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大暴乱
落银苑,东北角一处精美园林,其中有假山亭台,流水花丛,景色甚是优美。只是此时无半点灯火,也无叽叽虫鸣,极为幽沉死寂。再往外远处,园林入口拱门,有十个兵卫巡逻。许是夜长无事,其中两个较为年轻之人凑到一块,闲聊起来。
“自从那事以来,已经过去数月,白大人依旧不放心,竟请来百余修者,日夜交替看守,真有些小题大做了。”
“嘘……小点声,莫教旁人听到,告予白大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三更半夜的,谁吃饱没事往这跑,阴森森怪慎人的。你说为啥不将那刺客斩头,非得囚禁起来,这不没事找事么?”
“这你就孤落寡闻了吧,那人可是天境体修者!且不说杀不彻底,还有可能惹得他自爆灵原将整个白府给掀飞!”
“切!有你说的那么邪乎?我二表哥也是体修者,可打起架来还不如我呢!”
“你二表哥?他也算体修者?他最多算个流氓!你没听乌老爹说过么,当年战苍天自爆灵原,不但将众神炸死,更将整个雪莲山万里天空染红,区区千亩落银苑算什么?”
“胡扯?我就觉得那老辈人是瞎传,那战苍天的庙宇都塌了,我小时候还拿他雕像的脑袋当球踢来着,不也活的好好的……啊!”
另一人刚要笑他“口舌不净,必遭报应”却愕然见其脸旁肿起老高,满脸恐惧之色。待发愣片刻,连滚带爬的拜倒,惊慌道:“小的不敢啦,您大人有大量,就当我刚才放屁……啊!”
话没说完,就见他滚到草丛里,爬起来继续磕头。另一人惊骇不已,赶紧上前扶他,却不想耳边传来惊雷似的怒喝:“你也想尝尝俺这巴掌!”
这人听闻,赶紧跪倒地上,哀求道:“老神仙就放过他吧,方才这狗东西言语冲撞了您,别往心里去,我这就教训他!你消消气!”
说罢,这人转身抓住那不停磕头的同伴,“啪啪”扇起了耳光,一边扇,一边骂:“狗东西,让你胡说放屁!让你胡说放屁……”
不一会儿,被扇之人便满脸是血的昏了过去,而他同伴也停下来。这人不敢四顾,恭敬垂首,小心跪拜道:“老神仙您看他已晕死过去,可否绕其一命。”
周围寂静,无任何异状,那人就恭恭敬敬跪在那,动也不敢动。许久,他站起来,将同伴扶坐在地上,心中后怕不已。回想方才情景,再加上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风云榜,他恍然大悟,暗忖道:“是了,战苍天杀出鬼界的传言恐怕确有其事,其女被天下修者追杀大半年,最后竟追到他陨落之地,如此作为,岂非欺人太甚?如此看来,乌老爹所言也非空穴来风,那战苍天定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并非亵渎神明之人。可叹,当世风气,正义不存,公理不在,多鸡鸣狗盗之徒,少耿直善良之辈,只是今日之事,这大英雄所为未免太过小气……等等!是不是我画蛇添足了……”
“高大福!王二狗!你们俩敢在这偷懒!”就在他胡思乱想,慨叹世风日下之际,前方亭廊中行出一队士兵,隐约见他二人蹲在地上,便高声呵斥。
“李队长,王二狗方才不小心摔倒,脸碰到石头上,晕过去了,我正要去向你告假,背他回去休息。”原来,这感叹之人名叫高大福,不过确实挺有福。常人说“平安为大福,口舌惹横祸”,这般看来,高大福确实有福,无论见识、为人,都比王二狗强。
“没用的东西,路都走不好……”李队长不满叫骂,领着一对士兵经过,也不过来看看他二人,直接道:“干不了赶紧滚蛋!亏老子还给你这俩孬包说好话,真给俺丢脸!”
“队长教训的是,我这就带他回去,大人那里帮忙说一声,回头我请您喝酒。”言罢,高大福背起王二狗,朝东门方向行去。那李队长回头望了望,嘟囔几句,便不做理会,继续巡逻。然而,谁也没料到,就在他们去后片刻,整个园林突然震动,那小池塘泛起剧烈波纹,似发生地震一般。
与此同时,园林之下,有处幽暗死寂之地。此处方圆半亩,最中央有丈高石台,其上三人围坐,各自双手虚抱蓝白色晶石,口中默念咒语。蓝白晶石散发出淡淡光晕,彼此呼应接连,形成明光三角,将一块半丈大小的冰球圈住。那光晕清冷明澈,映着冰球将整个石厅照亮,昏昏暗暗,给人莫名寒意。
猛然,这晦暗阴冷的格调中,出现一个高大身影,他脑袋上烧着火,饶有兴趣的围着高台观看,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冰雪之塔的人……呃,这小子竟是天境体修者!如此年轻便踏入天境,也算人才……恩?魔道武者!怪不得……”
他踏上高台,仔细端详那三位恍如雕塑的魔法师,不禁皱起眉头:“他们并非圣殿之人,为何如此费事封印魔武者?难道是白家?”
念及此处,大汉嘴角微微翘起,大手直接印在明光三角之中的冰球上。顿时,整个密室猛然一震,无数火线蜿蜒扩散,顺着冰球表面伸长,散发出浓厚雾气。逢此异变,围坐的魔法师猛然惊醒,皆是满脸骇然之色,双手虚抱的晶石也明灭不定,似乎随时会碎裂。
“伟大的冬之意志,赞美您神圣与琼洁的白……”一位白袍银发的老魔法师,虔诚吟唱,双手虚抱的晶石绽放出耀眼光芒,将整个密室映得通亮。其余两位法师见此状况,也收敛心神,跟着他歌颂,手中晶石也稳定下来,绽放出明亮光辉。
然而,冰球表面的火线并未熄灭,而是缓缓流动,逐渐渗入其中,仿佛血脉一般,奇异无比。三位法师又吟诵片刻,却见那火线越发明亮,不禁相视点头,不约而同念出一段冗长咒语:“极北世界的守望者,赞美您永恒不屈的意志,赞美您亘古不变的执着。吾愿以冬神之冰献祭,召唤您的仆人,守卫罪恶者监牢。吾愿以鲜血书写符文,以灵魂描绘法阵,将冰冷赋予生命……”
随着吟唱,三位魔法师虚抱的双手渗出纤细血线,缠绕在晶石之上,将其染成妖异的红。待咒语念毕,晶石周围浮现一圈古怪符号,盘桓旋转,甚是奇异。
“奥东默斯、莫达拉克,守望者降临时间很短,我们需要尽快离开。”那银发老魔法师站起,方才虚抱的晶石却自行悬在空中,并不落下。
“摩多里阁下,白先生要我们守护封印,这样离开,似乎有点不妥。”其中一位褐色长发的年轻魔法师道。
“莫达拉克,你是冰雪之塔的未来,不可轻易涉险。好了,不要多说,我们必须离开。”摩多里不容反驳,向旁边的中年法师望一眼,便转身行向出口。那中年微微点头,上前拉住身旁的年轻人,跟着他离去。
经过几道石门,摩多里等人终于从池水中的假山上行出来,他稍稍环顾,便看到幽深的夜空中多了不少异样。甚至,四周死寂沉闷的黑暗中,也透出道道冷意,仿佛被无数弓手瞄准,让人不寒而栗。
“勇士们,囚禁在冰牢中的恶魔苏醒了,请尽快告知白先生。”摩多里颇有绅士风度,如此危急时刻,竟然不忘躬身行礼。话音刚落,那幽深夜空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透下些许星光。
“三位法师,请出来说话,余下事宜交给在下等人便可,不必担忧。”裂开的口子处,传出中年男子之音。摩多里闻言,微微点头,三人便浮空而起,转眼飘了出去。
“三位法师且作壁上观。”方一出来,就有锦袍男子在阁楼上招呼,示意他们入座休息。摩多里点头,与另两位魔法师入座,并打量起四周部署。只见数亩大小的园林被一张巨大蛛网罩住,数十个身轻如燕的修者在上面奔腾跳跃,似是布置阵法。巨网正中,盘踞着一只十丈大小的银色蜘蛛,正不停吐丝,将巨网编织的愈发密集。
摩多里出神片刻,方注意到东南西北四角的小亭上,隐藏着四个厉害弓手,正搭箭凝视,调整气息。这四人隐藏极为巧妙,若非有意朝阁楼望来,他还不可能发现。此时,摩多里才真正醒悟,这园林四周隐藏的杀手,不仅仅这些,还有不少更为厉害的人物是他所不能察觉的。
“蛛仙长,辞风山的道士已将锁天阵布置完毕,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安排。”这时,自楼梯上来一位墨袍黑发之人,他背负尺宽剑匣,拱手行礼。
锦袍中年转身,赶紧上前扶起他,颇有些不满道:“藏大侠,在下不是与你说过,我二人乃一见如故,可以兄弟相称,何必如此见外。”
“蛛仙长乃神人也,藏某不敢高攀。”墨袍人神态恭谨,声音平淡,似乎对锦袍中年有偏见,言语甚是冷硬。
“藏兄,在下是真想交你这个朋友。”蛛仙长闻言,颇有些悲意,最后长叹道:“唉……你先坐下与三位法师休息片刻,在下去去就来!”
言罢,蛛仙长拂袖轻跃,飘飘落落落,恍如飞花,直奔银色巨蛛而去。藏姓男子望着他离去,稍稍出神,最终摇头,对摩多里等人道:“在下藏九剑,见过三位法师。”
“勇士,你的力量让人敬佩。我,摩多里,代表冰雪之塔给予最真挚的祝福。这位是冰雪之忠诚,高级法师奥东默斯;这年轻人则是冰雪之咆哮,高级法师莫达拉克,索门穆斯导师最杰出的学生。”摩多里语调平和缓慢,带着诗歌吟唱般的节奏,向藏九剑介绍。
藏九剑未来得及回答,便觉得阁楼一晃,下面的池水假山猛然炸开,千万到红芒激射开来直打在据网上,令其晃动不已。只是,红芒看似威力十足,斩在蛛网上却难以寸进,被粘住后便缓缓消失。蛛丝散发出点点光芒,将下面池水照的通亮,下面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摩多里看到这番景象,惊奇不已,赞叹道:“赞美冬神,原来这片蛛网竟然是单向结界!”
藏九剑望见此番变化,脸色猛然一沉,抬脚跃上蛛丝,高声道:“藏某失陪!”
也不待摩多里等人反应,藏九剑如箭矢一般激射而出,仿佛不曾借力,直朝巨蛛奔去。与此同时,那小池塘也起了变化,所有水流竟无风自动,缓缓旋转,眨眼便形成数十丈大小的漩涡。那水流愈发湍急,漩涡也越来越快,仿佛要破水而出,形成接天龙卷。
只是,无论这池水如何湍急,却不能带动空中半点风力,仿佛画中飞鸟,即使再逼真也不能跃出纸面翱翔。见此情景,那蛛仙扶须大笑,指着依旧旋转不停的池水,大声道:“呔!小子休得猖狂,本仙已布下锁天大阵,将此地所有风力禁锢,纵使你本事通天,今日也插翅难飞!若识时务,快快束手就擒,否则定叫你灰飞烟灭!”
“哼!你们这帮卑鄙小人!”漩涡中忽地传出怒吼,便见一身着红色皮甲之人浮出水面,踏在漩涡上,抬首望天。瞬间,仿佛有两道烈火燃出,烧过四野,将每个人都炙烤一遍,那怒声也再次响起:“老匹夫,你以为这区区锁天阵能隔绝天地么?真是笑话!”
“虹赤阳,此乃无忧圣土,并非古荒,莫要小瞧了天下英雄!”蛛仙长闻言,面色阴沉,单手在腰间一抹,便有五杆小旗出现。他挥动青色旗子,那亭上四人便凝目张弓,运起全身精力,直瞄向立在水上之人。
顿时,那虹赤阳就觉得自己被四道强大气机锁定,叫他无法躲避。除此之外,四周林中传出无数悉悉索索之音,似乎有无数虫豸蛇蚁爬行,直朝他包围而来。只是这男子并未露出半点慌张之色,反而仰头大笑,鄙夷道:“蛊师?莫非你脑袋坏掉了,以这等雕虫小技对付天境修者?”
蛛仙长冷笑一声,青色旗子猛然落下:“多说无益!拿命来!”
话音方落,便有流光自东南西北四个亭上激射而出,瞬息即至,仿佛射破了虚空,将数百丈距离完全忽视。这等神乎其神的箭技,早已臻至化境,再进一步,便可洞穿虚空,射破大地。此刻,虹赤阳脸上也有些许凝重,遂沉身开步,横臂运劲,便有血光迸发,形成赤色长剑。他双臂分开,朝两侧大力挥斩,便听得轰然巨响,无尽血色爆发开来,夹着池水石木卷向八方。
见此威势,隐在林中之人纷纷退避,有的甚至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然而,这锁天阵能进不能出,若无那主阵之人吩咐,这些人万难出去。于是,未等血色散开,那些逃窜之人就纷纷大骂,要求放弃任务,退出大阵。
蛛仙长听闻,却是一副淡然之色,依旧望着下方翻滚不已的血色雾气,对骂声充耳不闻。又待片刻,那翻腾血色逐渐暗淡,虹赤阳抬首扫过那四座凉亭,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凝音成绳,射向亭台:“阁下四人心意相连,箭技通神,在下甚是佩服。可惜,为兵器所限,诸位不能施展全力,实为憾事。今日虹某身陷困境,四位若能网开一面,愿以象方相赠。”
一阵沉寂后,便有四个声音自亭上传来。
东方之音清越高渺,似龙吟,却又带些许绵密:“身在庙堂不由己。”
西方之音清脆夹杂铿锵之音,似虎吼,却是女子:“忠君岂敢为私心。”
南方之音清丽绵长,似凤鸣,亦是女子:“生来注定钢衣裳。”
北方之音厚重低沉,似海怒,教人敬畏:“碎骨抛头报圣恩。”
虹赤阳听着四个声音,颇不以为然,刚想劝解一番,便又听到东方传来:“苍云四将,聚四方以纳气,应天地以开弓,集金木水火成箭。如此造化之力,非凡身所能驾驭,故不能再为之。”
“多谢阁下,若虹某有幸逃过此劫,他日定当厚报。”虹赤阳闻言大喜,心下大定,抬头望向蛛仙长,高声道:“老匹夫,还有何手段,尽管施展出来!”
那蜘蛛背上的仙长听闻,哈哈大笑:“小子莫要逞强,方才一击,便已耗去你七八分力气,此时还敢大言不惭?”
“老匹夫,你只管自以为是,接虹某一招!”言罢,虹赤阳再不废话,双手高举,血芒更胜,全身气势也变得锋锐无比,远远望去,仿佛一把血色巨剑。
“杀!”虹赤阳化作流光,朝上奋力刺去,仿佛要洞穿整个苍穹!
蛛仙长面色大变,惊疑道:“修罗洞天?不!不可能!你方才已用魔陀斩云抵挡苍云箭,岂敢再次施展《屠神经》上的武学?”
“莫非……你要破釜沉舟?与本仙拼命?”蛛仙长想通此节,便平静下来,双手掐决,猛地扣在坐下蜘蛛的额头上。顿时,巨型银蛛散发出点点光辉,巨大腹腔猛地喷吐,无数粘稠状液体喷下,眨眼便凝结成纤细青丝,一缕缕缠向血色光剑。
光剑遇到蛛丝,仿佛陷入胶着的空间中,竟缓缓变慢,只是并未停下,而是继续上刺。蛛仙长大急,单手结印,再次扣在银蛛头上,那青丝便愈发密集。
“蛛仙长,藏某助你!”就在此刻,蛛网上行来一墨袍侠客,不带分说,便掐决念咒:“花开色有七,神韵似虹霓。赤雾狂如血,橙霞炽若离。黄田栽草木,绿月冷深溪。蓝雪绕雷动,青辉映豸衣。紫绫成幻梦,氤氲化为迷。”
侠客语毕,背上尺宽剑匣猛然迸发七色光华,在空中盘桓飞舞。那七道剑虹凌空刺划劈砍,似施展七种武功招式,并逐渐合为一处,形成玄妙剑阵。只待片刻,剑阵便成,尖外柄内,以墨袍人为中心缓缓旋转,仿佛盛开的七色莲花,神异非凡。
蛛仙长见状大喜,方要出声言谢,却发现藏九剑手诀方向乃是巨大蛛网的四十九个阵眼,不禁大骇。更糟的是,不待他反应,那执掌剑阵之人猛然变幻指决,七色莲花便轰然爆开,化作无四十九道流光,尽数刺向巨网薄弱之处。
如此惊变,无论是远处阁楼上休息的圣塔法师,亦或是亭上调息的苍云四将,甚至周围所有人皆出乎意料,更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藏九剑将阵法破去。那七道剑虹破去网阵,又与虹赤阳所化赤芒合并,化作巨大流星,朝天空急速射去,而众人也方回过神来,各自施展神通,随后追杀。
这般打斗,自然引起白家幕僚注意,纷纷朝此处汇聚。谁知,事有不巧,落银苑各处燃起滔天大火,地下密室被攻破,所有囚禁之人纷纷逃离。甚至,有胆大者,当场便寻起白家霉头,乘机打劫,偷盗强抢。
四月初十,注定不平凡的日子,风云榜公布排名,白家祖宅落银苑发生暴乱,嫡系子孙白子成连带其丫鬟总计十四人失踪,家丁奴仆死伤数百。天境囚徒脱狱,杀死白府幕僚高手数十人,毁坏东北角园林一处。此事影响甚大,被写进史书,称为“落银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