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劫之始
由于地域、文化的差异，使得大陆各处的修炼方式千奇百怪。不过，殊途同归，任何修炼方式都会得到同样的结果。传送法阵，便是如此，东方无忧大陆以灵玉为根，刻画道力符文，达到撕破虚空的目的。西方冥云大陆、斯凯大陆则以魔法晶石为基，辅以魔法符号，将空间对折。二者虽有不同，但目的与结果却是一样。然而，这种奢侈的传送行为，只有少数天境修者才担负得起，因为无论灵玉，还是魔法晶石，都属于极其稀少的修炼资源。
所谓“不达天境，不渡虚空”就是这个原因，故此，绝大多数修者还是以车马、禽鸟、飞艇、云舟代步。这样，镖局、公会等行旅组织也应势而生。其中，以飞艇、云舟最为安全迅捷，禽鸟次之，车马为末，当然穷苦百姓还有用地走的，是为最末。飞艇、云舟的花费，非大富大贵之人难以承担，只因这类交通工具乃是以魔法晶石、灵玉为动力，辅以大量中阶修者御使，消耗甚巨。
此刻，泽州通往无忧的云舟之上，路斧闷闷不乐，对身旁两个兴高采烈的小女童不理不睬。月舞云看了看他身旁的黑裙少女，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遂走到云舟的护栏旁，俯瞰飞逝而过的流景。
纹萝望一眼那有些萧瑟的儒雅身影，脸色微红，在飞儿震惊的目光中行上前，低低道：“龙先生是为您的妹妹忧心么？”
“……呃……”月舞云转头，看着满脸绯红的少女，有些愕然。
“您对这种事情怎么看？”纹萝低下头，几乎不敢看她。
月舞云顿了片刻，自嘲的摇摇头，眼中有些憧憬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少女闻言，皱眉思索，随后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激动之色，只是当看到那俊秀的脸上写满落寞的之时，心中不由自出的荡起一丝酸楚。原来，龙先生早已心有所属，只是那女子却不懂得珍惜……
纹萝沉默了，仿佛迷失在这句话里，久久不能自拔。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猛地抬头看向那远望之人，声音提高少许：“花朵美丽，却盛开的短暂。小草朴素，枯萎之后，依旧可以重生……”
儒雅的身影转头，怔怔盯着少女，令她慌乱的低下头。随后，月舞云笑了，摇摇头道：“姑娘不必妄自菲薄，花儿，也有永不凋零的……”
“奶奶的！你们几个回去都给我打工还债！一万两黄金啊！就这么没了……”不待少女回答，那正在生闷气的汉子竟爆发了，在平静的云舟之上，显得十分突兀。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带着鄙视、嘲笑之意，纷纷议论，甚至有贵公子出言讽刺：“土包子！没钱凑什么热闹？”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信不信本法师废了你！”
“穷货儿一个！本公子懒得搭理你！”那贵公子不屑的吐口唾沫，转过脸去。
“妈了巴子的！今儿老子非不扒了你这傻缺的皮！”言罢，路斧蹭的跳起来，手中凝出一把冰斧，就欲上前教训那人，却不想云舟上那始终盘坐在高处的白须老者突然睁开双眼，凌厉的目光令汉子全身发冷，动弹不得。
天地坍陷，雷霆翻滚，石木泥土冲向高空，路斧仿佛置身于世界崩溃的场景里，无数灭绝之象翻然而现，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几乎同时，月舞云纵身而起，挡在路斧跟前，不想也坠入幻境中，无法自拔。就在二人将要崩溃之际，这种几乎令人疯癫的压力却如潮水般退去，那白须老者也一言不发的退回原处，重新闭目，盘膝坐下。
月舞云、路斧惊骇望向那一身素白的恐怖老者，再不敢放肆，舟上其余众人也不再开口，似乎对那老者十分畏惧。就这样，气氛越发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夜星莲收回目光，弯腰抱起小小，冰冷的脸上忽然绽放出笑容：“小小长大了，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君呢？”
“跟哥哥一样好的！”女童这一声调皮的话语，打破了云舟上的凝重。
“小泽呢？”
“姐姐嫁给谁，小泽就嫁给谁！”立在地上的小女童见夜星莲不抱自己，大大的眼睛里有些委屈，便转头望向身后罩在袍子里一动不动的雪虹儿，却见她没有反应，只是呆呆的望着远方。
“你们两个丫头怎地如此……”话未说完，一片奇异的天地突然在云舟之上炸开，除了老者和月舞云、路斧、夜星莲、小小、路小泽几人之外，其余所有眼目可及的事物都被一层黑色光膜覆盖，成了一尊尊栩栩如生的石像。
夜星莲骇然色变，刚要呼唤路斧小心，身后便响起一个粗犷之音：“云老头！二十多年不见，你依旧风采如旧啊！神劫之时你当了缩头乌龟，如今也该伸出头来透透气了！”
夜星莲尚未转身，就见方才那老者满脸铁青的站起来，抱拳行礼道：“二十五年前老朽已向那人讲明，也按照他的要求出过手，故此我等之间在无瓜葛，阁下为何咄咄逼人！”
“呵呵，云老头你倒贵人多忘事，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应该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岂会杀死自己的亲家公呢？若论情谊，也是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该死，对么？”夜星莲回头，就看到一群面色不善的修炼者缓缓行来，最前面之人乃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光头男子。
这人看了看夜星莲，对她咧嘴一笑，随即又道：“怎么？想起来啦！我就知道你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否则定要将你打个明白。”
老者深深吸口气，看着远处无尽的黑与白，语气中满是萧索：“冤孽！冤孽啊！好！云某认栽，你想怎样！”
“爽快！”男子将手中巨剑抬起，指向身后众人，沉声道：“当年浩劫之后，许多人都以为他陨落了，却不想他重新出现，相信你对此也有所耳闻。那么，他当年开辟的天地，自然依旧存在……”
老者看到那些修者脸上布满阴沉之色，心中满是骇然，犹豫许久，才不甘的点了点头。随即，他又似想到了什么，将目光望向沉默不语的夜星莲，刚要开口，却见那几人突然被黑色光膜覆盖，也成了雕像。
路斧等人突然回到云舟之上，不由齐齐一怔，面面相觑，随后耳边悠悠响起了熟悉之音：“天地动荡，浩劫将至，希望腥风血雨之后，还能看到你们的笑容，好自为之……”
与此同时，端坐在高处的老者突兀消失，他旁边一位俏丽的少年不禁惊呼起来：“爷爷！”
“不必惊慌，爷爷有事，不便将你带在身边，过些时日就回来，好好照顾自己。”众人尚未来得及将目光投向那女扮男装少年，虚空里紧接着就响起了老者的声音：“老三，我离开这些时日，你帮我照顾音儿！”
“是！”少年身旁的黑衣老者对着虚空恭敬一揖，随后又道：“大哥是否需要帮忙，也好早日回来……”
“你只管照顾好她，其余事无需过问。”虚空离的声音停顿片刻，淡淡回了一句，随后再无动静。月舞云抬起头，看向高处那个目光闪烁的黑衣老者，嘴角微微勾起。路斧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她，随后摇摇头，悄悄传音道：“你还真是慈悲……”
“爹！娘！方才……”小泽满脸好奇之色，刚要询问，却见小小对她使眼色，于是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方才小泽说要和姐姐嫁给同一个人，你们答应么？”
“答应？答应个屁！你爹都没这么好命！别人休想……”
顿时，整个云舟的人再次投来鄙视目光，心中不约而同的暗骂道：“丫儿这厮真欠揍，那老者在这之时，你气都不敢大喘一下，人家刚走，你就叫嚣起来，简直就是欺软怕硬！”
路斧感觉到众人目光，转头扫视，狠狠瞪了众人一眼：“有谁不服！可以站出来讲！”
云舟乘客，非富即贵，固然也有修为强横之辈，但不会有天境修者。因此，他们虽然心有不服，却没有一人敢站出来与之对峙。原因无他，这自称为法师之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竟在云舟上撒野，甚至面对白发老者也不低头。试问天下修者，有几人能这般癫狂？要知道，天境之下皆蝼蚁，无论何等天才，都无法跨越这号称“天人之隔”的差距。
天境之下，修者何其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天境之上，被人所熟知者，几乎屈指可数。当然，但凡天境之人，寿命悠长，一心只为修行，早已不在乎红尘名利。世间到底有多少这样的神人，谁也说不清楚。
云音儿先前对路斧的印象非常好，可当她远远望见这群奇怪的组合之时，心中就暗暗不忿起来。此刻，眼见到爷爷匆忙离去，心情便有些不好，再加上路斧粗俗不堪的狂傲话语，她的怒火终于被点燃，遂高声喝道：“这位法师！云舟之上，还请注意言行！”
路斧尚未答话，就听到月舞云传音道：“想办法激怒她！”
顺着她的目光，汉子望见那扮作男装的少女，她身旁的“老三”目光闪烁，似乎正在犹豫着什么，遂大声回道：“小妞长的挺水灵，脾气倒是大的很呐！真是舟上无爷爷，丫头片子称大王，嘿嘿！可惜本法师虽然算不上老虎，却也是豹子级别的，还轮不到你这猴子来叫嚣！”
“你……你这混蛋！不怕我爷爷回来将你从云舟上扔下去！”少女被路斧一句话噎的满脸通红，转身命令道：“三爷爷！你去教训他一下！”
黑衣老者眼睛一眯，淡淡道：“家主不再，还是不要惹是生非了。”
“三爷爷……”她话未说完，下方的路斧猛然跃起，众人只听到虚空迸发几声炸响，他便已经立在云音儿身旁，开口道：“小妞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本法师来到你身旁，心情过于激动？”
这时，黑衣老者才缓缓开口道：“阁下，莫要太过放肆……”
“啊……卑鄙小人，竟敢偷袭于我……”路斧刚抬起掌，作势欲拍，没想到这老者竟然猛然倒飞出去，砸穿云舟上的法阵，直朝下方的一片湖水坠去。
几乎同时，舟上一位道士发出尖啸之音，便有一道道身影自下仓跃出，将路斧围了起来。之后，一个灰白头发的老道站在圈外，满脸愤怒道：“阁下，莫要将事情做得太绝，云老回来之后，小心性命不保！”
路斧微微转头，望向远处的月舞云，却见她嘴唇翕动，似乎在传音。等待片刻，就听到耳旁响起了一句话：“找个理由，将她带走！”
“哈哈……笑话！等云老头回来，他外重孙子都能打酒了！”路斧大笑一声，左手扣住云音儿肩膀，右手运劲横扫，同时，纵身而起，直接跃下高台，落到月舞云身旁。
那些将其围住的道士脸色阴沉，灰发老者则深深望一眼远处的月舞云，开口喝道：“阁下最好不要让小姐少一根毛发，否则任你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云老的追杀！”
路斧无所谓的耸耸肩，转头将吓得面色惨白的云音儿交至月舞云手中，便再次对杨云忠等人说教起来。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抱怨，无忧城总算摇摇在望了，杨云忠舒口气，不经意间望向连连点头的夜星莲，心中有种莫名的伤感。
终于，云舟降落，几个年轻的苦力，推着木梯，飞快的对接到船舷右侧。路斧等人率先行下，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飘然离去。云音儿用盼望的目光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一个熟人，最终绝望了，眼睛里溢满泪水。
一路回到龙府，尚未进门，就听到一个粗犷至极的声音：“哟？几天不见，孩子都有啦？真是厉害！”
路斧与月舞云闻言一惊，随即看到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扛着黛丝露堵在大门中，猥琐的笑着，顿时目瞪口呆。那大汉摸摸光头，看着二人的表情，疑惑道：“干嘛用这么傻的表情瞪着本法师？看到鬼啦？”
这下，所有人都傻了，尤其是夜星莲、小小、小泽，更是惊异，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这个高大过头的汉子。纹萝、飞儿则频频打量坐在巨汉肩膀上的少女，总觉得看着眼熟。
路斧撸胳膊，挽袖子，一副要冲上去的模样，月舞云则皱眉思索片刻，最后摇摇头：“你们这是要上哪去？”
黛丝露被黑尔格按在肩膀上，实在挣脱不得，只好满脸通红的解释道：“前两天，黑尔格与敌人大战一场，重伤了……”
月舞云不信，怀疑的打量黑尔格半晌，面色凝重起来。离开之前，黑尔格的气息是非常普通的，给人感觉是一个平常修者，可此刻，她却从这个巨汉体内隐隐感觉到了极其强大的力量。
“嘿嘿！你们两个倒是勤快，这么几天，不但生了孩子，修为也快撵上本法师了。”巨汉摸摸光头，打量一下其余人，又道：“林浩说自蛮荒侵占沙洲之后，森州也出了异常状况，希望本法师去瞧瞧。正好，本法师这几天心情不好，打算跟媳妇去迷梦之城散散心。”
“还有，上次听寒天星那老头说战无极和断流云回来了，正在寒家闹事，欲找到战天涯的下落。本法师劝你们也避避风头，别让那两个疯子杀上门来。”黑尔格说完，也不待月舞云二人回答，便扛着黛丝露踏出门口，沿着街道径自离去。他大步向前，没有回头，高挥着手臂道：“本法师去了，希望回来时，还能看到你们脸上的微笑。”
话虽不同，但却让月舞云等人产生了一个错觉，仿佛那日他带领一群天境修者离开时留下的传音一样，让人心中生出沧桑、悲壮之感。夜星莲若有所思的看着那高大的背影，随后转头，却见小小的目光正朝她望来，便对她轻轻一笑。
月舞云等人回来没几日，大陆上便有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流传开来。然而，传说有许多个版本，令人无法猜出哪个最接近真实。不过，有一个说法获得大部分人的认可，其内容是：有一个强大的修者，开辟了一片白天黑地的世界，四处抓捕天境修者，囚禁于其中……
这个说法很快便得到证实，一些大门派、大家族、甚至王室，居于其中的天境修者皆神秘消失。这一变故，在修炼界掀起轩然大波，纷纷猜测这个达到巅峰境界的修者属于哪个势力。
同时，一些不为人知的古老门派纷纷浮出水面，针对这个神秘的巅峰修者制定下一系列对策，欲除掉此人，恢复修炼界以往的平衡。可是，能开辟天地的修者，是人多能战胜的么？谁也不知道……
无忧历一万三千七百年五月下旬，各个大陆上的顶级修炼者相继神秘失踪，甚至有个别高手的本命印记碎裂。一些古老势力的大能者纷纷汇聚，欲合众人之力，群起而攻之。同时，一些孤僻的强大修者，想以血腥手段屠城灭国，威胁那巅峰修者，令其背上万世骂名。可惜，这些修者皆是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
这种未卜先知的手段，另高阶修者们人人自危，再顾不得颜面，纷纷汇聚到一起，商量对策。最后，卜卦一族的贤者出面，推衍天地大势，却发现那修者的命数被完全掩盖了。也就是说，这人有精通占卜的帮凶，或者本身就擅长卜筮之道。
这一消息传出后，所有顶级修者都有些绝望，尤其那些布下大阵的古族修者，更是彻彻底底的成了傻瓜。躲，躲哪去人家都能算出来；玩阴谋，人家比你还清楚阴谋的内容；玩阳谋，至今也没听说那个修者能凭自身实力逃过一劫……无奈之下，顶级修者们只好使出了最“丢脸”的招数——当缩头乌龟。
据说，那些聚集起来的修者联合布下防御大阵，作为修炼之所，并决定从此再不理会世俗之事，一心“闭关”，参悟造化。然而，没多久，搞笑的事情便发生了，那些“闭关”者竟连人带阵全部失踪了……
天无绝人之路，也许是上苍怜悯，就在修者们人人自危之际，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在修炼界中流传开来：绝域之中，从未失踪过任何修者。然而，并没有多少修者愿意前往那处林莽之地，因为每个顶级修者都听说过一句话：“神仙踏入森林海，从此不是自由身。”神仙是什么，不就是他们这些踏入天境之人么？
在未知的恐惧与已知苦难之间，人往往会拒绝前者，尤其是这些“神仙”，更加惜命，几乎不会去做没把握的事。因此，不少顶级修者纷纷前往森林海，希望能成为那些巨木王者的座上宾。当然，修者之中也有少数疯子，比如战无极等人，对寒家老一辈高手纷纷离去的行为嗤之以鼻，甚至扬言要教训那个装神弄鬼的修者。再比如古荒族的剑修疯子，竟然整日坐在云端等待神秘人来“请”他去另一个世界瞧瞧……
冥云之森，一片广袤的荒地上，清风徐徐。一粒尘埃，随风飘荡，最后落向蒿草深处。日光落下，照射在微尘之上，散发出一圈圈绚丽的光华。随后，天空中缓缓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山峰……
山峰之巅，有奇幻的宫殿耸立，其内数十人静静跪伏在地，朝拜着一方王座。俄而，王座上出现一妖冶之人，光头细眉，身着长袍，气质十分诡异，让人分辨不出其性别。
“神王陛下，黑暗诞生，苦难降临，您可否洒落荣光，拯救众生……”为首的白袍老者恭敬膜拜，口中唱起虔诚的圣歌。
座上之人面无表情，沉默许久，才悠悠道：“蝼蚁无知，当有所报。执迷不悟的孩子，固然可怜，却也可恶。当他们投入到黑暗的怀抱之时，便会渴望光明，尔等不必怜悯……”
“谨遵神旨……”众人齐声跪拜，那人点点头，消失不见。白袍老者起身，转头对跪伏在地的众人道：“此刻起，圣山关闭，所有神境修者不得下界……”
随着话音落下，巨大的山峰渐渐消失，那粒尘埃也重新变得朴实无华，随着微风轻轻飘起，飞向天空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