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整个房间平静下来,柳若轻呆呆望着那跪伏在地的道人,满脸不能置信。错了么?真的错了么?她在心底里一遍遍质问自己,任凭泪流满面。她想起这些日子来,道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想起他怯懦的神情,一丝悔意,在心底里悄悄绽放。
赴身宁为天下死,不做逍遥自在人!三叩真心证我道,碎颅涂脑报师恩!无怨无悔!无愧无疚!韩木心恍如一座接天之峰,矗立在女子眼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天地自然,纯阳正义,这不正是正阳道门的义理所在么?自己在追求什么?自己在侥幸什么?眼前这个跪伏在地的道人,甘用性命来证明自己的道,这就足够了。
柳若轻起身,想要将一动不动的师弟扶起,不想耳旁响起了一声悠悠叹息:“唉……木心师侄性情刚烈,受妖人蛊惑而不自知,可悲可叹!若轻,为师以灵心鸟窥测将军府,是想寻找妖魔为恶的证据,却想不到弄巧成拙,让木心白白送掉性命,真是造化弄人!你且先至金马县,与为师汇合,然后共同诛杀暴君!”
“师父!”柳若轻闻言大喜,心底的沉重顿时烟消云散。她就知道,师父是不会骗自己的,这韩木心听信妖人蛊惑,死不足惜!
“你将木心体内的炎雷神剑取出,之后偷偷溜出将军府,乔装离开,切记不得让旁人发现!”耳旁的声音最后吩咐一句,便消失了。
“师父!师父……”柳若轻为难的站在韩木心身旁,跟本不晓得如何取出炎雷神剑。先前师父告诉自己,说炎雷、冰耀,乃无形之刃,以纯阳、极阳之态隐于体内,若想出剑,只须以意念驱动。可是,韩木心身亡,意念也自然消散,自己怎样取?
焦急的围着韩木心转来转去,女子忽地灵机一动,想到孕剑神诀中的一句话:出剑以意,千形万态。出剑以身,阴阳相融。出剑以力,吞允以精……之前,她对后两句不甚了解,师父也未告诉她,说无甚大用,此刻想来,应是针对这类特殊情况的。
思及至此,柳若轻细细品位这两句话,可越想越是不妥,总感觉这两句的含义太过污秽。她无法取,却又不得不取,站在韩木心身旁,几番犹豫,最终叹了口气道:“罢了!师命难为!我这般踌躇不决,怕是会耽误时机,还是早做决断为妙!”
说着,伸手就向韩沐风腰间摸去,可不待她解开其腰间玉带,门外突然响起一个粗犷不羁之音:“这么半天都没动静,也不知小道士怎样了?不行,我得叫师父来看看!”
柳若轻大惊,赶紧放开手,慌慌张张的找件衣服披在身上,推窗逃跑。一路躲躲闪闪,行到将军府后园,趁兵卫巡逻的空隙,翻墙离开。出了将军府,她凌空虚画一张隐身符,印在身上,踩着那把被咬去一节的飞剑,急急朝金马县的方向飞去。
黛丝露拉着黑尔格从拐角处走出来,满脸焦急道:“快点!快点!那韩道人快死了!你还这么磨蹭,真是不知轻重缓急!”
“死不了!他练过五灵术,那有这么容易死掉,最多也就流点血,脑袋磕条缝。”黑尔格慢慢悠悠跟着她来到那间房前,推开门,往里一瞧,顿时大赞:“此乃真汉子也!”
“啊!他死了……”黛丝露看着触目心境的场面,全身颤抖,几乎站不住。
“早着呢!”黑尔格费了好大力气,才爬进屋。
“怎么办?流了这么多血!”黛丝露一点主意也没有,急的团团转。
黑尔格抓着道人肩膀,将他提起来,平放在地上:“放心吧!且死不了呢!给他吃一粒回春丹,明日保准活蹦乱跳的。”
“哎呀!你轻点!你这样没轻没重的,没磕死,也得让你折腾死!给,我去给他倒点水!”黛丝露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黑尔格。
巨汉捏着韩木心的嘴巴,将回春丹塞入其口中,再接过黛丝露端来的水,“哗啦”倒下,将他脸上的鲜血冲掉不少。黛丝露不忍看,别过头去,黑尔格则连连摇头,惋惜道:“真把脑袋磕了条缝儿,唉……可别成白痴啊!”
黛丝露狠狠掐他一下,气愤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好啦!好啦!本法师该忙正事了,师父你去找个郎中来,给他包扎一下!”黑尔格摆摆手,爬出房门,抱怨道:“龙元帅也真是的!不知道本法师神姿潇洒么?也不弄个大点的门,高点的屋,瞧不起人么?”
言罢,他大手一划,便见得一柄金光闪闪的夸张巨剑出现在其手中:“穷了好多年,终于过上土豪的日子了!”
巨汉抡起巨剑狠狠朝天空一掷,接着纵身而起,只留下一句:“师父,看我的飞剑拉风吧!等一会儿回来,咱们去白玉峰上转一圈啊!”
黛丝露撇撇嘴,走出房间,唤来两名侍卫,让二人将韩木心抬走,送到府里的军医处,为其包扎一下。她自己则行向龙月天的书房,打算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跟他说一下,并提醒他小心石谷岩这个人。
柳若轻头顶百丈高的地方,黑尔格正侧蹲在黄金巨剑上,低头打量此女。他总觉得,这傻不拉几的丫头有点眼熟,但想了半天也没印象。柳若轻大概是青峰境修为,御剑速度还算可以,能与顶级金雕媲美,可放在巨汉眼里,却犹如龟速一般。故此,无聊之下,他只好双手抱着后脑勺,仰面躺在巨剑上看云彩。
终于,太阳落山之后,黑尔格结束了这百无聊赖的行程。他悄悄隐在云雾里,看着柳若轻小心翼翼的潜入一处小院。片刻之后,院内灯火通明,百余修者纷纷汇聚其中,吵吵嚷嚷,十分热闹。一白袍男子行出,踏上院中摆放的桌子,双手虚压。
待众人渐渐安静,齐齐望来,男子才缓缓开口:“在下正阳道掌门柳残烟,此次召集各位同道,是要斩杀妖人!为民除害!想必众位都晓得,这暴君妖道,曾是正阳门弟子,他大逆不道杀死前任掌门,盗走轮回玉册,实在是罪大恶极!诸位若能注我正阳道门多会镇派之宝,柳某必有厚报……”
“哈哈……柳掌门,天下圣器,有德者居之,上苍眷顾你正阳道门,才让尔等持有圣器。如今,时过境迁,贵派气数已尽,失掉宝物亦属正常。倘若柳掌门再不识时务,恐怕正阳道离灭门就不远了!大家说是不是啊!”柳残烟没说完,一位手持法轮宝物的赤面道人便开口了,言语间挑衅之意甚浓。
“就是!洪居士说的不错!天下圣器,有德者居之!你们正阳道门自甘堕落!哪里配拥有什么圣器!上苍给尔等机会放手,柳掌门可不要自取灭亡啊!”不待柳残烟反驳,人群中又走出一位虬须大汉,他手持黄金宝锤,身披金鳞战甲,端地是威风至极。
“金马道人!”众人纷纷让开,敬畏的看着大汉,柳残烟更是满脸铁青,攥着拳头,沉默不语。
这金马道人,正是金马县的地头蛇,他再六十年前,就已踏足沧海境,如今实力,已不知去到了何等境地。此人六十年前在金马山建立了金马道观,发展至今,弟子已有三千余人,势力之大,连官府也不敢轻易与之交恶。
“好啦!好啦!今日大家来此,其目的皆是诛杀妖道,不要让身外之物伤了和气嘛!我等先听听柳掌门有何高见,能让大伙诛杀此僚!”就在气氛尴尬,无人言语之时,一名作书生打扮的男子摇着扇子行上前,满脸微笑的看向柳残烟。
“没有!你们爱怎么就怎么!全跟柳某无关!”柳残烟飘下木桌,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呵呵!怎么会没有呢!谁不知道正阳道门对暴君痛恨至极,这么多年,柳掌门肯定会想出什么好办法!若是想不出,那就是柳掌门与暴君同流合污了!噢——在下明白了,前任掌门被谋害,是不是柳掌门与暴君共同做的好事呢?”跟在书生旁边的肥胖中年人阴阴一笑,手中玉尺隐隐散发出淡淡光辉。
“住口!你们不许污蔑我师父!”柳若轻见师尊气的全身发抖,说不出话来,终于忍不住,从角落里行出,为其争辩。她这一声娇喝,顿时引来无数道目光,让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滞。
柳残烟满脸惊喜,急急传音道:“若轻!炎雷神剑取出来了么?”
柳若轻惭愧的低下头,不敢看自己的师尊,柳残烟则一呆,面色变幻不定,最终传音安慰道:“别往心里去,不怪你,逃出来就好!”
女子感激的抬头,望向自己师尊,几乎掉出眼泪来。周围众人见她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顿觉惊艳,甚至有几个道人当场就露出淫邪之意。那书生也有些惊讶,但眨眼便恢复如常,微笑道:“听说柳掌门生平只收女弟子,且个个姿容艳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听他这一说,众人纷纷回过神来,看向柳若轻的眼神顿时变了味道。甚至,一位主修玄素之道的男子,竟当众破口大骂起来:“操!原来是小淫娃!!”
众人轰然大笑,柳若轻则又羞又气,拔出断掉一截的宝剑,指着那人道:“无耻!道门中怎会有你这种败类!”
那人一甩拂尘,淫笑道:“哈哈……小淫娃,你的宝剑怎么断掉一节,不会是过于兴奋,一不小心给夹断了吧?”
“你……无耻!”柳若轻哭着望向师尊,却见她目光冰冷,给自己的感觉极其陌生。
“诸位……”柳残烟低沉的喝一声:“都到齐了吧?”
众人疑惑不解,翘首以待,只听柳残烟又道:“知道今夜的天空为何这么黑么?”
众人纷纷抬头,此刻才察觉,夜空中,竟看不到任何星辰。书生心底里忽地生出不祥之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柳掌门,你这是何意?”
柳残烟没有搭理他,继续自己方才的话语:“因为这里是地狱!哈哈……愚蠢的凡夫俗子!妄想夺我正阳道门之宝!全都去死吧!”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心底里齐齐冒出个念头:“这厮莫不是疯了吧!”
“师兄!还等什么!今夜过后,你总该娶残烟了吧!”柳残烟抬手摘下冲天冠,抛向高空,满头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随着话音落下,整个小院,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在场众人,有十余位沧海境高手,其余大多为青峰境,这些人早已能暗中视物,此刻却成了瞎子。甚至,他们以真气感应四周,也无法获得周围的详细情况。
“在等他们自相残杀……”一声轻轻的呓语,落到柳残烟耳旁,令她全身一颤。
“师父……你……”柳若轻站在黑暗里,看着师尊那美丽妖冶的脸旁,心如刀绞,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一黑袍男子落到柳残烟跟前,冲柳若轻微微一笑,柔柔道:“师妹,听说这小贱人是你的亲生女儿?”
黑袍男子十指轻划,柳残烟身上的白袍瞬间化作道道白虹,冲向漆黑的天幕。
听到男子问话,她意乱情迷的点点头,娇喘道:“师兄,如果你喜欢,可以任意施为……她可比你那些女奴漂亮多了……”
“哇……”激愤、悲绝、癫怒……听到柳残烟的话,柳若轻眼前一黑,又吐出一大口鲜血,倒地昏迷。点点蓝辉从她小腹间流出,汇聚成几条纤细河流,在黑暗里蜿蜒舞动。渐渐的,蓝辉将她整个身体都包裹,化作一团美丽至极的光茧。
惨叫声此起彼伏,黑暗里盛开出一朵朵鲜艳的血花。就在柳残烟惊呼连连之际,她跟前的土地上,突然浮现出一白裙女子。这人与她相像,但气质极为轻渺,方一出现,竟让整片天幕都笼上了一层灵雅之意。她衣袂飘飘,步履娉婷,行到沉迷在肉欲之中的柳残烟跟前,满目怜悯。
柳残烟感到异常,睁开眼,看到女子后一愣,满脸惊骇:“柳残韵!你……我……”
白裙女子轻轻摇头,抬手抚摸她的脸颊,柔声道:“烟儿,姐姐从没想过与你争,只希望你能幸福……”
“……姐……姐……我……”柳残烟不能说话。
“烟儿,姐姐有个心愿,想在轮回前,看一眼盈儿,可以么?”女子捧着她满是汗水的脸,眼中尽是期盼。
“……哈……哈……我……我……将……她……卖入……琼花……楼……”黑袍人闻言,双手成爪,猛地刺入柳残烟心口。同时,他探头到女子那雪白的脖颈处,张口狠狠咬下……
“啊——”一声凄厉却又欢愉的惨叫,在夜幕下回荡不息。伴随着黑袍男子的狠狠一吸,她的身体迅速干瘪,转眼成了一具丑陋干尸。生命尽头,女子幸福的笑了,嘶哑着突出一句:“师……兄……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白裙女子望向远方,眼眸里荡出一丝笑意,然后渐渐变淡。院中的惨叫声愈来愈少,能站立之人也不足十数,黑袍男子看着他们,仰天咆哮:“都去死吧!哈哈……”
他拿出一本玉册,无数冤魂自其中飞舞而出,争先恐后的扑向满地死尸。站立的几人摇摇欲坠,见这景象皆满眼绝望,大呼道:“轮回玉册!你是暴君!”
老鬼飞扑而出,附身在残破尸体之上;新魂茫然离体,被暴君一一吸入玉册。满地修者复活,拖着残肢,流着肚肠,朝那站立的几人缓缓爬去。修罗之景,漆黑夜幕,这方地狱般的小院中,唯一的美丽,只剩下包裹着柳若轻的绚蓝光茧。暴君狞笑着走到光茧旁,轻轻抚了抚,邪邪道:“柳残烟!你毁了我的女儿,我又岂会放过你的孽种?”
说着,他缓缓抬起手,想将眼前这仅存的美丽毁灭!可是,夜幕却在此时突然裂开,一把绚丽到极点的黄金巨剑直劈而下!暴君退避,刚来得及有所反应,那巨剑竟在落地瞬间爆开一圈橙红色涟漪,将附近所有站着的僵尸尽数震碎!剩下的幸存者中,只有书生、金马道士犹有余力,见状慌忙扒在地上,狼狈逃过一劫。其余人则与僵尸一样,被橙红光圈扫中的瞬间,化作了漫天黑灰。
暴君高高跃起,避过光圈,手持玉册,凝重望着夜幕上的缺口。俄而,一巨汉从空中跃下,拔出插在地上的巨剑,遥指黑袍男子,正气凛然道:“呔!本法师听说你奴役女人,糟蹋女鬼,淫亵女尸,玩弄女魔,虐待女妖,简直猖狂到了极点!”
两位幸存高手本以为来者是什么高人,结果这厮刚开口,就差点令他们吐血。暴君也是一愣,心想本道爷虽干过这些事,但从这家伙嘴里说出来,怎么觉得有点搞笑呢。刚待开口问他是谁,不想这位又说话了:“哼哼!还好本法师来的及时,要不你这厮的罪恶史,又会多上一条:迷奸女疯子!”
两人听这奇葩言语,皆为之绝倒,而暴君则听到轮回玉册中,那些新魂竟齐齐的发出了暴骂之音:日!老子刚挂你这混蛋就赶到!真他娘的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