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跟踪
有人说，清茶解清愁，纵意山水间不及花下一壶酒。可如今，何物能解得展叶红的心中之愁呢？
“刘天德死了？”
“死了。今早锦衣卫指挥使赵大人给我的亲笔信。好像是饮酒过量，突发心疾而亡。”柳尧臣坐在书桌后面，一双卧蚕眉不禁也略略皱起。他敲了敲笔架对怔楞发呆的展叶红道“你也不必忧心，虽然线索断了，但是此事锦衣卫已经全权接手，必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而且，赵大人信中还提及，你们任务的事情。”
听到“任务”二字，双目失焦的展叶红才忽然提起精神，问道“难道是在这方面有了什么线索？”
柳尧臣笑了一笑道“那倒不是，而是你们任务的文档从刘天德的府中查了出来。如今已是上达天听，圣上震怒。兵部一众高官都因此遭到弹劾，军机外泄、同袍互残。这可不是小罪名，这次要有高官落马啦。而你们三人恐怕不日就要进京配合刑部、都察院侦审……”
柳尧臣的嘴角挂着笑意，还在慢慢的说着，可是展叶红的耳朵里却再也没有听进一个字。
“刘天德死了，刘天德死了，死了，死了……”只有这些字眼不断地在脑海中反复着，翻滚着，撞击着。线索断了，唯一一条线索断了。那深埋在心中的怒火和仇恨忽然找不到了目标，无处着力，迷茫了，消散了。
四百多无辜惨死的袍泽，他们的冤仇向谁去讨？向谁去报？
“阿红”马芳那张粗犷的脸仿佛还在眼前，那颗自己亲手割下的满面虬髯的头颅仿佛还挂在腰间……那是一条条人命，是袍泽的命啊！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双手握紧，再紧！指甲已经将手掌掐出血痕。牙关咬紧，再紧！抽动的嘴角仿佛马上就可以吞噬生灵。双眼瞪大，再大！目眦欲裂，怒发冲冠！
“叶红？！”
“啊”一声轻呼，他从那纷乱痛苦的思绪中突然清醒。展叶红抬起头，迎上了柳尧臣颇为关切的目光。他拱手作礼道“卑职失态了。多谢柳帅，如非柳帅照拂安排，我等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性命如何，更妄谈洗清冤屈报仇雪恨了。请受卑职一拜。”
柳尧臣并没有出声，他静静的受了展叶红一拜，朗声道“不必如此。你对小五和王龙说一下吧，这些日子你们三个也不必当值了。收拾一下东西，刑部的公函恐怕不日就要到了。”
“是，卑职遵命。”
“下去吧”
展叶红又行了一礼，慢慢的退出门外。
如今已是七月，万物繁盛，草长莺飞。一出门，便是一片和煦之气。展叶红深深的呼吸几次，略略平定了一下起伏汹涌的心情。慢慢的走着。
暖风紧吹，却吹不展愁眉。
他心中忽然觉得很空，一种无力的感觉汹涌的包围了自己。当年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哥哥替他挡下了弯刀，父母将他推出了村庄。给了他生命，却拿走了他珍贵的亲情。他的结义兄弟为了掩护自己，被迫举族北迁，此生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期？
展叶红摸了摸腰间的破执枪，脑海里反复都是死在自己弩矢之下的马队，还有那些一起爬山卧雪的袍泽。一张张或痛苦、或开心、或憨厚、或英武、或扭曲、或平淡的面孔，似飒踏流星一般划过脑海，撞击着心田。那是一份弥补不了的悔；那是一段段无法再见的情。
一个个人，从他身边走过，一个接着一个，微微一笑，一个招手，一下拥抱。而后，向着遥远的天际扬长而去，再也不曾回头。只剩下一个形单影只的自己，踽踽独行于这惨淡的世间。
想建功立业，想百战扬名。可是，自己身后，还有可以倾心把酒的人么？
“红哥哥！”一个清脆的叫声忽然让满腹心事的他心中一暖。展叶红抬起头，目光落到那一身月白色轻衣的展卓儿身上。落到那甜甜的笑脸上，他会心的笑了，笑得如此深沉。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久久不曾消退。
“卓儿！”他高兴的唤了一声，展卓儿蹦蹦跳跳的跑到了他的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脆生生的道“哥！今天大小姐不再禁足了！”
“嗯？”展叶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来柳府已经两月有余，可是并没有看到过那位柳府的大千金。一门心思期待报仇洗冤的他也没有去打听。这时微微有些怔楞。
展卓儿嘟着小嘴嘟囔道“哥，大小姐和二小姐说一会儿她们要去逛街，说要好好庆祝一下。可是，我身上没有多少银子，出去买东西总不能让人家掏钱吧。所以……”
恍然大悟的展叶红不禁莞尔一笑，用手指刮了一下展卓儿的鼻子，便伸手摸出钱袋。刚想全都交出去，忽然想起了自己还要替张子剑埋单的事情。看着刚刚领到的俸禄，不禁一阵气苦。他从钱袋里面摸出来五两银子，放到了展卓儿那双小小的手掌里面。展卓儿高兴地道了声谢，又蹦蹦跳跳的去了。
“我还有卓儿要照顾，还有小五和王龙两个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还有远方那个和我搓土为香的安答，还有……”想到这里，忽然有个白色的身影浮现出来，肩若削成，眉目如画。展叶红摇了摇头不禁自嘲的一笑，他把手中的钱袋攥的紧紧的。“我并不孤单，我还有很多人，还有很多人有我！他们都在我的身后。”
他心中有定，长出一口气，深深的吐纳两次，扑面的花香沁人心脾。他忽然仰首向天，哈哈大笑，在一众下人和侍卫们惊疑的眼神中大步流星而去。
……
“卓儿卓儿，你快看，这支钗子好不好？快看啊！”柳婷从柜台上捡起一支朱钗，兴冲冲的在展卓儿面前比量着。
展卓儿一手抵着脸蛋，大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刚想说话，就听见柳飞莹言道“你还没许人家没行笄礼，要钗子做什么？”说完，板着脸，一把把钗子抢了过去。自顾自的插在头上。仍旧问向展卓儿“怎么样卓儿？好看么？”
柳婷气嘟嘟的一跺脚，立刻就冲上去抢，柳飞莹身材高挑，把朱钗举得高高的，逗着柳婷，满屋旖旎。
展卓儿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发了会呆，便也不理她们打闹，自顾自的又去柜台前翻检着。琳琅满目的首饰让小姑娘大开眼界，她一件件摸着看着，嘴角笑得甜甜的。老板娘一见两位大小姐在一旁玩得高兴，也没办法上去说什么。看见这位小小姐是有买东西的心情，赶快不遗余力的推销。
“这位小姐，您看这只玉镯，通体碧翠……”
“这位小姐，您看这条手链，金光闪闪……”
“小姐，您看这块玉坠儿，温润无比……”
老板舌灿莲花，展卓儿一个长在大草原上的姑娘，哪里经得住这般连番诱惑。甜甜的笑容，就挂在脸上，只是一个劲的点头。马上就要伸手掏钱了。忽然，她眼角一动，门外的大街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迟疑着探身看去，没错，那个颀长的身影不是展叶红是谁？
“奇怪，红哥哥不应该在府里面当值么？怎么也出来逛街啦？”她右手食指抵着嘴角，怎么也没想明白。正要去拉柳婷问问，忽然她发现展叶红脸上挂着笑容。
展叶红笑不奇怪，可这么边走边笑就怪异的紧了。和他在一起这段日子，展卓儿还没见过他这么笑呢。
她扭头一看，柳飞莹和柳婷两姐妹还在店里面跑跳，玩得正开心。一旁的丫鬟和护卫也都看向那里。她眼睛滴溜溜一转，便快步跟上了前面已经走远的展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