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安觉风
悬崖峭壁,青松古藤,飞禽灵兽,白云微风,秦阿映望着身畔美景,满脸惊奇。她自小怕高,此时行于峭壁之上,白云之间,心里却无比平静。她偷望少年,见他正微笑望着自己,不禁双颊微热。
远处,碎石飞溅,草木漫天,一道瘦小身影手脚并用,在峭壁上疾奔。他很开心,不时发出大笑:“哇!哥哥追不上我!追不上!哈哈……”
“天,小心点,石块掉落会伤到人……”修空轻轻跃开,躲避他蹬落的碎石。
话音未落,“轰”一声巨响,自修空身后传来。他转身,只见碎石四溅中,有锦衣男子跃出。此人浓眉方脸,长须角眼,手攀石缝,脸色阴沉,正远远望向自己。
修空却不在意,怀抱秦阿映,继续前行。那人见修空无视自己,转身复行之,不由大怒,高声喝道:“前方之人慢走!”
龙吟虎啸,惊雷落谷,此音雄浑厚重,气势非凡,在山壁间回荡不已。同时,那人手足皆动,飞快攀附,好似蜘蛛般顺崖而上,直朝修空奔来。
修空抱着秦阿映,静静站在绝壁上,等待那锦衣汉子。那人倒也了得,几个呼吸间便爬至他跟前,单手挥动,挽住一根古藤,脚尖踢入崖缝,抬首而望。目光锋利如刀,尖锐似剑,直刺人心窝。秦阿映不敢与之对视,将头埋在修空怀中,微微发抖。
“阿映,为何要逃离安家?平心自问,安家对你不薄,为何勾结外人打伤犬子?”此人贴伏于峭壁上,仰首喝问,颇有威严,只是面对横立在峭壁上的修空,不免有些气虚。
修空默默不语,低头望向怀中颤抖不已的女子,眼中闪过爱怜之色。
他拥紧这苦命女子,握住她冰冷的双手,送出宁静温暖的力量。朝阳暮雪,清泉幽林,雨后飞虹,花海蝶舞……从未有过的感触,让秦阿映痴了,她闭目而伏,紧紧抱住这少年,再不愿松开。
“阁下唐突了,她是我姐姐。”修空低头俯视,语气平淡宁和,却透出不容否定的严肃。
“少侠留步!”锦衣男子双腿夹住古藤,空出双手举过头顶抱拳,眼中闪过不易察觉怒色,嗓音压抑道:“此女自小在安府中长大,在下岂会认错。望少侠慎重考虑,切莫多管闲事。”
“此时此刻,她便是我姐姐!”修空深深呼吸,抬脚踏步,在峭壁之上如履平地,甚是潇洒。
“小小年纪如此猖狂,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真是岂有此理!”锦衣男子暴怒而起,抓住古藤荡开,一掌拍出,直攻向修空后颈。
“哼!不知好歹!”修空转身接住招式,单手托住秦阿映,并凑到她耳旁,轻轻低语:“阿映,抱紧我。”
男子被修空架住招式,双足猛踏峭壁,手臂缠住古藤,周身回转,斜下蹬出一脚,直扫修空小腿。
“天龙九转!”修空大怒,从峭壁上横跃而起,单手自上而下,划出螺旋轨迹。那轨迹玄奥古朴,如飞龙盘桓,横纵九天……掌风滚滚,衣袂翻飞,一股厚重之气爆发,沿着他手掌划出的轨迹凝聚,形成肉眼可见的真气天龙。
天龙围绕修空盘桓而上,散发出阵阵风劲,竟将二人托住,悬浮在峭壁之外。龙云绕身,悬空不落,这等百年难见的武学奇迹,令锦衣男子目瞪口呆,吊在古藤上再不敢出手。
“吼——”修空单掌横推,真气天龙便携着惊世之威,呼啸而下。那锦衣人顿觉千钧之力盖顶而来,面上渗出细小汗珠,满脸苍白。
然这人并未就此认命,他咬牙运气,抓住古藤,猛一掌击在峭壁上,斜里荡开,那真气天龙便自他脚擦过。
“轰!”真气天龙最终撞在锦衣人身后一处凸起的岩石上,发出巨响。他回身望去,就见那足有数十丈远的岩石,竟轰然炸开,碎裂成无数石子,朝山下落去。他呆呆望着脚下,等回过神时,前方早已不见修空二人。
“安员外!为何驻留于此,莫非真气不济,登不上这白云峰?哈哈……”锦衣人正震惊于修空所施展的武功,崖下便传来一阵爽朗大笑。
“方才,林某曾偶遇那击伤舍弟之人,只是他怀抱一女,尚能横身于峭壁上,行走之间,如履平地,实乃绝顶高手。在下自叹弗如,遂未出手阻拦,而安员外与其交手数回合,可有体会?”崖下之人短须长脸,身着麻布长袍,头发披散,看起来有些邋遢。
“想我安觉风步入武林数十载,功夫竟不及束发少年,可笑我还要争那天下第一。”锦衣人心灰意冷,单手抓着古藤,满面颓废之色。
“安老弟,没事吧?丁点胜负竟挫了你的锐气,这可不像你。”麻袍汉子见安觉风斗志全无,颇觉意外。
“人道江湖好,一杯酒醉了。不如归野林,睡至白头老……林修和,你我皆是年逾半百,命去大半,何必再与人争勇斗狠。不如就此离去,退隐江湖,对弈饮酒,倒不失为一大快事。”安觉风躲避那一击,似乎耗尽所有精力,竟萌生退意,欲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一入江湖斗春秋,谁知剑客复何求。甘为掌下无名鬼,不屑怀中绕指柔。怒罢能将皇帝宰,笑时敢与鬼狐谋。若得畅快淋漓战,了却生死再无愁。”林修和悠悠而颂,望着安觉风,目光里满是孤傲。
安觉风无动于衷,指向脚下碎裂的岩石,缓缓道:“那少年一式‘天龙九转’,真气浑厚,凝聚龙形,环绕周身,悬空不落。掌力推出,相隔数十丈,亦能开碑碎石。”
“哈哈……枉你聪明一世,却如此糊涂。依我观之,那少年衣着怪异,举止奇特,并非中土人氏,能施展旁门巫术也不稀奇,可笑你竟然信以为真。”林修和见他不以为然,摸了摸胡子,继续道:“如你所说,那少年取你性命轻而易举,若非他施展障眼法瞒天过海,便是宅心仁厚,你又何惧哉?何况,如此人物,林某不去见识一番,便妄为江湖人了。”林修和哈哈大笑,手脚并用,直朝峰顶奔去。
“君之言,让安某惭愧,也罢,生死侠客真,自在随我心,若不能了却生死,又岂能攀上武道之巅?”林修和渐渐远去,片刻便消失在峭壁间。安觉风遥遥而望,最终紧握双拳,眼中透出坚毅神色,脚下轻点,便如猿猴般攀援而上。
修空怀抱秦阿映,在峭壁间疾奔,直到望不见安觉风身影,才低头望向怀中女子,轻声道:“阿映,你没事吧?”
秦阿映仅仅抓住他的衣襟,微微摇头,眼中若有泪光:“谢谢……”
“都过去了,开心点。”修空紧紧拥着她,眺望远方,心中忽地生出荒唐念头:就这样睡着吧,永不醒来。
静静的,秦阿映似乎感受到那男子心中所想,猛然抬头,痴痴望向那平凡容貌,双颊微红。她感受到那结实的胸膛中,散发出温暖,轻轻包裹自己,不由得生出慵懒之意,只想赖在他怀中,永不分开。
风,撩起几缕青丝,露出美丽的脸庞。如玉的双腮停留着晶莹眼泪,恍若雨后幽兰,挂着点点露珠。她嘴角翘起,扬起一丝笑意,似乎无比幸福。她不知道温暖何时离去,更不知道这美若梦幻的幸福何时飞走,但此刻,她被温暖包裹,被幸福拥抱,便可死而无憾。
绝壁之上,修空缓缓前行,他沉浸于这温馨的意境中,散发出宁静气息。万物沉睡,一切都变的温暖,美丽,缓慢,柔和……梦境之美,终会离去,成为磨碎的痕迹。也许,今日种种,皆会烟消云散,但这温馨,将永远停留在梦中,刻下幸福的碑文,直到永恒……
“流云戏晓风,薄雾漫林丛。心朝天尽处,挥翅渡苍穹。”云轻雾重,映着遍野碧色,修空感怀而颂。他怀抱秦阿映,环绕峭壁奔行,轻灵若雀:“阿映,可想过化作飞鸟,翱翔天宇?”
“恩!”秦阿映用力点头,脸上是孩子般的笑容,她不明白修空说什么,只是满心欢喜,痴痴望着他。
修空看着怀中女子,柔和一笑,捂住她双耳,仰头长啸,声若龙吟虎吼。片刻,就见翠绿山群中飞出一只大鹰,双翼震动,直奔二人而来。此鹰翼展十丈,翎羽如刀,脊背宽厚,发出阵阵啼鸣,在峭壁处久久徘徊。
“飞翔吧……”他单手揽住秦阿映,轻轻跃起,直落到鹰背之上。那大鹰一声鸣叫,双翼猛振,便载着二人破空而起,围绕山壁,盘桓而上。
“喂……”秦阿映望着脚下的白云,山丘,森林,畅怀大笑,对脚下大地不停呼唤。她秀发飞扬,拭去双腮上的泪痕,再没有一丝悲伤,只余下满脸开心。许久,她平静下来,自怀中捧出一破旧瓷坛,低低自语:“爹,你看到了么?阿映在飞翔,自由自在,像小鸟一样……”
她轻柔揭开坛口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洒落向脚下大地……悠悠岁月,滚滚红尘,往昔一切,都随风而逝。取出,挥洒,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竟让她微微颤抖:“爹,女儿不孝,最终也不能给你安息之地……”
白云峰顶,不见树木,只有无数奇花异草,弥漫着阵阵芳香。众侠士于此处,静静盘坐,竟无一人言语。忽然,一声鹰唳,疾风呼啸,有大鹰盘桓而上,吸引了众人目光。
“哥哥真鬼,竟使用《天龙啸》,大坏蛋!”修天一眼望见鹰背上的二人,很是气恼,指着他又蹦又跳。他这举动,自然惹来数道奇异目光,其中便有那白须老者。
“哈哈……小友倒是性情中人,逢此盛事,依然雅兴十足,与佳人游赏风景,翱翔碧空,真是羡煞老夫了。”白须老者大笑不止,远远对修空拱手。
“前辈说笑了,倒是晚辈一时恣意,让诸位久等了。”修空揽住秦阿映,自大鹰上一跃而下,躬身行礼。
“谦谦有礼,不错,小友德行,广厚高尚,定是名门之后,敢问祖上是……”白须老者见修空身若苍龙,纵跃有度,竟看不出他师承何派,遂试探问道。其余众人亦是好奇,皆侧耳倾听,尤其安觉风最为急切,竟瞪大了眼睛,直盯盯望着他。
“晚辈修空,祖上世代草莽,极少涉足江湖。”修空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白须老者点点头,眼中略有失望,转身四周拱手道:“诸位侠士,今日齐聚白云峰是难得缘分。老夫希望,切托武艺之时,点到为止,莫要伤了性命。若有私人恩怨,老夫也希望诸位暂且放下,莫要坏了此间规矩。”
“你这老棺材瓤子,算老几,在此乱学狗叫,小心老子废了你!”忽然,崖下跃上一宽袍男子,手持纸扇,头缚青巾,面目清秀柔弱,肤白无须,似是个书生。然而,他宽大的袍子上却绣满了朵朵红花,更有赤裸仙女藏于花下,半遮半露,栩栩如生。
“老夫,白凌霄!”白须老者猛地大喝,隔空拍掌,便有数道气劲荡开,恍如石子入水,击出圈圈涟漪。
“老……噗……”话未出口,那相隔十数丈远的宽袍男子直接口吐鲜血,倒飞出去,一头栽落到悬崖之下。
白须老者深深吸气,对众人道:“魔教妖人,无须与他口舌之争,直接灭了便是!二十年前武林争霸,正道人士受魔教蛊惑,自相残杀,陨落无数豪杰。今日老夫白凌霄,重出江湖,誓要斩尽天下邪魔!”
“白凌霄……他就是三十年前的正道盟主!”
“听闻他最心爱之人嫁与魔教左使,遂心灰意冷,退隐江湖……”众人遭逢此变,皆是震惊不已,纷纷议论。
“哈哈……原来是白前辈,晚辈二人久居南河,此次出山竟能一睹前辈风采,实乃荣幸至极。”此时,众人中传出厚重爽朗大笑,角落中有白衣男子与黑衣女子缓缓站起,朝白凌霄行去。
“南河居士,这江湖谁不知你们这对神仙眷侣,就连老夫都嫉妒的很那,哈哈……”白凌霄循声而望,脸上露出欣慰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