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有备
“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出这句话,就等于在问了,还有什么当不当的?磨叽”
一队战马呼啸而过,带起一片烟尘。观武台上,展叶红正陪在前来视察的张子剑身旁,观看新组建的百人队进行骑术训练。
马匹是从马匪那里直接接收的,没花费朝廷一文钱,因此张子剑直接做主,又拨给了展叶红几十匹马,将这支百人队按照轻骑兵的标准装备和训练。以期训练出整个宣武城——最便宜的骑兵队伍。
展叶红等烟尘稍散,迟疑了一下,拱手问道“那日将军既然打算收编那群马匪,为何一定要用那等……额,‘黄白之物’的办法?若是当时,那四十几人也选择了去吃……”
“那我就一个都不要!”张子剑笑着转过身,在蒋格英的陪同下一起走到观武台最里面的椅子上落座。
“我告诉过你,这个宣武城里面,没有人比我更看重‘武名’,更重视军人的‘荣誉’”张子剑顿了顿,示意二人落座,而后他一指场中正在训练的于铁头道“荣誉是军人的动力和忠诚的保证!可是,荣誉却得不到战斗力和生命。你看那个少年,出身纯良,资质也不错,假以时日定是一名出色的骑手。可是,在他成长成勇士之前,他只有荣誉却没有本事!。”
张子剑笑了笑对展叶红道“展将军,如果有一队百战精兵和一队新兵蛋子放在面前让你去选,你会选择带哪支队伍?”
展叶红正要张口,却忽然觉得不对,皱着眉头细细思索起来。张子剑也不打扰,转过头对蒋格英道“蒋将军?若是你来选,你会选哪队呢?”
蒋格英沉吟片刻,道“我会选新兵。”
“哦?”另外二人同时出声,不过一个在意料之外,一个确实在意料之中。
蒋格英继续道“一支部队能不能作战,除了他们的武艺之外,更重要的在于军纪和军风。另外,就是上下一心。那支百战精兵,是不是令行禁止、是不是袍泽情深、是不是赤血忠诚……这些我还不清楚,但是,我清楚一点,我不了解他们,他们也不了解我。”
恰到好处,戛然而止。
张子剑笑着点了点头,又问向展叶红“怎么样?展将军可有了答案?”
展叶红点了点头道“我会选择那支精兵。”
“为何?”
“虽然诚如蒋将军所言,我与那精兵队伍并不相熟,但是,我与那些新兵同样不熟。或许新兵未曾入军旅,容易灌输、塑造。但是,只要有信心和耐心,那些精兵的心也不见得就是铁石一块。只要攻破心防,他们一定会爆发更加强大的战斗力。”
蒋格英笑了笑,摇头道“若是未能攻破呢?”
“那就用黄白之物检验一下吧!”还不等展叶红说话,张子剑就抢先接道。他看了看场中的人马,两侧高山陡壁,悬崖参差,那些纵马奔腾的身影在那些巨大的山峦映衬下显得渺小不堪。张子剑道“我要的,既不是听话的兵,也不是能打仗的兵。我要的是既能打仗又肯听话的战士!”
他嚯的站起身子,对着那将阳光遮挡的一丝不剩的峭壁扩了扩胸,回过头来一脸猥琐的道“黄白之物可是试金石啊!”蒋格英笑而不语,展叶红则是一脸茫然。
他继续道“肯为了生存而喝下那些东西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隐忍也好、贪生怕死也好、权宜之计也好,总归他们将生命看得重于一切。这样的人,能为了生存而喝粪,难道不能为了生存而叛国、叛军?况且,这些马匪——桀骜之辈,与我等军旅中人也是离心离德,若没有点气节和感激,岂能为我所用?”
“于是,参将大人便用粪水来试验他们?”蒋格英笑容可掬的问道。
“不错”张子剑的双目一凛,那股干练之色重又浮现“能忍着屈辱喝下粪水的,在没有生死大险时也就不会妄动,他们或者恭顺或者蛰伏,总之他们可以干好仆役劳力的角色,那我就让他们好好干!那些宁死不肯屈辱的,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又是一身本事。此番,被我恩释,我不求他们感恩戴德生死相随,只待他们能融入这军中,为我一大助力就够了。”
展叶红闻言静静的沉思起来,偶尔抬头看向张子剑的目光也满是敬意。这个一向在他眼里玩世不恭的青年人,居然还有这样的心计和手段确实让他大感意外。而且,那日也是在这观武台前,那股飒飒雄风和杀伐决断的凌厉,也让展叶红对他的观感大起变化。现在,展叶红也琢磨不透,究竟这张子剑还有多少本事。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
“报!!!——”
张子剑还未说完,一声响亮的声音便从山谷另一侧悠悠的传了过来,留下了一波波回声。张子剑三人闻声立即走了过去。
一名传令兵在观武台前滚鞍下马道“报将军,柳帅传来加急文书,请参将大人亲启!”说完,双手捧出一份书信,书信上盖着柳尧臣特有的火漆,并附上了三根白色羽毛——那是加急的标志。
张子剑一把接过,便拆开阅读起来,脸上阴晴不定,不晓得究竟是何大事。
“蒋将军,派出传令兵,叫所有的千夫长两日内必须全部赶回来,若有延迟军法从事!”张子剑还不待蒋格英答应,便纵身一跃而下,飞奔到自己的坐骑旁,打马绝尘而去。
蒋格英对怔楞的展叶红道“参将大人一贯如此,若有军情大事必会立即处理,绝不拖延耽搁。”
“末将受教了,将军身有要务,末将不敢久留。他日再向将军请教。”展叶红拱手肃立一旁。
蒋格英点了点头,踱步而去,走出不远,却又回头道“展将军”
“末将在”
“这几日抓紧训练,我想不日我宣武的镇北军将有大动,将军若不想被留在宣武守城,就得让你的兵多显露些本事,也好在参将点兵之时得以出战。”
“是,多谢将军。”
望着蒋格英远去的背影,展叶红收拾了一下思绪。随即,便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即将大动!即将大动!”
他扭头看了看正苦练骑术的士兵们,在小五、王龙和张子剑分拨过来的十个老兵的指教下,进境极快。再加上北境之人,家中大多身有武艺,因此这些新招募来的士兵的技战术也在不断增强提高。
他满意的一笑,随即便也紧了紧皮靴,纵身跃下观武台。
……
“完颜将军可在?”
浩浩荡荡的大队旁,忽然有三骑马冲了过来。完颜也答山带住了缰绳,扭头看去。
“原来是那颜族长,哦不……是那颜五千户!也答山见过将军”见到是那颜海云过来,也答山赶快在马上抚胸行礼,那颜海云将马鞭一摆,道“无需客套,完颜将军可愿与我一行?”
“去哪儿?也答山尚且要负责军中事宜,所以……”也答山面有难色的说着,却不想那颜海云根本不理,他一挥手道“将军切勿推辞,我们就在旁边的草坡上一行,并不多远。”
也答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草坡离大队人马不过二三百步,因此也就应了声恭敬不如从命,便打马跟随。
“完颜将军觉得今日天气如何?”行不多远,那颜海云用马鞭推了推貂皮帽子,突然满脸笑意的问道。
也答山微感错愕,不知道这那颜海云为何突然问起了这等不相干的事情。但他还是下意识的手搭凉棚看了过去。
时近八月,正是流火时节,就连塞外也染上了阵阵燥热。不过今日似乎还好,天空中乌云低沉,鹰隼燕雀全都低低的盘旋,令草原的广阔蒙上了一阵凄然之美。
“看来,今夜或是明天将有大雨”也答山放下手,边说边瞥向那颜海云。那颜海云哈哈一笑道“我还以为完颜将军久在大燕,已经看不出这北境草原的天气了呢!哈哈……”也答山闻言一怒,沉声道“那颜族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颜海云收起笑容道“完颜将军不要误会,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将军久在大燕,应该比我更清楚,将来一段日子,这气候该当如何变化才是”说完,双眼微微眯起,盯着也答山的双眸。
也答山此时也听出他话里有话,但眼睛一转还是道“不错,再过一两个月,大燕北方就该进入雨季了。而且那几个月中潮湿异常,关内的人叫这种天气为‘老霖雨’。”
那颜海云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向前方,与也答山并辔行着。忽然问道“将军以为……为何可汗偏偏挑选此时南征?”
也答山闻言顿时一凛,惊异的看向那颜海云,却见他神色并无变化。也答山双眼闪烁不定,也猜不透那颜海云这句话到底有何目的,于是小心的措辞道“那颜族长说笑了,您乃是不死火中的大族,南征之议也是可汗与列位族长共同议定的,怎么还来问在下这个小小的百户呢?”
“哈哈哈……”那颜海云仰首大笑道“也答山,不必如此猜忌,我并没有什么其它意思。南征之议,议的是大局——‘战或和’,这些细节,则完全由可汗一人而定。我只是想问问完颜将军的意见而已,将军不必多心。”
也答山蹙着眉头,仔细咀嚼这段话的意思,却也没发现什么。于是他小心的道“依末将看来,老霖雨到来之时,关内道路泥泞,除了天陕大道外大多难以行走。而且,大燕多步兵,运兵也好,运粮也好,总之必是困难重重。此时进攻,我军必可事半功倍。”
“将军也见过葫芦谷中的东西吧?”忽然,那颜海云提出了这个敏感的词语——“葫芦谷”。也答山浑身大震,他自然不会忘记那日可汗额尔森带他看到的东西,那些东西太过震撼,恐怕今生都难以忘怀。但是……“那颜大人,您从何得知葫芦谷一事?”也答山全神戒备,盯着那颜海云的一举一动。
“将军是在审问我么?”
“也答山不敢,只是事关重大,也答山还需慎重,请将军恕罪。”也答山的手慢慢摸向腰刀,双眼慢慢的变得明亮异常。
“将军!小瞧了我吧!我那颜一族不是狼王,可也是狼王的利爪牙齿!身为族长,我自然有资格知道。而且……”那颜海云顿了顿道“还是可汗亲自带我前去的。”
也答山有些错愕,慢慢松开了握在刀柄上的手,诧异道“那……那颜大人此言何意?”
那颜海云哼道“既然完颜将军知道那些东西,就该明白,若是*雨霏霏,连绵不绝。中原人是困难,可攻城的我们也不好受。那颜海云想请将军略微透露一点,除了那个东西外,可汗可还有别的凭借,能够一举攻入中原?”
“将军,这可是……”
“你不必着急!”那颜海云打断急忙申明的也答山,笑了笑道“我不会蠢到连‘保密’两个字都不会写,你只需告诉我——有还是没有,让我心中有定。我不需要知道,那另外的撒手锏到底是什么。”
也答山紧紧盯着那颜海云那双漂亮的眸子,他第一次认真的看着。忽然想到了四个字——深藏不露。那双明亮而又漂亮的眸子,清澈、凌厉、仿佛看透一切。也答山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说不出来到底为什么。是因为他精准的分析?还是他那冷笑后的态度?还是他那眸子里面深不见底的城府?……
一时想不明白的也答山,只好叹了口气,对着那颜海云重重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