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治中坐在自己的办公室中的沙发上,愁容满面。他已经接到了何应钦的电话,知道了自己的湖南省政府主席之位即将结束。值此多事之秋,他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哪里,他对陪都重庆之行充满了抵触情绪,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件事产生这样的情绪。他有点搞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思:既想去重庆,从此做一个安稳的军事委员会参议(这是他自己猜测的),了却余生;但日寇铁蹄肆掠,中华大地处处民不聊生,覆巢之下无完卵,他又不愿意就这样从此虚度年华,内心一直在纠结着。他想起自己曾经意气风发的时光,再回首时已是风光不再。这次长沙的一把大火,给他的人生画上了重重的一笔,是不光彩的一笔。面对窗外请愿的民众,他甚至无力应对,只是派警察在那里维持秩序,以免群情激奋的民众再闹出什么事来。
一直到傍晚十分,请愿的民众才离去,省政府门前的广场上到处是请愿民众遗留下来的三角小旗和请愿标语,依稀可见上面的内容,诸如“严惩杀人凶手,还我百姓命来”,这是把放火的人等同于杀人犯;“政府决不可姑息放火犯”,这是要求政府给交待;“政府无能,害死百姓。苍天睁眼,昭雪冤魂”,这就上升到了一定的理论高度了。总之,地上到处是这些请愿的民众的真实心声发出的呐喊,连维持秩序的警察也没有办法拒绝他们在那里喊出的口号,毕竟这些警察中也有家人在这次大火中丧生,怎么能不感同身受。
当副官王建民进来时,张治中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主席,陈长官来了。”王建民走到他身边汇报到。
“哦,辞修来了,快快有请。”张治中听王建民一说,连忙回到办公桌前手忙脚乱的收拾了一下办公桌上面的东西,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不妥,便整了整中山装,走到门口。
门开,在王建民的引领下,陈诚迈着矫健的步子进入了张治中的办公室。
“辞修,给你添麻烦了。”张治中伸出双手。
陈诚也伸出双手:“你憔悴了许多啊,我特意来看看你。”
张治中握住陈诚的双手使劲摇了摇,“辞修,你我之间就不要说这些客气话,我这一出事你就来看我,真的是‘疾风知劲草’啊。这次真的给你增加了不少麻烦,都是我的失误,哎……”
张治中话中饱含深情,那时候,他是黄埔军校学生总队长、军官团团长,而陈诚是学生军中出类拔萃的人物,深受张治中等教官的喜爱,一毕业即为上尉特别官佐,虽然比不上蒋先云、陈赓和贺衷寒这“黄埔三杰”的名气,但陈诚和胡宗南二人也是那时候开始进入蒋介石的视野,张治中也有引介之功劳,所以这二人之间关系并没有随着陈诚职位的提升而有所不同。
陈诚转达了蒋介石想来长沙视察的想法,“校长与我通电话时明确表示要来长沙,但我建议他暂时不要来。”
陈诚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张治中也知道他是如何劝解蒋介石的。此时的长沙仍是一锅粥一样,所以陈诚便告诉蒋介石现在的长沙毫无兵力,人心慌乱堪忧,待形势稍稍稳定后再来不迟。
“我已经急调俞济时的第20军连夜赶来长沙,要麻烦你赶紧督促警备团清扫主要几条街道(如国货陈列馆前大马路)并扑灭余燃,否则校长来时你我均无法交代。”陈诚说道。
“好,我会尽快安排,辞修放心,不能拂了你的好意。”张治中说道。
陈诚没有说其他更多的东西,他也无法安慰张治中。蒋介石要来了,随后,张治中就要跟蒋介石一起去重庆,而陈诚会暂时代理一段时间的省主席职务。
陈诚来了又走了,当汽车的喇叭声鸣响,张治中的心也随之迷失了。他决定下去走走。
他叫上王建民,两人走出办公室大门,汽车已停在省政府门前。张治中上车后便闭上双眼,也没有说具体去哪里。坐在副驾上的王建民嘱咐司机尽量往通畅一点的路上开。
张治中这两天既要忙组织救灾,又要忙查核大火发生的原因,他从那晚被王建民叫起来到现在已经没有合过一次眼,实在是疲惫之至。
这次大火,3000多人在大火中丧生(此死亡人数只是计算了可辨认为人类的数目。因为在五日五夜的大火中,地上的石路也被烧得通红,相信在大火中有不少伤兵、难民被烧成灰烬),包括4000余伤患官兵。90%以上的房屋被烧毁,共计5.6万余栋。大火造成经济损失10多亿元,约占长沙总值的43%。
此次大火,被烧毁的政府机关、学校、银行和商铺不计其数,而医院更是除了湘雅医院外几乎其余的医院均毁于此次大火。
此次大火也毁灭了长沙城自春秋战国以来的文化积累,地面文物毁灭到几近于零。长沙作为中国少数几个2000多年城址不变的古城,文化传承也在此中断,在历史研究上造成无可估量的损失。
此次大火因为发生在12日,当日的电报代码是“文”,大火又发生在夜里(即夕),所以称此次大火历史上称为“文夕大火”。
张治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零星的火烬仍在,路边有民众在无力的拖着一只箱子前行,佝偻着腰,道不尽的悲哀与沧桑;远处还有几个伤兵在互殴,打骂声不绝于耳;更远处有几个警察在协助教堂的神职人员在扑火,他又痛苦的闭上眼,眼角似有泪水流出。
王建民刚好扭头,看见了这一幕,便悄悄吩咐司机往回开。
11月16日晚,蒋介石亲临长沙,距上次来湘不足十天。陈诚、张治中亲往迎接。
一路上,蒋介石看着长沙的惨状,心中凄然。他把陈诚叫来和他共乘一辆车,而张治中在后面的车上。
“辞修,长沙焚毁,精神上之打击,千百倍于战败之痛苦,可耻可悲,莫此为甚。”蒋介石慨叹道。
“校长……”陈诚张口欲说,但不知说什么好。
蒋介石摆摆手,“你什么都不要说,是文白无能啊。”
在省政府张治中的主席办公室,蒋介石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问此次陪同陈诚前来的第九战区司令部调查室主任张振国调查结果怎么样。
张振国看了一下陈诚,陈诚微不可查的点了一下头,张振国便将调查结果进行了详细的汇报。
“此次大火,实为地方军警轻信流言,自卫民众激于义愤所造成……”
张振国念完调查经过及大火肇始的原因后,蒋介石又问了一下对责任人的处理结果。
此次大火造成了如此重大的灾情,国民政府特设军事法庭于20军军部,派贺国光任审判长。当即,便有随身侍从将特别法庭送呈的审判结果拿了过来请他过目。
见审判书上写着酆悌、徐昆、文重孚三人因放弃弃守,判去职拘禁20年。蒋介石立时火冒三丈,“如此严重之辱职殃民,不枪毙不足以平民愤,娘希匹,统统枪毙。”于是在蒋介石的怒火之下,这三人便毫不犹豫齐赴黄泉路。
稍稍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怒火,蒋介石对所有在办公室内的众人说道:“就这一次事件的根本成因研究,可以说不属于哪一个个人的错误,而可以说是我们整个集团的错误。这一错误的造成,不能不认为是我们的失败。”
办公室里的众人都低下了头,当中的一些人也许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许是在为此次大火中死难的百姓和民众默哀。
张治中也因为这次大火用人失察、防范疏忽被撤职,因为陈诚要忙于军务,蒋介石便将张治中革职留任,责成张治中立即开展善后工作。
蒋介石来了,并没有对长沙的民众开展过多的抚恤行动,只是让张治中责成长沙市市长组成善后救济小组,由中央拨付了10万元用来救灾,并在《中央日报》上刊登了一期评论,大意是此次长沙所发生之大火是依据既定计划,迟滞日寇进攻之步伐,并宣称:“此次大火,长沙将再无一草一木可以资敌。”
刘志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在新墙河前线靠近北岸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查看地形。刘志忠跑来告诉他,徐为民和胥兴庄二人通知他赶紧回他们的临时驻地一趟,说有急事找他。
刘志刚便让同来查看地形的几个人和刘志忠一起先回去,自己把手枪往腰间一别,便快步朝临时驻地走去。
徐为民住的屋里,当刘志刚听徐为民和胥兴庄说起长沙发生的这件大事时,第一感觉是不可思议,接着便是信以为真。因为在他的思维意识中,既然国民政府已经决定采取焦土政策,那么长沙发生这样的惨祸就是必然,只是时间上面未免太早了一点。
刘志刚心中甚至想到了一点:国民政府如此之早便采取纵火焚城的举动,无异于在日军面前徒增笑柄,实非明智之举。他却不知道此次焚城之举是出了意外而造成的。
在二人讲了这件事之后,刘志刚便提出先回一趟高泉山,他想回去看看尊科叔是否已经逃出来,他真的放心不下;再说,这两天鬼子也没有动静,他决定速去速回。
徐、胥二人见他如此表示,也不好拦阻。刘志刚便再次回到了刘家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