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祖宅名为落银苑,坐落在玉镜湖东南,占地千余亩,为嫡系所居。落银苑以丈许高墙环围,有东西南北四门,其中修建楼阁亭廊,池塘花圃,雅意十足。此苑中居住者甚众,有白家嫡系、幕僚堂客、院丁丫鬟,共计八千三百六十八人,堪称府院之最。
此时,白府正门,黑尔格站在数十门丁跟前,拿个焦黄羊腿,旁若无人地嚼着。他打量门口的白玉狮子、朱红大门,金色巨匾,直摇头自语:“这白家倒是富有,可东西不咋样,较月丫头家差远了。”
他放肆张狂的守门护卫跟前比划一阵,却被视如无物,不由得嗤笑起来:“这白府警戒也松懈,稍稍施些小手段,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
他将拿着羊腿,大摇大摆走入大门,遇到挡路之人也不绕开,直接穿过,仿佛是虚影。走着走着,便觉手中羊腿不是滋味,皱眉骂几句,随手将其抛掉,坠入远处碧绿池水中,发出“噗通”一声响,引来无数护卫。
“谁扔东西!”领头之人大声呵斥,脸色阴沉,对方才经过的丫鬟注意审视,直吓得她们花容失色。
见到众人反应,旁边那始作俑者,却开怀大笑,头上出现火焰符文。他行过去,逐一与众人对视,半响才恢复如常,抱肩拖住下巴自语:“这白子成还真好色,竟老少通吃,胁迫这么多女子,本法师却只有一个师父……恩,他这是挑衅啊?绝对挑衅!”
从长廊穿过,又行过几座石桥,便见小径旁出现一亭子,其中有两位少女。她们一个坐在桌旁,以手扶额,眉头紧蹙,教人颇有些心疼;另外一个则站在旁边,神色焦急,犹豫许久,忍不住开口道:“林小姐,您就答应少爷吧……”
扶额少女沉默不言,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怒色,但她只是挥挥手,淡淡道:“杏儿,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先回去吧?”
叫杏儿的丫头闻言,忽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林小姐,看在杏儿侍奉您这么多天的份儿上,帮帮我吧……您若不答应,杏儿便会被逐出白家……”
那林小姐并未看她,似对这般情景习以为常,轻轻叹道:“杏儿,知道么,如今家父身陷囹圄,家母卧病在床,全拜他们所赐!你教我委身白子成做小妾,以清白换得平安,这如何能答应?”
杏儿刚待言语,身子却猛然顿住,静止下来,仿佛雕塑。同时,亭子中绽放出一片奇异空间,白天黑地,了无尽头。那皱眉少女见此异象豁然站起,四下环顾,就见远处矗立一座黄金神像。
神像散发出阵阵光泽,垂目阖眼,神情悲天悯人。林姓少女缓缓走近,抬头凝望片刻,静静开口道:“小女林绮荷,见过前辈。”
“有趣!你这丫头胆子不小,见此情景也不惊慌恐惧,还敢来搭话?”金色神像猛然褪色,化作雄武大汉,自高台跃下,瞧着刚过自己腰际的少女,啧啧称奇。
“小女已是这般落魄,再坏的事情又能如何……”林绮荷凄然一笑,梨花带雨,那伤心模样让人瞧着揪心。
“你们这帮小丫头,都爱装可怜,什么毛病?恩,还是我师父有性格,死亡在前也坦然面对,好!好!好……”黑尔格连连点头,高兴不已,待望见身前女子,稍皱眉头,又道:“林绮荷,倒是与那林浩同姓……”
“林浩?前辈说可是乐无忧大人之徒?”少女闻言,心中一动。
黑尔格点点头:“听说,他是跟过乐无忧。”
她闻言大喜,赶紧跪拜到黑尔格跟前,急急道:“他是小女堂兄,前辈能否看这份渊源,帮帮我?”
“你这丫头倒机灵。”黑尔格点点头,仔细打量这少女,又道:“过会儿,白府会有骚乱,你趁机入到落莺斋,那有传送法阵,从那离开。”
言罢,黑尔格自怀中取出一枚白玉,送到她面前,嘱咐道:“这东西别弄丢了,否则便入不得法阵。”
林绮荷接过白玉,小心收起,抬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黑尔格见她模样,嘿嘿一笑,打个响指,这奇异天地便突然消失。灯火,亭子,石桌,丫鬟,重新出现,唯独那高大汉子没了身影。
“林小姐,杏儿真不能离开白府,否则我娘便没钱治病,弟弟不能读书……”身旁丫鬟依旧苦苦哀求,丝毫不觉方才有何异样。
林绮荷出神望着眼前事物,恍若梦幻,只是手中之物却告诉自己,方才一切都是真的。她本想求黑尔格救父亲的,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再寻不到他,不免有些怅然。思索片刻,她下定决心:先离开这是非之地,与母亲躲避起来,救父亲之事再从长计议。打定主意,少女便起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杏儿,我回去了。”
流水石径,垂条古柳,翠草繁花,月华星光,这静谧幽美的景色里,有一栋精美楼阁。此阁名白凤,整体以雪白砖石垒砌,净洁素美,乃白子成所居。阁有三层,分别以舍、斋、居命名,每层十余室,各室又有雅名,十分规矩。若以此观来,这白少爷倒也附庸风雅,弄得住处古色古香,颇有文人风范。只是,得知他本意后,大多人便嗤之以鼻,骂其为人面兽心之辈。
原来,这白子成自小被其父宠爱,极为任性、霸道,随年龄增长,便懂得男女之事,并对此异常着迷。只是祖宗遗训,凡成家男子,择业后不得供与金钱,妻儿自养。这便教他不敢成婚,一直作个纨绔子弟,为害乡里,欺辱百姓。每逢诓骗、强抢、购买来美貌女子,便将其拘禁在白凤阁,并根据姿色划为三等,分别居住在三层。底阁名花草,为舍;中则用禽鸟,为斋;上以苍穹飘渺,为居。
他贪图鱼水之欢,必会让妙龄女子怀孕,因畏惧耗费资财,便常令其服药抑制。如此,那些妙龄少女总是急速衰老,变丑,待白子成厌恶,就将其贬为侍女,甚至逐出白府。这等骄奢糜烂生活十余年,竟不生厌,却越发甚之,凡看中女子,便百般纠缠,强抢陷害,逼迫恐吓,诱骗拐卖,总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弄上床榻。
此时,落莺斋内,白子成脸上红肿,坐在一老妇人对面,苦苦相劝:“伯母,小生对梦小姐一见钟情,甚至为了她被恶人殴打,您就劝劝她吧。那恶人花言巧语将她骗了去,定会加害,待明日公堂,你可要叫她莫要执迷不悟了……”
自派人回风云阁抓人,得知梦流儿被禁卫府龙将带走,就晓得事情要糟,恐会被查惩。于是,他早早派人将梦母“请”来,也好叫那女子投鼠忌器。同时,他编谎话哄劝梦母,若是明日有人告状,必是恶人,想加害他与梦小姐。
梦母久病缠身,心思竟似僵硬麻木,只是一个劲地皱眉点头,并不说话。任白子成口若悬河,舌绽莲花,她只是小鸡啄米的点头应和,却不言语。待说了好一阵,他也有些累了,起身拜道:“天色已晚,伯母早些休息,小生便不打扰了。”
“别着急走啊!”就在白子成转身,刚要离去之时,忽然有粗犷洪亮之音响起,直惊得他慌忙四顾。待瞧见只有梦母一人后,不由得笑道:“伯母吓到小生了,您还有何吩咐。”
“也没别的事,就是涨气,本法师还是处男,你小子却早已阅女无数,这是挑衅啊!”白子成眼前一亮,跟前爆开光膜,瞬间便将整个屋子覆盖。顿时,包括梦母在内的所有事物都成为漆黑之色,只有他与丈许高大汉相对而立。
看到这情形,他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哈哈……我以为何人,原来是圣塔法师,失敬失敬。”
见大汉诧异望着自己,白子成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法师说笑了,凭您这身份,要多少佳丽,还不是举手间。”
大汉双手抱肩,依旧不语,这令他极为疑惑,只好咬牙拍胸脯道:“法师,您若不信,今夜这白凤阁所有女子,任凭挑选,是死是伤都无大碍!”
“……”
“哦!看我这脑袋,差点忘了,观法师神勇非凡,三五女子定不能满足于您,那今日白某便忍痛割爱,教敝阁所有人都来服侍,这回法师总该满意了吧。”白子成面上堆笑,心中却咒骂不已,只是不敢得罪。
“……”
“法师,您倒是说句话啊!那二十六人中,白某可只用去十六个,其余我都不舍得草率同房,正待吉日聚到落霞居举行破瓜之礼呢!”
“落霞居?破瓜之礼?”大汉终于再次开口,似乎颇有兴趣。
“这蛮夷,毕竟不是文人雅士,空有一身本事,却不知晓享乐之道。”白子成见他说话,长长舒口气,暗里却腹诽不已。但他不敢表露出来,拱手笑道:“法师有所不知,这最高阁中以居字命名屋室,将予绝色女子居住,喻为天人之所。再者,霞为天边赤云,其色近于处子之血,故将其比做天人落红,以示高雅。破瓜本为十六龄女子,这里引用民语‘破瓜嫁娶龄二八,落下桃红染素纱。蹙紧眉头嘤咛语,绽放雪中似梅花’寓意破身之意……”
“你这小子到挺能作!”
“法师过奖了……”
“你听说过一句话没?”白子成刚想谦虚两句,却被黑尔格打断,疑惑摇头,那大汉便又继续道:“不作便不会死……”
黑尔格说完,手掌翻转,有火红辉芒出现,闪入到白子成体内。顿时,无数光线自那满脸惊恐的男子体内射出,恍如大日,将整个光膜空间映得通亮。待平静之后,这落莺斋中再不见这白大少爷身影,只余下黑尔格,对正发呆的梦母摆手道:“嘿!别装傻了!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怎会被这瓜怂忽悠?”
“切!”黑尔格见她依旧发呆,便不理会,俯身在地上刻画起来。两人沉默不语,唯有滋滋刻画之音,充斥厅堂。约莫两个时辰,梦母见大汉依旧不停刻画,终于坐不住了,试探开口道:“法师,您冒然入到妾身房里,不说缘由,便在地上刻画,可有些失礼了。”
黑尔格不答,似沉入到眼前图案之中,依旧圈绕点勾的忙活。梦母见他如此,甚是疑惑,以手撑住座椅,努力站起,想看他到底画什么,却不料身子太虚弱,竟一头栽倒。
“老实待着,添什么乱……”黑尔格不耐烦挥手,梦母便觉得全身都被什么东西托住,将她重新扶回座椅,不由得惊慌失措,浑身颤抖。那一刻,她眼前昏暗,怔怔望着大汉,陷入无边恐惧。
“看来你早知道梦海山是被迫无奈,并非薄凉之辈……也是,夫妻一场,他的为人,你最清楚不过了。”黑尔格手下刻画不停,依旧望着眼前图案,口中却颇为感慨。
梦母沉默许久,脸上露出坚毅之色,求道:“神殿所求,只关乎妾身夫妇二人,流儿至今还蒙在鼓里,求法师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你这妇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那劳子什的鸟窝里,住的都是一帮软趴怂货,怎有本法师这等神武霸气之人?”黑尔格大为生气,手中却依旧刻画不停,只是转头瞪梦母一眼,叫这摸不着头脑的妇人心头一跳。
妇人被他说得心慌,不敢搭话,便静静等待。如此,又半个时辰,四更将过,黑尔格终于将传送阵画完,长长出口气,转头道:“你倒好福气,竟劳驾本法师特地画个传送阵……不行!比我师父架子还大!这可不得了!我得想办法多传送几人,恩恩,正巧那帮家伙还单身,嘿嘿!”
见他笑得猥琐,妇人又是一阵心慌,斟酌良久,才敢开口:“这位法师,您来妾身这有何贵干……”
“你别管,先将这个拿着,我去找些晶石,让传送阵运转起来。”黑尔格甚是得意,又道:“一会儿,有个姓林的丫头来这里,呃,也许还有许多别姓姑娘,总之你别管了,让她们等会儿就行。”
说罢,直接从屋里消失,没有丝毫征兆,与来时一样,突兀,却又自然而然。梦母仿佛做梦,怀疑的望向地上图案,才恍惚感到几分真实。烛光明亮,厅堂寂静,梦母皱眉思索,却寻不到半点头绪。
“走?还是留?那白子成固然信不过,但这法师也非善茬,流儿到底出了何事?”梦母百思不解,焦急担忧之色溢于言表。然而,就在她坐不住,想起身近观那图案,却有敲门声响起。
“妾身体弱多病,已经休息,有何事明日再说吧!”虽然那法师临走时说过会有人来,但梦母不敢冒然邀请,恐被外人看到地上图案,节外生枝。
“伯母好,小女林绮荷,蒙法师大人指点,来此照顾您……”门外传来清脆女音,她也有所顾忌,并不明言。
“即是如此,姑娘自己进来吧,妾身抱恙,不便相迎,怠慢之处望海涵。”
“伯母言重了。”
“吱呀——”门开了,进来一位清丽少女,她面容净洁,神色哀婉,素手云裙,甚是惹人爱怜。林绮荷将门关紧,转身行到梦母跟前,欠身行礼道:“绮荷见过伯母。”
“唉……同是天涯沦落人,姑娘何须多礼,快快坐下吧。”梦母见她模样,便猜到其中因由,也不相问,教她坐下说话。
“多谢伯母……”少女轻轻入座,双手放在前,却不知说些什么,只好低头沉默。
梦母见她模样,微微叹息,指着地上图案,开口道:“姑娘可知地上那阵图?”
少女摇头不答,抬头望向她。
“唉……也不知传向何处……”
林绮荷根本未想过这传送阵通往何处,她先前只寻思怎样逃出白府,再去圣域告状,将父亲救出来。此时听眼前妇人所言,才恍然醒悟:是啊!那法师答应救我出去,可自己并未告他去往何方,若是他心生歹意……不对,他提过林浩,听其所言是与堂兄熟识之人,定会将自己送至堂兄住处……可惜,堂兄到如今依旧会记恨父亲吧……
她就这般胡思乱想,面上神情变幻不定,许久才用力摇头,坚定信心:无论如何,我都得去圣域告状,与其苟且偷生,还不如将实情告予世人,也好还父亲清白。想到此处,她心中却轻松许多,竟主动与梦母说起话来。
“伯母,方才路上,听法师大人所言,他这次来白府,许是专为救您而来……”林绮荷没说完,便见她连连摇头,刚缕出的头绪又乱了。
“如此粗衣陋裳,姑娘认为妾身有何德能,竟令那等奇人异者特来相救?不过是上天怜悯,让你我有幸遇到这位神人罢了……”
“神人,他不是普通修者么……”就在林绮荷疑惑之际,再次响起叩门之音。
“小女柳若盈,奉法师大人之命,与众姐妹来此照顾伯母……”那声音轻远灵渺,恍若天籁,每一字都似仙琴神管所奏,让人觉得不在凡尘。如此美妙灵动之语,教梦母为之出神,一时竟忘了回答。
倒是林绮荷,虽出身官宦,却对音律不甚了解,只是稍顿,便缓过神来,起身行过去。方开门,就见一人琼裙玉裳,青丝明眸,云髻娥眉,樱唇皓齿,飘飘兮若轻云弄月,渺渺兮如流风戏雪,恍似星空仙子,银河神女。此女姿容,光艳如斯,竟将其余女子风华完全掩盖,让林绮荷完全不去注意。其他十余位女子立在亭廊上,面上多有不安,只有她面色淡然,神情飘逸,仿佛永不沾染红尘烦忧。
许久,立在门内的少女才回过神来,让到旁边,微微欠身道:“妹妹失礼了,各位姐姐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