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云客栈,嘈杂的声音充满整个厅堂,月舞云关紧房门,将烦乱隔绝在外。她回头望一眼局促不安的怪人,行到桌旁,随意拿起一只瓷杯,倒满茶水,放到桌上,试探问道:“你的名字是雪虹儿?”
怪人一颤,缩了缩身子,低头沉默。
见她反应,月舞云了然,不以为意的坐在怪人对面,再次拿起一个瓷杯,斟满茶水,端起来轻抿一口,语气温和:“在下并没有非分之想,姑娘不必害怕。”
怪人微微点头,稍稍放松下来,但没有落下兜帽,看来心里还是有些戒备。月舞云见状摇头笑笑,站起身来,缓缓道:“姑娘自奇术府一路逃至教堂,定然是有些疲惫,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了,好好休息。若是有什么需要,去隔壁房间召唤一声便可。”
怪人闻言颇为意外,几欲开口,却犹豫不决,直到月舞云行到门前,才怯怯道:“先生,谢谢您……”
“举手之劳,何须挂齿,姑娘先休息一会儿,在下就不打扰了。”言罢,她转身开门,却见路斧站在门外,朝里看一眼,见怪人依旧裹着袍子,不禁有些失望。
“怎么了……”难得看到汉子露出这副表情,月舞云顿时来了兴趣。
“是那妖精么?”
“滚!”月舞云看他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笑意僵住,怒喝一声,转身关上门,径自离开。路斧摸摸前额,有些寻不着头脑,看着越来越远的儒雅身影喃喃自语:“这又哪里得罪到您了,自从泠州归来,性情也飘忽不定了……”
东云客栈前厅,有不少酒桌,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食客,月舞云随意扫了一眼,就看到柜台处立着两个奇怪的人。一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举止颇有气度,不卑不亢,似是落魄贵族。另一人则是黑裙少女,默默立在旁边,好奇的四下打量,当看到正从楼上下来的月舞云时,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快步朝她走来。
“你身上有大哥的影子!他在哪里?”少女很是激动,围着月舞云转了一圈,又皱着眉头道:“还有大哥的味道!哼!”
“莫非是东方辰宇的妹妹?”月舞云心中一动,微笑道:“请问姑娘芳名是?”
“夜星莲……”少女凑近她,撩起面纱的一角,动动鼻子,清澈的眸中有点不高兴:“大哥在哪?”
这时,那衣衫褴褛之人也转过头来,正看见满脸疑惑的月舞云,目光甚是激动,言语中更带着哭腔:“龙大侠,可算找着您了……”
闻言,月舞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见他踉跄奔来,赶紧后退两步,戒备道:“阁下是何人?”
褴褛者一怔,随即急忙拨开额前的乱发,有用破烂不堪的袖子在脸上使劲摸了摸:“在下是杨云忠啊,黄原上被您和路法师所救,可不知道为何又会迷失在大泽里,幸好被这位姑娘所救,否则早已魂归极乐……”
月舞云点点头,她记得走卒们说那匹马驮着昏迷不醒的杨云忠走丢了,故此也没有办法。好在吉人自有天相,这扬名朝华的雕王,没有因重伤昏迷而丧生在畜生之口。不过,他念及救命之恩竟一路追寻至此,看来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令月舞云十分感慨。
然而,杨云忠在月舞云心中的形象刚刚树立起来,紧接着就被他一句话给破坏殆尽:“龙大侠,杨某身上的盘缠在大泽里遗失了,数日未曾进食,您看能不能……”
“小二,给这位先生上点酒菜!”月舞云古怪的看着杨云忠,沉默一阵,转身面向黑裙少女,又道:“夜姑娘也是几日未进食吧?”
“我不饿,大哥在哪?”夜星莲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看到月舞云目光透出疑惑之色,杨云忠赶紧解释道:“这位姑娘在黄原上与一男子相识,后来那人不辞而别,她便寻着气息一路寻找,碰巧遇见在下,就结伴而行。听她的描述,那男子似乎是路法师……”
“路法师?”月舞云缓缓攥住拳头,暗暗发狠:“这混蛋竟然瞒着我,男人果真没有好东西!哼!”
“大哥!”少女一声惊呼,飘身而起。
路斧晃晃悠悠刚从楼上下来,就见一道黑色倩影飘来,直接扑到自己身上,满眼惊喜。柔软的身体入怀,淡淡清香迎面,令人头昏脑胀。然而,当他看到月舞云满脸气愤之色,立马清醒过来,急急传音:“这是怎么回事?”
同时,他耳边响起了气急败坏的同样问句,心中疑惑更甚:“我哪知道……”
看到路斧一副茫然的样子,月舞云才知道冤枉了他,声音柔和下来:“在外沾花惹草,你自己解决吧!”
言罢,在腰间一抹,手里多了一套衣服,正是昨日在那名为“维娜的衣柜”的店里为路斧买的衣服。她随手扔到旁边的桌上,淡淡道:“杨先生一会自便吧,龙某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那是俺的衣服!”路斧大喊一声,却见月舞云根本不回头,直接踏出大门,没了踪影。低头看一眼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少女,见她喜滋滋的清澈眼眸,板起脸道:“嗨!嗨!你这小丫头,男女授受不亲懂不?”
“你是星莲的大哥,自然就亲了。”少女看着路斧目瞪口呆的样子,格格一笑,眼中闪过狡黠之色。随后,她又摘掉自己的面纱,令路斧直接傻掉,愣愣出神半天,才缓过神来,喃喃道:“又是一个妖精……”
“你……你……可看清楚了,俺……真是你大哥?别到时候去长无风那里说我调息良家少女……”路斧吞吞吐吐,好不容易说完一句话,累得满头大汗。
“嘻嘻,大哥的样子虽然不如星莲心中那般好看,但你那坚毅壮硕的身影,星莲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用力搂着路斧的脖子,似乎怕他跑掉,浑然不觉自己柔软的娇躯,令汉子血脉喷张,几乎不能自拔。
“星莲姑娘,咱……咱先松开成不?再这样下去,俺就快被勒死了。”路斧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满脸通红。
少女闻言,环住他的胳膊,飘飘落地,仿佛没有重量一般,令路斧看的震骇不已。可当胳膊上传来,从未有过的柔软触感,汉子的鼻孔里顿时流出两条鲜红液体:“咱……咱松点行不?”
星莲用力的摇摇头,路斧就感到胳膊上又是一阵令人融化的温柔,热血再次上涌。于是,他不敢在说话,僵着身子,一个劲地念“阿弥陀佛”。当星莲回过头,厅堂里进食的众人齐齐停下手中动作,惊艳的目光尽数落在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似乎整个屋里的光阴都静止下来,将这不属于凡尘的美丽定格。
杨云忠张大嘴巴,看着个跟随自己数日的少女,心中震撼不已。这种美,几乎跨越所有,无论男女,都情不自禁的沉入其中,忘却所有。夜星莲的美,根本不属于尘世,仿佛高居天界的仙子,让人很难生出半点亵渎之意。
“姑娘,你……你……还是将面纱戴上吧?否则,这泽州城非发生暴乱不可……”路斧此刻连看都不敢看她,生怕鼻血狂喷,丢人现眼。虽说夜星莲的美丽超凡脱俗,难以让人生出邪念,但远观跟近距离接触完全是两码事,更何况那温软的感觉始终贴在自己身上,若心中没有想法,也别再当男人了。
夜星莲点点头,将面纱重新遮上,整个厅堂的光阴又流动起来,只是许多人惊艳的目光里多了炽热。不过,当他们看到挂着两条鼻血的路斧后,又低头继续吃饭。看来,路斧昨夜掀房顶的壮举,震慑了不少宵小,否则夜星莲的出现定会惹来许多麻烦。
就在路斧转身打算先将夜星莲安置到纹萝、飞儿的房间时,正门忽然闯进一队士兵,为首者正是先前在教堂广场上与月舞云有过冲突的王子予。稍后面的人倒令路斧颇为惊讶,乃是方才在“妙手斋”门前张望的蔡文辞。这被号称为“泽州四大才子”之首的小子刚进门,就满脸愤恨的指着夜星莲道:“就是这贱人,将王公子打成了痴呆!”
然而,当他看到夜星莲身旁的路斧后,声音立刻低了不少,满脸怨毒道:“那贱民定是与这贱人一伙,阴谋加害公子,王大人明察!”
“又是你!方才在艾欧里丝牧师面前给尔等面子,此刻竟胆敢阴谋加害丞相之子,真是罪该万死!来人!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王子予方才就远远望见月舞云离去,此刻真正有了底气,遂毫不犹豫的下令抓人。
“哼!你有抓捕令么?”王子予身边的士兵刚要动,就听到一句冰冷的话语,顿时如坠冰窟,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然后,就见先前站在楼梯上的汉子突然出现在王子予跟前,手中拿着一杆冰晶大斧,看起来十分霸气。
只是,当路斧低头发现自己脖子上吊着个人时,脸色立马垮了下来,弱弱道:“姑娘,你又搂住俺脖子了……”
“谁让大哥想跑呢!”少女的语气有些调皮。
路斧还以为能借机脱离魔掌,结束这“痛苦并快乐着”的状态,可惜夜星莲修为之高,远远超出自己预料。不知不觉间,就被她环住脖子,甚至自己施展“绝世身法”时,竟对此毫无所觉,这叫路斧无奈的同时,又极其震撼。
“俺哪里想跑,只是想教训一下这厮而已……”路斧的斧子搭在王子予肩上,瞪他一眼,又跟夜星莲商量道:“星莲,先下来成不成,这孙子出口不逊,大哥怎么也得替你出口气不是?”
少女听他这样称呼自己,十分开心,用力地点点头,乖乖松开莲藕似的玉臂,飘至一旁,静静看着众人。路斧这才缓过劲来,霸道的夺过王子予刚刚掏出的令牌,高声道:“这是逮捕令?呔!大胆狗官!你竟敢伪造官令!”
说罢,手上微微用力,那块青铜打造的令牌竟然直接扭曲变形,成为一团废物,被路斧随手扔出门外。两旁士兵见状,刚要动,却见汉子反手一震,冰斧便抵在了王子予脸上。冰冷的寒气,直接侵入面皮,令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红了起来。
王子予这个恨啊!他根本没想到蔡文辞口中的少女竟与这该死的龙卫有关,更没想到路斧区区一个龙卫,身手竟如此了得。更何况,强抢民女这种事本就不宜声张,若叫长无风知道又是麻烦,遂没有带家族中的高手前来,却不想自己因此而受辱,真是追悔莫及。他原以为自己是坏人中的极品,可见到路斧明目张胆的将令牌攥废,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念在大家都同朝为官的份上,本法师饶你一命,但为了给你长点教训,还须惩戒一番。”路斧话音刚落,双手化作一溜幻影,在王子予身上连点数十下,随后飘然退开,挥手道:“回去躺几天,莫在为非作歹,否则必取走你下半身的幸福。”
众人根本不晓得发生何事,只觉得那汉子一抖手,冰斧消失,然后就退开了。等待半晌,见王子予立在那不发一言,蔡文辞便悄悄拽了下他的衣服。谁知,却这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大人竟直挺挺的朝自己倒来,吓得他飞快后退。结果,“嘭”的一声,王子予悲剧了,后脑勺与青石底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大人!您没事吧?”蔡文辞凑上前,见王子予朝自己瞪眼,没有任何反应,欲上前将他扶起。可折腾半天,累得满头大汗,也立不住他,便怒喝道:“还不快点来帮忙!”
于是,兵卫们七手八脚的将这悲催大人架起来,跟着蔡文辞狼狈的离去。路斧抱着肩膀,冷眼旁观,直到蔡文辞出门,才高喝一声:“姓蔡的,你这几天最好小心点,别走路跌倒把命根子丢了,哈哈……”
蔡文辞闻言,下意识的两腿一紧,差点没坐地上,头也不敢回,灰溜溜的躲到兵卫前面,生怕路斧出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阉掉。客栈里众人见他们狼狈离去,纷纷露出嘲讽笑意,但望向路斧的眼神却更加忌惮勒了。甚至,那些看起来资历较深的冒险者,开荒人都不敢再看夜星莲,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到这煞星。
泽州城因为长无风的原因,很少有修者敢对朝廷中人出手,若非被逼迫得急了,几乎都会给卖给他们面子。然而,这自称为法师的汉子,简直无所顾忌,光天化日之下毁坏令牌,甚至威胁朝廷命官,简直胆大包天。虽然听说他与城守大人交好,可谁不知道长无风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清官,岂会让人在泽州城为非作歹。
众所周知,长无风定居泽州之后,有不少人慕名而来,与之切磋,然至今也没有任何修者可以迫退他一步。后来,有开荒人在大泽深处看到过他乘云疾行,人们才知道,这位城主大人竟然是天境二重的道法修者。于是,整个无忧大陆都知晓了长无风这个名字,甚至引得皇室特地来人慕请,可是被他婉拒,最后只好封其为泽州城守。自此,泽州城内再也没有任何修者敢明目张胆的与朝廷作对,不过今日,他们终于见到一位。
路斧自然也听月舞云讲过这些厉害关系,但根本不在意,因为他了解长无风的为人,自然也料到这位城守大人根本不会理睬王子予这类官渣。眼下令最他担惊受怕的还是这位有着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容的夜星莲姑娘。这不,刚将王子予赶走,这少女又粘了上来,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星……星莲……咱别离得太近了,影响不好……”路斧战战兢兢道。
夜星莲连连摇头:“星莲离得远了,大哥又会跑掉。”
路斧瞬间立正,抬头挺胸,抬掌发誓道:“俺绝对不跑!”
少女犹豫一阵,最后终于勉强点头,语气严肃道:“大哥若是再跑,星莲找到你会一辈子粘在你身上,永远不下来!”
“……”路斧恶寒,向门外张望一下,见月舞云没回来,才信誓旦旦道:“好!一言为定!俺要是再跑,星莲就永远粘在俺身上。”
夜星莲闻言笑了,凑到路斧耳旁悄悄道:“大哥是不是喜欢方才那个姐姐,所以才故意冷落星莲。”
路斧瞬间石化,沉默半晌没有反应,不过夜星莲并不生气,只是语气变得幽怨起来:“星莲不会妨碍大哥,只要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就好。因此,大哥再也不可以为了喜欢别人,而讨厌星莲,好么?”
“俺没逃跑……”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路斧听得十分感动,甚至连抗议的声音也有些底气不足,仿佛自己真成了负心汉。
少女见路斧一幅做错事的样子,心情十分开心,不过当听到他不承认自己逃跑,便疑惑起来:“那大哥在黄原上跑什么?”
“逃命……”
“那还不是逃跑?”
“……”
路斧满头黑线,无奈的同时,心下也十分疑惑:这少女到底是从何而来,怎么生说自己在黄原上逃跑,而且还是为了躲避她……莫非是柳丰腴?不可能啊!那女巨人不是被七彩魔法元素吞没了么?更何况,夜星莲的容貌与柳丰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气质更是天壤之别……难道自己在黄原上失去过一段记忆?
思索半晌无果,路斧带着星莲进入月舞云的房间,严肃问道:“星莲,你跟俺说实话,黄原上,大哥真的曾与你结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