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光大亮时,刘志刚睁开了眼,揉了揉有些沉重的眼皮,一想到今天的大事,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嗽口、洗脸之后,便跑去找刘尊第,舅舅刘尊第早就起床了,只是刘志刚觉得舅舅的头发好像又白了很多,还不到五十岁的人,这段时间一大堆事,把他的心都给*碎了,不白头发才怪。
舅甥俩随便扒拉了点早饭,便匆匆赶往今天抗日誓师大会的会场。
今天的天气格外的阴沉,像要下雨一样。也许是知道今天有牺牲的将士即将入土的缘故,老天也表现得格外肃穆。
会场早已汇聚了很多十里八乡来的老乡,还有人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进入会场。刘志刚他们赶到会场时,陆有鸣迎了过来。
“刘族长,我们团座去接师座去了,稍后再过来,您请上台就坐。”陆有鸣很客气。
“呵呵,季熊老弟,这你就见外了,怎么说,今天这誓师大会我也是半个主人,哪有让你下来迎接的道理。既然潘长官去接周长官去了,我也去接一下雷村的世平爹,还请你在此压阵,呵呵……”刘尊第一阵爽朗的笑声之后,跟陆有鸣再次打过招呼就朝雷村方向走去。
刘志刚这时才有机会打量整个会场,只见会场四周军旗飘扬,人生鼎沸。主席台上一张红绸布遮住的长条桌,条桌后摆着几把椅子。主席台正上方贴着“高泉山地区军民抗日誓师大会”的条幅,左右两边各贴一联,右联为“浩劫慨曾经,好凭一曲阳春,将此地生机唤起”;左联为“倭夷犹未灭,展望漫天烽火,愿大家热血同挥”。刘志刚一看这对联,不禁叫好。心下寻思,一定要找潘调元大哥问一下这幅对联出自何人之手。主席台最里面靠墙位置也用红布遮起来了,在布上正中挂着国民政府青天白日旗,旗的右边是已故民国大总统孙中山的画像,左边是中华民国总统蒋中正先生身着戎装画像。主席台四周站了十几个警卫连的士兵,会场四周每隔几米也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潘调元把除了正常执勤之外的警卫连士兵全部调到了会场。
刘志刚在观察会场,徐为民也在注意观察,他也刚到一会,离大会开始可能还有个把时辰,为的是离刘家潭较远的乡村的乡亲们也能赶过来参加大会。
“志刚,潘团长还是花了一点心思啊,我担心可能还是有什么遗漏或疏忽的地方,要不,我们再四周看看。”徐为民对刘志刚说道。
刘志刚点点头,两人便朝会场外面走去。
上午十时整,随着会场外土铳此起彼伏的响声,锣鼓响起来了,鞭炮声也响起来了。
周昌武在潘调元等人的陪同下步入会场,走上主席台,会场里响起了乡亲们雷鸣般的掌声,欢呼雀跃声。
众人在主席台前就坐,周昌武坐正中位置,潘调元居右,刘尊第居左,潘调元边上是陆有鸣和三个营长,刘尊第边上是雷世平老爷子和开贤爹、润世爹等人。
潘调元看了看刘尊第,刘尊第站起来,会场里声音渐渐变小,乡亲们都望着主席台上就坐的人,一边是戎装齐整的军人,另一边都是穿长衫的有威望的老人。
“乡亲们,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今天,我们在此隆重集会,一是前两天日本鬼子飞机轰炸了我们各扎地方(方言,这里),造成房屋倒塌,乡亲们流离失所,同时,也炸死了驻军148团的几位弟兄,我们今天开这个大会就是为了给牺牲的148团几位弟兄送行。二是,通过今天这个大会,我们高泉山地区的老少爷们要紧紧团结在驻军周围,响应国民政府的号召,誓死抗日。我们荣幸的请来了驻军松滋口的新编22师周师长,下面请周师长讲话。”刘尊第说完,带头鼓起掌来。
刘尊第是习武之人,中气还是比较足的,他的话会场上的人基本能听到。
周昌武站起来,朝会场上的乡亲们敬了个礼,然后拿起边上副官准备的扩音筒,轻轻咳嗽了一下,“乡亲们,士兵们:鄙人周昌武,今天有幸来到高泉山刘家潭,与大家一道参加这个抗日誓师大会。在此地驻守抗日是国民政府给我们的命令,抗日也是我们身为党国军人的使命和职责。因此,前两天牺牲的几位弟兄,他们为国捐躯尽了自己该尽的义务和职责,死得其所。今天我们借此机会表达对牺牲弟兄们的沉痛哀悼之情,也借此机会号召我们其他的官兵们效法这几位弟兄:慷慨赴国难,舍生取义回。父老乡亲们,我们驻军于此,本应保一方平安,但无耻的日本鬼子,用飞机炸毁了我们的家园,身为军人的我们,感到无比的痛心,怎么办?我们只有待他日日本鬼子再来时,用我们血的意志,紧握手中的钢枪,将日本鬼子从这里赶出去……”
会场里开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接着便是雷鸣般的掌声,大家都不吝啬自己的掌声,将其送给了慷慨激昂的周昌武。
周昌武伸出双手朝会场外虚压,乡亲们知道他还有话说,会场中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周昌武再次拿起扩音筒。
“乡亲们,士兵们:让我们携起手来,军民同心,铸就一道铁的长城,誓死抗击日寇的入侵……”
会场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绝。
周昌武放下手中的扩音筒,稍稍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便坐了下来,朝潘调元点点头。于是潘调元也接过扩音筒,不待刘尊第说什么,便站了起来。
“乡亲们,148团的兄弟们,刚才我们师座已经给大家做了动员,我就不重复啰嗦了,下面,我们举行祭奠仪式。”潘调元放下扩音筒,朝远处的警卫连长高世才招了招手。
于是在高世才的指挥下,每八个袖缠白布条,胸带白花的国军士兵抬着一副写着“奠”字的黑漆棺材,一共四副棺材从会场东边缓缓来到了会场前,全场的老百姓和士兵都注视着这些灵柩。
开始,潘调元准备先不入殓,在会场举行完祭奠仪式后直接抬着牺牲的弟兄的遗体去埋葬地点。但刘尊第要求先入殓,因为天气情况不容如此做法,潘调元也担心牺牲士兵遗体会腐烂发臭,所以就同意刘尊第的意见,按这边的风俗找了几副好棺材,并进行了入殓仪式。
会场内格外的肃穆,天也越来越沉,象要塌下来一样。
当棺材缓缓停在会场前时,主席台上的人都拾级而下,来到面前,以周昌武领衔,军人在前,乡老在后。周昌武等人先是集体朝那几副棺材敬了个军礼,然后脱下军帽,弯腰又各鞠了一躬。
刘尊第等人上前,在早已准备好的祭奠桌前,一人取下三支线香,点燃,持香拜了三拜,然后走开。因为会场人实在太多了,刘尊第也就只安排了一些中老年的乡亲们上前进香。
会场外的火铳的声音持续不断的响起,鞭炮声也震耳欲聋,也有一些纸炮时不时的响起。
当祭奠仪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后,刘尊第安排的几个儒生开始进行“送灵”仪式。慈恩、慈能师兄弟几个也重新披上袈裟,拿起平日做法事的家伙什,围着那几副棺材念经做起法事来。
随着为首的儒生一声“起灵”声响起,那些个抬灵柩的国军士兵再度上前,每八个人抬起一副棺材,就这样缓缓朝预设的埋葬地点走去。慈恩、慈能师兄弟几个一直跟在棺材后吹吹打打,唢呐声、铙钹声、锣鼓声以及木鱼声响成一片。
到了高泉山西侧预先准备的埋葬地点,早已有国军士兵上前帮忙,将那些个灵柩抬放在准备安葬的墓穴前。墓穴没有分开,是一个挖得比较大的坑,考虑是合葬,所以也只有一块墓碑。
当“安灵”仪式进行时,不远处的一个排的士兵举起手中的枪集体朝天鸣放,给自己的战友送行。周昌武接过潘调元递来的铁锨,第一个铲起土朝墓穴盖过去,潘调元、刘尊第等人一起上前,也和周昌武一样,铲土盖穴。
完成“安灵”仪式,又按照当地风俗,把墓碑给立了起来。只见墓碑上刻着“抗日将士永垂不朽”几个大字,在大字旁边是两行小字,一行刻着牺牲的四位国军将士的姓名,另一行刻着立碑时间、立碑人等等。
碑立好后,以刘志刚为首的青壮后生早已抬着十几个花圈上前,安放在墓的四周。
以周昌武为首,大家都将胸前的白花都取下来,口中念着“魂兮,归来”,白花朝空中抛去,有些落在了坟上,有些飘向远方。
在大家往回赶的路中,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一直尾随大家,若即若离的,因为是祭奠阵亡士兵,所以谁都没有上心。这个人赫然是廖家塅大地主廖沛然的管家廖四,他来干什么?各位看官一目了然,我就不多说。
廖四在赶回去的路上,自言自语道:“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老爷和少爷,早做打算,趁早去武汉把皇军请来,要不然哪天又要‘清田地,分财产’,那就麻烦咯。”廖四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