”黑尔格没有搭理有些痴呆韩木心,从其身旁走过。他去到不远处,掀开落在地上的铜镜,就见光滑的镜面上,粘着一团混着漂亮的羽毛的血肉。韩木心深深吸了几口气,将方才的不快忘掉,阴着脸凑了上去。
“好漂亮的羽毛!真是可惜了!”黑尔格口中说可惜,脸上却十分高兴。
“灵……灵心鸟!”韩木心惊呼出声,小心翼翼的将血肉刮下来,捧在手里,悲泣道:“小灵啊小灵,是贫道害了你啊……”
“你认识?”黑尔格满脸戏谑之色。
“它……它是正阳道门的灵物,数百年来,为掌门一脉鞠躬尽瘁,没想到……都是你!用铜镜砸贫道便好!非要伤及无辜!”韩木心怒目而视,似乎打算为灵心鸟讨个公道。
“无辜?本法师拍得就是无辜!没事敢跑到将军府来?将它拍出屎都是轻的!”
“它也没碍着你!为何下次毒手!”
“没事来将军府东瞧西望,这可是间隙啊!此事若叫元帅知道,恐怕整个正阳道门,都得背上叛国的罪名!”黑尔格摸摸下巴,站起身径直离开,其方向正是龙月天的书房。
此刻,韩木心才纳过闷儿来,掌门不是已经派自己二人来拜会龙元帅么?为何还会让灵心鸟偷偷监视?莫非是不信任?想到石将军屋里的黑暗,想到铜镜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想到黑尔格之前的话语,道人心中忽地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站住!”眼看巨汉越来越远,韩木心大声呼喊。
黑尔格充耳不闻,依旧悠悠前行,甚至连头也没回。道人大急,咬咬牙,又道:“黑尔格法师!我信你!”
黑尔格回头,冲他呲牙一笑:“晚了!”
“噗通!”韩木心跪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响头,高声道:“此事乃贫道不对,求法师高抬贵手,放正阳道门一马!我韩木心从今以后,做牛做马,全凭法师吩咐!”
“你?”黑尔格连连摇头,伸伸胳膊蹬蹬腿,不屑道:“谁家的牛马能比的上本法师这般威武?所以做牛做马根本没用!况且,本法师品味高雅,对于什么宝贝神物之流都不屑于顾,只有……”
韩木心听到这乱七八糟的话,脸都绿了,但不敢有所怀疑,连忙道:“请法师明示,便是天上的月亮,贫道也一定想办法给您摘下来!”
“好!那你就去摘吧!本法师还真像看看那月亮是什么样?”黑尔格站住身,双手抱肩。
“这……贫道只是打个比方……”韩木心闻言,差点没血。
“这样啊?要是有个美丽的丫鬟也不错哦?”黑尔格上下打量道人一眼,摇摇头道:“可惜,你长得太磕碜了。”
“那也比你帅!”韩木心不服的暗骂一声,口上却连连称是。
“如果能让柳若轻给本法师做小妾就好了……”黑尔格见韩木心脸色一白,心底大乐,继续道:“不过我师父肯定不会同意,那本法师就退而求其次吧!你和你师姐脱离正阳道门,加入禁卫府,发誓为朝廷效力!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本法师可以将此事隐瞒下来!”
“可是……贫道师姐的性子……”
“那是你的问题!”黑尔格转身,抬脚欲走。
“好!好!贫道答应就是!师姐那边,我尽力去劝……”
黑尔格停下,摇摇头道:“不!你得拼命去劝!否则,在这无忧大陆上,正阳道门将再无立足之地!”
“法师放心!贫道一定不负所望!”
“嗯!好自为之!”黑尔格抬脚走了几步,淡淡道:“过几日,柳残烟会来沙洲找你们,若想活命,就躲在房里别出门,否则,你知道后果!”
言罢,黑尔格离去,韩木心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方兽皮,将灵心鸟的尸酱小心包起,打算在柳若轻醒来后,以此相劝。他知道,整个正阳道门的安危,全担在了自己与师姐二人身上,稍有差错,必会落得满门抄斩!对于柳残烟,韩木心是彻底不相信了,什么清理门户,什么探望前掌门故交,这些不过是她的借口而已。
浑浑噩噩的行到黛丝露的房前,韩木心轻轻扣了叩门。少女打开门,探出头,满脸疑惑:“韩道长?有事么?”
“黛丝露法师,贫道有重要的事情,想与柳师姐商量。”韩木心的脸上有些疲惫,语调也有些沙哑。
黛丝露以为是让黑尔格给折腾的,满脸同情:“韩道长,你没事吧?”
韩木心摇摇头,又道:“黛丝露法师,您看可以么?”
“可是,柳姐姐还没醒啊!”
“没事,贫道等她醒来。”
黛丝露没说话,满脸古怪的看了看道人,心道:“这道士不是被黑尔格教坏了吧,想趁柳姐姐沉睡之际,意图不轨?”
韩木心见她不说话,又道:“黛丝露法师,贫道真的有要事要与师姐商量,您看……”
“没有问题!不过,柳姐姐目前昏迷,身旁需要人照顾,在她醒来之前,我会一直陪着她。”黛丝露灵机一动,打算从道人脸上看出失望之色,可他竟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
“那你进来吧!”黛丝露无奈,淡淡的回了一句。
韩木心进屋后,并没有像黛丝露想象的那样四处张望,而是径直走到柳若轻床前,“噗通”跪了下去。他这番举动,令少女目瞪口呆,还以为道士想要求婚,当场就凌乱了。可观察半天,发现到道人脸上并没有激动、欣喜、忐忑之色,反而满是悲戚,这令她十分奇怪,可又不好开口,只能坐在一旁胡乱猜测。
这样沉默的气氛不知多久,床上昏迷的柳若轻终于转醒。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黛丝露,然后是跪在地上的韩木心,这等诡异情景,让女子顾不得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直接开口问道:“韩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坐起身,柳若轻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竟然换了,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看看黛丝露,看看跪在地上的韩木心,女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啊——韩木心!你这无耻之徒!竟趁我昏迷之际轻薄非礼!呜呜……”
韩木心目瞪口呆,连连摆手:“师姐,你误会了!我刚进来!黛丝露法师可以作证!”
黛丝露连连劝慰,说自己一直都守在柳姐姐身旁,韩道长确实刚进来,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她冷静下来。发觉自己误会,柳若轻满脸通红,羞怯道:“不好意思,韩师弟,我刚刚睡醒,有些迷糊,错怪你了。”
韩木心摇摇头,声音缓慢沙哑:“师姐,出大事了!”
柳若轻这才注意到,韩木心疲倦的跪在地上,根本没有起来之意:“韩师弟,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不!师姐!求您答应一件事!若是不允,师弟就在这跪死!”韩木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从怀里掏出那灵心鸟的尸酱,放在自己身前展开。二女看到这般恶心的东西连连皱眉,不快地看向道人,待他解释。
“师姐,难道你看不出来么?这是掌门一脉的灵心鸟!”就这样,韩木心哭哭啼啼的将方才所发生之事,全部讲给二女,末了连连磕头道:“师姐!算是师弟求您,退出正阳道门,为朝廷效力!将功补过!否则,正阳道门将被满门抄斩!”
“胡说八道!就凭那贼人的一面之词,让我柳若轻背叛师门,纯属痴心妄想!对了!我还没找他算账,此僚竟妖言惑众,诋毁师尊,简直罪该万死!”女子气的浑身发抖,破口大骂,恨不将黑尔格生吞掉。
黛丝露听她这样说,非常不乐意,冷冷插口道:“柳姑娘!你别不识好歹!黑尔格若是想灭正阳道门,哪里用的着上报朝廷,反手之间,便教尔等灰飞烟灭!他好心提醒韩道长,是不愿伤害无辜,你却是非不分,黑白不辨,难道真想让整个正阳道门为你师徒二人陪葬么?哼!自私自利!”
“住口!”柳若轻抬手就是一掌,打算扇黛丝露耳光,可少女早有准备,在说话之前,就悄悄的在周身布了一层透明风盾牌。
“嘭!”一声闷响,柳若轻震得手臂生疼,愤怒盯着面带嘲讽之色的黛丝露,就欲施展道术。
“呵呵,疯婆子!你自己玩吧!”黛丝露浮起身,飘落到门前,然后推门离开!
韩木心见柳若轻执迷不悟,心中怒火中烧,怒吼道:“柳若轻!你没爹没娘!自然不在乎什么满门抄斩!但你可曾想过!正阳道门上千人!难道就因为柳残烟的一己私欲,要与之陪葬么!你回答我!你是否也如柳残烟那般自私自利!你是否也因为裸身修炼而暗恋于她!弃正气于不顾!抛自然于身外!”
“住口!你给我住口!”柳若轻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她抬起手,哆嗦着指着道人,骂道:“混蛋!混蛋!韩木心你混蛋!为了活命!为了贪慕官位!竟栽赃掌门!你不配为正阳道门弟子!滚!你给我滚!”
“哈哈……师姐!我韩木心生来光明磊落,万事无愧于心,既然你说我怕死,贪慕虚荣!那好!此命不要也罢!只求你幡然醒悟,莫要弃正阳道门的千余兄弟姐妹于不顾!”言罢,韩木心深深看一眼床上那痴狂女子,嘴角荡起温柔的笑。
“嘭!”韩木心一头磕在地上,满头鲜血。
“嘭!”又是一拜,道人身前地砖,尽数粉碎,鲜血汇聚成洼!
“嘭!咔——”最后一拜,伴随着骨裂的声音,韩木心的头撞在血洼里,溅起朵朵猩红……而他再也没有抬头,就这样跪伏在地,成了一座永恒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