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风云阁出来,月舞云便没了兴致,不愿继续闲逛下去,遂打发路斧寻辆马车,朝城外的雕场行去。同时,她也从梦流儿口中得知,其母住在东南白河区,平时托付于邻里照顾,倒也无甚大事。只是,今日得罪了白家人,她便有些心绪不宁,满脸不安之色。
“梦姑娘不必担心,我们到了雕场,便乘金雕去贵府上将伯母接入龙月山庄,省得白子成耍阴谋。”月舞云早想到此节,所以才将梦流儿带走。想来那厮为人嚣张跋扈,无理蛮横,典型小人嘴脸,定不会吃哑巴亏。然而,风云阁他无可奈何,禁卫府龙将更是惹不起,只能从梦流儿这找回颜面。
“将军大恩,梦流儿无以为报,甘愿为奴为婢,侍奉左右……”
“哈哈……我说姑娘,给条活路呗,别抢俺饭碗,行不?”她这没说完,抱琴的路斧便大笑起来,让旁边的月舞云满脸通红。
“别笑了!成何体统!没有半点法师风度!还笑?再笑!再笑!”月舞云见路斧笑声越发放肆,抬脚踏在他脚背上,使劲捻了两下,便听得马车“吱呀”作响,好似要散架一般。
“哎呦……不笑了!不笑了……”路斧疼得直抽冷气,弯腰揉着脚面道:“用这么大劲儿,要是把我踩成残废你可得背我回去……”
“背你?真要残了,你就自己爬回去!慢上半点,就到无忧阁找我吧!”月舞云毫不留情的呵斥。
“得!得!得!算你狠,真是俗话说得好,最……呦!呦!呦……”路斧正揉着脚,月舞云有踏上他另一只脚,更为用力的捻了两下。
梦流儿出神望着二人,满脸古怪,似是想笑却又不敢。她不曾见过这般主仆,打打闹闹仿佛兄弟俩,十分欢快随意。如此情景,让她忆其童年一首儿歌:“打打打!闹闹闹!打完牵手去河套。捉鱼儿!大声笑!累了回家睡大觉!”
她沉默着,与那二人打闹的气氛格格不入,恍若喧市中一株幽静兰花,是那么突兀碍眼。又待片刻,他们终于停下吵闹,却不想那粗俗直爽的法师竟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梦小姐,你家境不好,为啥不寻个夫君呢?何苦要自己抛头露面……”路斧抱着肩膀,歪头看向她。
“法师有所不知,奴婢自幼随父亲学习音律,不会女红,不善蚕桑,是邻里眼中的无德之人,况且家母抱病在床,不能劳作,邻里皆敬而远之。”梦流儿恭敬道。
“凭你的姿容,寻个富贵之家并非难事吧?”
“我读书少,但也知道‘富贵不骄,贫贱不屈’的道理。”梦流儿声音很低,却有些沉重。
“梦姑娘不因贫穷而卑贱自尊,不因弱势而畏惧权贵,坚守本心,是为德。不因困苦而放弃音律,不因俗事而荒废琴技,不移信念,是为能。如此看来,姑娘乃大德大能之人,何必妄自菲薄。”月舞云瞪了路斧一眼,继续道:“龙家也有名阁,乃文人雅士聚集之地,姑娘若不嫌弃,可去那研究音律,隔帘而奏,不必抛头露面。”
梦流儿起身,欲跪拜,却被月舞云辅助,满眼泪水道:“公子知遇之恩,奴婢没齿难忘!今生无以为报……”
“哎呀!你坐回去吧!别整幺蛾子了……”路斧见她又要以身相许,赶紧出声打断,皱眉道:“将军有我一人儿服侍便可,你这不添乱么!”
“路法师,你可注意言辞了,不然休怪本将军将你赶走!”月舞云又弄个大红脸,声音含怒。
梦流儿却是疑惑不解,观此情景心下念头急转,心道:莫非将军夫人管教甚严,怕其沾花惹草,特教这法师服侍?或者,这将军夫人是法师的妹妹?听将军所言,他对自己有些欣赏之意……
她仔细端详一下月舞云,见面目清秀,皮肤白皙,正是人中龙凤。又想其谈吐优雅斯文,遇事果断强硬,有君子风而携将军气,恰是她心中最完美的夫君形象。可惜,无忧官贵最重门楣,自己出身贫贱,又在外抛头露面,卖艺糊口……
念头一起,便如山泉喷涌,万千思绪奔流而来,再挡不住。就这般胡思乱想,浑浑噩噩,甚至都不知何时下的车,待回过神来,却发现她早已身置高空。前方,那粗犷法师茫然四顾,似对自己吆喝什么,听得不甚清晰。
“梦姑娘,你家在何处?”她正在思索间,便听到耳旁响起月舞云的声音,直吓了一跳。
梦流儿久久不语,满脸绯红,见身旁之人望来,竟有些惊慌失措。她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阵阵温暖传递过来,直入到内心深处。她僵着身子,有些颤抖,偷偷望向身旁那修长人影,却见到和蔼微笑,不由得心跳厉害。
“梦姑娘,你为何不说话?”月舞云见她发抖,以为是天风过大,令其不能忍受,便从腰间乾坤袋中取出一袭披风,裹在女子身上。又怕她身体羸弱,站不稳被天风吹走,便单手绕过其腰肢,将梦流儿紧紧搂入怀中。
“公子,我……”梦流儿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麻痒,提不起半点力气。仿佛身体中有一团烈火,炙烤着她的灵魂,将其燃烧成灰。
“你所说之处,便在这方位,不知那一家是贵宅?”月舞云并未觉察出怀中人的异样,目光朝脚下四处打量。
“那……那便是……”梦流儿平复心神,好不容易才从那种感觉中挣脱出来,指向一处荒芜小院,低低道。
月舞闻言轻踏,脚下金雕便俯冲而下,朝小院落去。顿时,狂风凛冽,将梦流儿吹得不能睁眼,脸旁也似有无数小刀刻画,火热刺痛。忽然,有手掌扶在她头侧,将其轻轻搂入怀中。那一刻,温暖涌入这女子心中,恍若置身于午后的日光下,平静安宁。
她被幸福淹没了,闭着眼轻轻拥抱,只愿时光停留于此。可惜,一切都是奢望,世上岂有无缘无故的幸福,有怎能凑巧降临在自己头上?梦很短,却又很长,不过已经足够了,能被心仪之人拥在怀中,便是眨眼之间又何妨?
“呼——”两只金雕先后落地,发出清越啼鸣,引得路上行人纷纷朝院内瞭望。月舞云拥着梦流儿自雕背上跃下,却见她不肯离开,双手依旧环抱自己,不禁皱眉:莫非她喜欢上了自己?
“梦姑娘?我们到了……”月舞云拍拍怀中女子。
梦流儿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放开,脸红退到一旁,羞道:“公子,我……”
“好了,先去看看伯母,此非久留之地。”月舞云深深呼吸,下意识望向路斧,却见他神色古怪,于是赶紧收回目光。
“是,公子。”梦流儿躬身一礼,便迈起莲步,朝小屋行去,口中喊道:“娘,孩儿回来了……”
屋内并动静,于是她又喊了一声:“娘,孩儿回来了。”
“娘?”
这时,院门处有一妇人探头出来,望着院内金雕,满脸畏惧神色,便在原处疑惑道:“小流儿?你不是出事了么?怎么回来啦?”
“桃婶?你说我娘她……”梦流儿心头一跳,脸上甚是苍白。
“刚刚来几个人,说你在城里出点事情,用轿子将她接走了……”妇人说到此处,也似察觉了什么,看到月舞云与路斧再不敢多言,慌忙道:“我还有事,先走了,有空儿过来串门啊。”
梦流儿听这话语一下坐到地上,眼泪如泉涌般滑落,喃喃道:“娘,孩儿不孝……”
“梦姑娘,你没事吧?”月舞云摇摇头,颇有些自责,最后还是小看了白子成,竟让梦母遭受凶险。不过当时状况,也不能一走了之,若将梦流儿强拉走,又与那无耻小人有何二般?更何况,倘若真行此举,不仅有损龙家声誉,更会背负世俗骂名。
那可怜女子听到这般话语,似抓到救命稻草,急急跪爬过来,抓住月舞云的袍摆,苦苦哀求道:“将军大人,求您救救家母,即使以性命交换,奴婢也心甘情愿……”
“梦姑娘言重了,快快起来,此事原本因在下而起,即使你不说,我也会竭尽全力将伯母救回。”月舞云将跪于地上的可怜女子扶起,转头对路斧道:“你赶快回府,让黑尔格来此见我,看看如何夜闯白府。”
路斧点头,转身跃上雕背,脚下微用力,那巨鸟便冲天而起,恍如箭矢,转眼消失在洁白的浮云中。月舞云望了片刻,收回目光,扶着梦流儿行入小屋,安慰道:“梦姑娘毋须太过焦虑,在下府中那位黑尔格法师,乃天境修者,定会将伯母毫发无伤的带回来。我们且歇息片刻,等他到来,再作商议。”
“多谢将军大人……”梦流儿落泪不止,但听到月舞云话语,心神安定许多,也不似刚才那般失魂落魄。
“唉……你还是叫我公子吧?”月舞云叹息,看着她憔悴模样,好是心疼。古语说的不错:梨花带雨惹人怜,愿付今生佑平安。若是生得男儿身,说不定自己还真会娶她做妻子。
月舞云将她扶坐在炕上,自己则环顾屋中摆设,却见裂木斑漆,徒壁孤灯,竹碗瓦盆,麻布黄席,端地是贫苦之极。只是这般简陋寒苦之物,却被摆放得井井有条,规规矩矩,给人一种朴素清苦之感。再者,那瓦罐竹杯,木柜桌凳,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置身其中,也别有韵味。
“将军大人,寒舍简陋,让您见笑了。”梦流儿平静下来,见她四下打量,忍不住开口道。
“梦姑娘,令尊才华过人,生活不该落魄到如此地步吧?”月舞云随手拿起一个竹杯,把玩道:“不必如此,你还是叫我公子吧。”
“是,公子有所不知,家父离去十数年,所余资财早不够奴婢母女二人花销,只好当掉故宅,将这较便宜的小院买下,如此才坚持到今日。”
“那梦姑娘为风云阁首席琴师,月金虽不多,却也不会过得如此拮据。”
“奴婢在风云阁奏曲时日不多,所得金银尽数还债了。”
“还债?”
“奴婢母女刚来此处,多受到邻里照顾,更是因买药借下许多金银。虽然邻里街坊可怜家母二人,从不催促,但奴婢又怎能做那违心之事,遂不曾攒下余钱,改善家境。”
“这曲词是令尊所作?”月舞云自柜子上拿起一卷竹片,呈暗红色,其上面密密麻麻刻满文字,看起来有些年头。她凝目细瞧,却发现上面是一篇西大陆风格的诗歌,语句平朴无华,结构混乱繁杂,内容空洞苍白,并非上乘之作。
梦流儿点头,脸颊微红,低低道:“公子见笑了。”
“血色阳光,被森林海埋葬。古道前路,再无回首苍茫。匆匆离去,找寻遗忘力量。没料今日,不幸含恨夭亡。黄泉如梦,唱不尽悲与凉。彼岸虫豸,啃噬丰年金黄。沉睡的王,何时见到朝阳。冲破虚幻,挥洒旧日荣光。点燃高木,温暖大千八方。万古荣誉,何许挂在嘴旁。亿亿臣民,将他心中收藏。时光流逝,洗不掉那哀伤。琼宇无尽,盖不住那悲壮。垂目缅怀,铭记不敢遗忘。东西南北,修建你的庙堂。”月舞云默默读完,不解望向女子道:“梦姑娘,这首诗可有题?观其内容,似是赞美战苍天……”
“公子慧眼,家父临行前告诉此诗题目,确实为战苍天。”
“令尊以前并未写过赞美战苍天的诗词,且大多作品为无忧本土风格,这类倒是很少见。还有,这首曲词并不适合西大陆乐器演奏……”
“奴婢也看过多遍,只是父亲作词谱曲向来随兴而来,从不写录,大多作品都由听者自行记载成册。故此,这是他唯一留给奴婢母女二人的东西,即使文辞鄙陋,内容混乱,也将其珍存至今。”
月舞云点头,凝眉观看手中竹简,沉思不语。许久,她似恍然大悟,将其拿到斜阳光辉之下,翻转映照。摆弄一会儿,却并未发现异常,便再次沉思起来。
“血色阳光……曦……或者夕……埋葬?林下……梦!”她心下嘀咕,忽然似发现了什么,脑中灵光一闪,慌忙将竹简平放到桌上,细细琢磨起来!
“梦……之劫?莫非他预料到了什么?”月舞云念头急转,转头望向梦流儿,摇摇头,继续思索:“吞……此句为何字……口?不对!虫……丰……蚌!”
“吞梦蚌!”月舞云面色大骇,转头看向那坐在炕上的女子,沉声道:“令尊琴技比起梦姑娘今日技艺,孰高孰低?”
梦流儿见月舞云脸色不好,赶紧起来跪下,惶恐道:“家父言词若有冒犯,还望将军大人赎罪……”
“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月舞云见状一愣,赶紧扶她起来,附耳悄声道:“并非此事,只是我觉得这战苍天之诗并非这般简单,遂有此问。还有,你父亲临行前是否唱过这首歌,这上面的音律完全将这些字的原调改变,不仔细听,很难知道原本词意。”
“家父确实是唱着此歌离去的……”梦流儿站起来,回忆片刻,眼圈红红道:“奴婢还记得他走时很开心,说别想他,甚至劝母亲趁年轻再找个夫君。那时,任我与母亲哭得声撕音裂,他却再没有回头……”
“那是为保你母女二人平安啊!”月舞云低叹一声,指着手中文字,凝音成绳:“若所料不差,令尊也是修者,而且是极为厉害的幻术师!”
“这……”
“虽然我不知令尊遇到何事,这曲词我也看得不甚明白,但从其只言片语可猜出,这跟幻术界的某件大事有关。”月舞云指着竹简,继续传音道:“这曲词头三句,可看成三字梦、之、劫。五句不知何意,但若按前规,可得四六句为吞、蚌。结合看来,五句中有梦字,可为吞梦蚌。如此混乱次序的曲词,定是故意为之,欲掩盖真实,教人不得发现。”
梦流儿怔怔不语,她凄然望向眼前之人,眼中溢满泪水。原来,那般苦楚,父亲竟独自品尝,将平静安宁的生活留给她母女二人,孤身朝向死亡。回忆那时他决绝的背影,她才知晓慈爱的父亲竟承受莫大痛伤,宁可背负抛妻弃子的恶名,也不流露半点留恋,毅然奔赴刑场。
月舞云将她搂入怀中,拍拍她肩膀,复传音道:“若所料不差,这小屋四周所居并非寻常百姓,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梦姑娘,原来这曲词不是这般唱,我说为何如此混乱,凭令尊才华,必有高妙所在,你且听我唱来。”月舞云方才未看出其中利害,自知言语有失,恐遭窃听者疑惑,故出声高唱,以迷惑隔墙之耳。
同时,方才过来传话的桃婶,在自家屋中自语:“奇怪,这些年也读了不少无忧曲谱,怎地还是感觉不出这歌声奥妙?听这人所歌,确实与当初梦海山离家时所唱一样,莫非真是我曲乐天赋不行?”
待月舞云唱毕,隔壁桃婶也摇摇头,不再多想,只是方要起身做些什么,却再皱起眉头,低低自语道:“这白家真可恶,此次那白脸将军定会将这母女接走,又得一阵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