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的魁梧男子,月舞云暗暗点头,只是见到他坐相歪斜随意,不免有些皱眉。不过,此事不能怪路斧,他是体修者,自小便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养成了粗犷、豪放、直率的性格,一时也难以更改。
从他的魔法便可看出,路斧那武夫气质很是突出,因为魔法本为轻灵、缥缈、绚丽的法术,尤其冰系魔法,出尘圣洁,华丽明澈。然而,这等优雅高贵之技,却被他凝成冰块、斧头,以绝强臂力灌注真气抛掷杀敌,其彪悍凶猛程度丝毫不亚于狂战士。
这等观赏性极差的魔法,让黛丝露很不以为然,曾严厉呵斥二人。可这俩活宝全做耳旁风,冰块大火,斧头烈焰,端地是狂野霸气,威势骇人。依照他们看法,这杀敌打斗,先看气势,唬住对手,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王道。
众人到无忧后,月舞云就将林浩等人遣去内城,到无忧阁打理生意。她自己则领着路斧,黑尔格,黛丝露三人闲逛,一是打探杂散消息,二是教他们熟悉无忧的风俗文化。十几日下来,路斧穿着、举止算是规矩了许多,这让月舞云颇为满意。至于几人的任务,原本就是危险等级,期限更是漫长,况且寒北辰逃走后,也不可能为了赏金再回到佣兵协会去丢脸了。故此,待三年后,超出任务期限,仲裁会自会将其取消。
说起这着装之事,黛丝露也不遑多让,特意去布行定制了一件华丽法师袍,逼着黑尔格穿上。同时,她还买来一根古朴木杖,一双金色纹理皮靴,一顶银色巫师帽,也都送与他。那满下巴的卷须,也让她亲自动手给刮了去,教大汉心疼好几天。不过,这一番装扮,也叫这邋遢法师优雅几分,只是魁梧强壮的身形让他显得有些古怪。
四月初十,风云阁公布高手排行榜的日子,月舞云带着路斧早早来到内城,沿着西川道缓缓而行。逢此盛事,这内城之中自然是人来车往,络绎不绝,各商铺茶阁,酒楼布行也都早早开门营业。
路斧跟在月舞云身后,慢慢摇着扇子,倒有些文人模样,只是那随意张狂的步伐为他添了几分骄横。这般模样,自然引得两旁行人纷纷议论:“这人也忒不知礼法,走姿狂妄张扬,远胜其主……”
前头行走的月舞云丝毫不在意,手中扇子指指点点,为路斧介绍名楼高阁。待行了少半个时辰,道北突现高大楼阁,由三十六根赤红柱子环围支撑,坐落于丈高石台上,甚是雄伟。此阁共五层,玉瓦石梁,飞檐脊兽,雕栏画栋,十分古雅优美。正门有百级石阶,直通高台,两侧镇守麒麟石兽,给人以高远磅礴之感。其上又有巨大横匾,环龙舞凤,绕云缠雾,拥簇三个金字“风云阁”。
此时,风云阁前挤满了人,对高台下的巨石指指点点,路斧抬头瞧去,就见其上浮现数行光字:战苍天,开天之境,于三月初七重返世间,以一吼之威震伤数人,后不知所踪……
“风云榜会显现大陆前二十名强者,不过今日只有战苍天,其余之人将再以后二十天内逐一上榜。”月舞云见路斧瞭望不已,遂拉住他,踏上石阶,继续道:“不过,也没必要等二十天,多花些银子,还是可以提前知晓的。”
说罢,二人便登上高台,踏入正门。顿时,路斧眼前一亮,只见白玉铺地,翡翠饰墙,银松为柱,金柏做梁,丝绸垂帘,雪柳雕窗……真个是:贵气迷双眼,古雅醉人心。奢华穷尽处,亦有别样亲。
转过门廊,入得阁内,便见到一根丈粗晶柱,直通阁顶。晶柱之中生有五色斑斓的游鱼、赤红珊瑚、以及荧光水草,看起来甚是奇幻瑰丽。
“大人好,欢迎光临风云阁,请问您是否需要帮助?”在路斧东张西望之时,有婢女迎来,她红裙粉裳,莲步纤腰,轻施粉黛,面容秀气,倒也非寻常女子。
“不必麻烦,我二人先随意逛逛。”月舞云见状,走上前来。
“婢子打扰了。”女子嘴角含笑,躬身行礼退步,并转身离开。
“怎么?看上她了?”
“切!我岂是那等见异思迁之人。”路斧甩甩袖子,凑到她耳旁轻轻道:“更何况,这婢女容姿,远远不及云儿……”
月舞云被他呼气弄的耳根痒痒,赶紧躲开,脸红啐道:“没个正经……”
两人说说笑笑,逛着逛着便上了二楼,寻处靠窗位置。方坐下,便有侍女款款行来,奉上茶水果品,轻声道:“二位公子可有其他吩咐?”
此时,却自偏门进入一素衣女子,她怀抱古琴,长发披散,垂目而行。待稍近许,便见她不饰金玉,不妆粉黛,纤指修足,明眸皓齿,恍如空谷幽兰,恬静出尘,轻灵飘渺,与这奢华古雅之地竟有些格格不入。她就这般旁若无人的行着,直到一处圆台,才停下来,将古琴放在上面,轻轻拂拭。
望着她那轻柔缓慢的举动,路斧像被抓了痒处,浑身不得劲,一会将腿搭起,一会伸直踩在桌腿上,好似生了虱子。这等古怪,自然被月舞云察觉,白了他一眼,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又搞什么鬼,别给我出洋相。”
“我哪晓得,看那女的弄琴,我浑身不得劲,仿佛招了蚂蚁。”路斧使劲蹭了蹭桌角,忽然神色大变道:“我听人说,有一种术士会养虫……”
“蛊师么?别胡扯,圣域之中岂会有这等异徒,你以为那些禁卫都是吃干饭的?”月舞云指着窗外路过的一队银甲士兵,连连摇头。
就在路斧坐不住,要下楼通风之时,便听得“叮”一声脆响,传遍整个大厅。同时,高远清越之音迸发,在眼前勾勒出宁静清幽的景色。溪水潺潺,游鱼嬉戏,小桥竹屋,蝶舞翩翩,平静优美的意境包裹周身,让人安宁。呜咽兮落瓣纷纷,悠扬兮芳香袅袅。矛盾的情怀充斥整片天地,令人心最神迷。
当路斧完全沉醉于旋律之中,月舞云却环顾四周宾客,皱眉不已。除了她与身旁的侍女,几乎所有人都迷失在琴曲中,难以自拔。这般古怪异象,令她心绪不宁,遂转头低声问道:“那位姑娘的琴技神乎其神,在下甚是佩服,可否将她的芳名告于我。”
侍女先前见这二位公子被琴师吸引,未做答,也不好离去。此时,见那俊俏公子出言相问,便偷偷打量月舞云一下,面露喜色道:“梦小姐为风云阁首席琴师,连阁主大人都非常尊敬她……”
随后,这侍女四下望一眼,见众人皆沉浸在乐曲中,便又悄声说了些许关于梦小姐的身世。只是,言语间多有赞美,尊崇,甚至将其说成什么公主转世,仙女下凡……这让月舞云疑惑不已,心道:“这般赞誉,倒与媒婆相似,莫非她急于找婆家……”
不过,此番询问,她也将琴师的来历弄清楚了。原来,这梦小姐名为梦流儿,乃是“圣域天籁”梦海山的女儿。要说梦海山,在无忧圣域内也曾名噪一时,只是他恃才傲物,为人张扬放浪,随性而为,不被权贵追捧,最后只能与山水为友,草木做伴,鸟兽相知,自得其乐。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没有知己,便自暴自弃,抛妻弃子,远走他乡,留下孤儿寡母自生自灭,这等丧心之辈着实教人不耻。
随着梦母年岁渐老,其身体经常沾染疾病,她二人开销也日益增多,又是只出不进,数年下来,梦海山遗留的家财便有些捉襟见肘了。梦流儿无奈,只好街头卖艺,赚些小钱补贴。怎奈,这梦流儿姿容秀丽,虽不是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却也是小家碧玉,端庄贤淑,经常招来登徒浪子,麻烦缠身。又过些许时日,一个偶然机会,风云阁主听到她的琴声,大为欣赏,遂邀其到此为王公贵胄演奏,也好免去不必要的俗世纠葛。侍女们见她身世可怜,又善琴技,便起了同情之心,要为她牵红线,寻个好夫君。想到此处,倒不怪这侍女有如此做法,风云阁乃是权臣富士的聚集处,她若能遇到两情相遇之人也能脱离苦海。
待了解清楚,月舞云就转身回到座位上,而此时那引人入境的琴曲也恰好结束。可谁想到,“贫穷自有清高士,富贵也出禽兽人”,就在梦流儿欲收琴离去之时,有一白面无须青年,伸手抓住她的柔荑,尖声道:“这位小姐,如此抛头露面,弹曲卖艺,未免太过辛苦。若是随本公子回府享福,定教你金玉满头,绫罗满身,餐餐海味,顿顿山珍,不知意下如何?”
“禀公子,小女出身贫贱,配不上贵族王臣……”梦流儿挣扎抽手,奈何白面青年甚是力大,恍如铁钳,让她不得摆脱。见此情形,她赶紧冲不远的侍女使眼色,却不想那男子摆摆手,其身后黑袍人便飞跃而起,直拦在几人面前。
梦流儿眉头一跳,环顾四周,见大多人远远躲开,不由心下惨然,脸色苍白许多。她放弃挣扎,垂头默然,似是认命了。男子见状,得意大笑,欲顺势将其拉入怀中,却不想远处传来爽朗之音。
“白少爷何必与敝阁琴师为难,看金某薄面,就此罢手如何?”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锦袍老者自侧门行出,昂首阔步,颇有气势。
那白姓男子顿了一下,未能将梦流儿揽入怀中,但依旧抓着她的手,不屑道:“金学谨,你少管闲事,否则休怪我不给风云阁面子!”
老者面色微变,沉声道:“白少爷,你可知此女是何人,莫要将事情闹大,否则不好收场!”
这白少爷听闻,面上厉色闪过,高声道:“笑话!我白子成怕过谁,今儿就是无忧公主在这,本公子要娶她,帝君也得赐婚……”
“啪!”一声脆响,打断白子成狂言妄语,他手中紧攥的梦流儿也不知所踪。待反应过来,他只觉得脸颊火热,面前出现一人,将梦流儿拉至身后,怒斥自己:“白子成!你今日所言乃欺君犯上,若禀奏帝君可是要诛灭九族的,不过看在白大人面上,在下就当你吃了狗屎,胡乱放屁,不与计较。下次若再出口不逊,必将你当场格杀!”
“好!好!胆敢殴打朝廷命官!木长鬼!给我宰了这贱民!”白子成被打,恼羞成怒,大声召唤那拦住侍女的黑袍男子。
“行刺朝廷大员!路法师!杀了他!”怒喝再起,白子成便见得眼前人影模糊,又是三声脆响:“啪!啪!啪!”
“嘭!”接着,他身后传来闷响,就见那男子被一身着法师袍男子用巨大冰锤砸中,直从窗子摔出去,再无动静。
“你!你公然杀害……”
“啪!啪!啪!啪……”白子成话没说完,跟前身影又模糊起来,接着就是感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双腮火热,再也说不出话来。
“如果清醒了!便给我滚!”白子成不敢再放狠话,闻言恍如大赦,连滚带爬的下楼去了。先前那影子不是别人,正是月舞云,她听闻白子成言语,怒不可遏,遂出手惩戒。
她转身,正待说话,却见到所有人都以敬畏目光望着她,甚至一些怕事者早已匆匆离去。那梦流儿更是瑟瑟发抖,脸色苍白,满眼泪水,似乎吓的不清。金学谨则暗暗打量她,沉默良久,才小心开口道:“这位公子,不知您……”
“禁卫府龙将,龙月云。”月舞云自怀中掏出一枚玉质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沉声道:“今日之事,在场诸位都看到了,白子成口出狂言,欺君犯上,按律当斩。本将军奉旨查案,遇此狂徒,出手整治,也是分内之事。至于贵阁所蒙受损失,待奏明帝君,依法赔偿,金老大可放心。”
金学谨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立刻堆砌笑容道:“岂敢,岂敢,龙将军查案乃为国为民,我等小民自当鼎力相助,怎能劳烦您操心这等琐事。”
“金老不必客气,此事自然要奏与帝君,赔偿亦不必推辞。”月舞云摆手,复问道:“此次查案,需要贵阁的风云榜单一观,不知金老能否做主,卖龙某个人情?”
“将军哪里话,能为圣朝出力,乃弊阁荣光,且稍待片刻,我这就叫人去取……”
“慢!金老可听好了,本将军要的是贵阁的风云榜单,可不要欺骗朝廷命官。”月舞云盯着金学谨,打断他,声低了许多。
听闻此言,老者面色微变,沉默片刻,才道:“此事要看阁主意思,金某做不得主,将军能否宽限三日?”
“理当如此,不过本将军有事请教,战苍天出世,大多参与者非死即伤,能出得林海者也唯有落日天道,贵阁又是如何得知?”月舞云似笑非笑,话语中带有警告之意。
金学谨闻言一顿,斟酌言词道:“将军放心,敝阁向来以诚待人,绝不会杜纂虚事。”
“那本将军记下了,可别叫我失望。”言罢,月舞云朝路斧招手,要转身离去,却看梦流儿面色苍白憔悴,欲言又止,畏惧望着自己,不由心中一动,开口道:“梦姑娘,敝庄正缺琴师,可愿随在下离去?”
梦流儿眼中一喜,却有些为难的望向金学谨,低低道:“禀将军,奴婢为风云阁之人,不敢擅自做主。”
“金老?能否割爱?”
“将军能看上梦小姐,是她的福气,金某万万不敢阻拦。”
“那就多谢了!”月舞云让到旁边,单手平伸,对梦流儿笑道:“梦姑娘,请!”
路斧过去将台上古琴抱起,望了望众人,嘿嘿一笑,转身跟着二人离去。待三人下了楼,金学谨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对周围众人抱拳道:“打扰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今日茶水餐点费用全免,算是给各位大人压惊。”
言罢,他吩咐身旁侍女为其余众人奉上果品点心,对众人抱拳道:“金某还有要事,就不陪众位大人了。”
如此,金学谨也离去,只余下十数人再次低低议论:
“白子成可是白家嫡系,居然被禁卫府的人打了,看来此事不好收场。”
“孤落寡闻,你不知那龙月云乃前帝君钦命的将军,更何况他还是龙老爷子的干孙,白子成这个哑巴亏,恐怕是吃定了。”
“要说白子成也真是,居然口出狂言,以下犯上,这不正给人落下口实?真是自作自受,活该!”
“哼!这便是‘善恶自有报’,此恶少欺男霸女,横行无忌,早该被整治!”
“嘘……小点声,隔墙有耳。”
听这般闲话,便知白子成是千夫指、万人骂的恶者,不说是因果报应,也算得上罪有应得,正是:善恶终有报,莫叹天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