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天子驾崩,庙号太宗,天下缟素;太子即位,立年号“洪熙”,大赦天下。
张凛回到地星,先去太和山走了一趟,见武当依旧兴旺如昔,名声也不错,心下稍安。待完成松风和广志之托,张凛便沿江南下武冈州,此时离当初永昌之乱,已经十八年了。
张毕元和刘夫人在不久以前搬到了州城,日子过得颇为富足,当今洪熙天子即位后,对于前朝许多可有可无的罪责一概免除,此时武当外门在朝廷中依旧颇有势力,不待张毕元开口,外门自有人给他出力,一番运动之后,轻轻将以前的龌龊揭过了,张府诸人再也不用隐姓埋名地生活。只是张毕元已不愿为官,只想在武冈州做他的富家翁,地方官都道他手眼通天,加上又曾是一方知府,因此对他也十分敬重。
张氏夫妇对于儿子回来十分高兴,他们二人这些年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修炼,虽然资质普通,但在灵丹的支持下,倒也都达到了炼气中期,是以这么些年过去,二人的面貌都没有什么改变。
张鼎见到父母,对他们的状态还是比较放心,虽说目前二老修为都不高,但生活富足,加上平时与人为善,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灾祸。张凛原本打算将他们接到武当内门,但而今大劫已起,四相星说不准会变成什么样子,与其在那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如让他们在地星享受安闲适意的生活,虽说进境慢些,但自己这些年积累了不少灵石丹药,想来可以让二老有极漫长的时间提升修为。
沙二如今也搬到州城,年前已与小翠成婚,日子颇为美满,夫妻皆有炼气期修为。张凛回来之后,也时常去沙家走动,两家关系更胜从前。
在修行方面,张凛却是有些懈怠起来,一来他此番回地星另有心事,二来他多次运起逍遥游,但是都无法再进入其他空间,想来上次是碰巧而已,想要随心所欲,看来还得提升修为,但元婴期三大阶段,每一次晋级所需的灵气数量之大,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获得,因此张凛索性放下苦修,倒是排解了一些郁闷的情绪。
“大少,你听说了么?岷王要搬进王府了!”沙二喝的有些醉意,舌头也有些大了。
关于岷王朱楩,张凛还是有些了解的,这人数次被夺王位,又数次重新封王,不知道是说他有本事好些呢,还是说他是扶不起的阿斗好些!
当初他被封为云南王,却与西平侯沐晟关系不好,自己老爹跟他也见过几次,基本上没啥交情。后来永昌之变,朱楩举止失措,王位被夺,但永乐天子念在骨肉之情,不久便恢复了他的爵位,但这家伙依旧沉迷酒色,鱼肉百姓,对于天子下诏劝说全然不放在心上,因此又被流放武冈州,到了这里无人待见,王府虽然修好,但朝廷却迟迟不让他入住,只好寄居在衙门里!
而今新君即位,天子宅心仁厚,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位皇叔,加上宗室求情,便让他入住王府。
张凛想了一想,这朱楩倒还真有意思,同样是从云南出身,同样是朝不保夕,同样是来到武冈州,这命运倒与自己老爹有些相似,只是这家伙看起来不是安分的主,说不定又要出什么事端,自己老爹也算和他有旧,还是要让家人离他远些的好。
张凛捏着酒杯,笑道:“他住他的王府,与我们何干!”
沙二道:“你却不知,岷王在衙门住家的时候,因为碍于上下官员,尚且不敢有什么过份举动,而今入住王府,有了一群侍卫帮闲,少不得故态复萌,我看哪,这武冈州只怕又不太平了!”
张凛摆摆手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他若是好便罢,若是不好,我晓得你沙二也不是个安分的人!”
沙二笑道:“大少说哪里话!在这武冈州,我沙二如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再不是当初的游侠儿!”
张凛笑道:“小翠怎地不见?”
沙二苦着脸道:“你还来问我!明天子清回来省亲,她过你家帮忙去了!”
张凛奇道:“我弟弟要回来,我怎么不知!”
沙二奇怪地看着张凛道:“谁让你整体只晓得傻坐!哦,我听说子清出任峨眉知县,就快去上任了!”
子清是张鼎的字,他志向与张凛大不相同,一心求取功名,虽然也相信神仙之道,只是不肯认真钻研。
张凛对这个弟弟也是无可奈何,以前年纪尚小的时候,尚且辩他不过,也只得听之任之。
沙二道:“我如今喝的燥热,你看天色还早,不如我们上街走走?”
张凛笑道:“甚好,我也仔细看看这武冈风物!”
二人出了沙府,就在州城里闲逛,这武冈州城也是座古城,东门外有座泗洲塔,建于宋元丰年间,张凛远远地瞧了一阵,只觉塔身微微有些倾斜,不禁啧啧称奇。
沙二道:“我初见时亦是觉得奇怪,查探之下发现是地基下限之故。这武冈州水深土厚,于农大利,但修塔却得比别处深挖数丈才行。”
张凛笑道:“实情恐怕并非如此,那塔身的宝幢真言,我看隐含强大佛力,这塔倾而不倒,说不定却是因为这个缘故!”
二人边走边聊,此时正是盛夏,天黑得晚,往来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大多是贩夫走卒之辈。
张凛叹道:“你看他们劳碌一生,赖海内清明,也只得混个温饱!”
沙二醉意上来,走路有些摇摇晃晃,他闻言眯着眼道:“比起兵荒马乱可强多了!”
这时一个屠户模样的男子迎面走来,衣袖上油汪汪的,老远就招呼道:“沙员外,您老今个可喝高啦!”
“嘿,周老三,你倒快活!”沙二也大笑着回话。
张凛不禁笑道:“你什么时候变成‘沙员外’了!还‘您老’!”
沙二嘿嘿笑道:“托你的福,我沙家如今也缓过气来啦!”
这几年张家和沙家靠着张凛的关系,不但洗脱了以前的嫌疑,而且万事顺意,沙家做起了买卖,又攒下了好大的家产,是以沙二在武冈州,也是个台面人物。
张凛叹道:“你沙二原不是个懒人,有些福报也属份内!”
沙二道:“大少,我看你可是变了!以前的你,快意驰骋,哪有这些儿仙话!”
张凛笑道:“你如今也是高手一个,怎地我觉着心思还是跟俗人一样?”
沙二道:“不管修不修道,我就这模样!”
二人相视大笑,忽然张凛脚步一顿,面现诧异之色,说道:“八百里外,有两个高手过来,不如我们去看看!”
沙二点头,他虽然知道张凛所说的高手,一定十分厉害,但他本性不是个安分的人,又有酒意,因此乐得凑热闹。
二人不敢惊世骇俗,悄悄运起缩地的道术出了城。
八百里外的官道上,三匹骏马不急不徐地跑着。
中间一人满脸正气,一身读书人打扮,看年纪大约二十七八,他左右各有一骑,左边的马上是一位中年男子,一脸沉静;右边是一位俏丽女子,却是一身蛮族打扮。
“二公子!我们暂且在此歇息一会!”那蛮族女子道。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嗯,歇歇也好!”那书生道。
这书生正是张鼎,他此次上京补缺,授了四川峨眉知县,一个月后就要赴任,是以急急赶回来安排一些事务。
另外两人是他半路所遇,相谈之下才觉知竟是故人,那一男一女得知张鼎身份,都是欣喜非常,坚持要随他来此。
三人将马匹系好,就在路边搭起几个帐篷,燃起火来。
那中年男子道:“师妹有什么发现?”
女子道:“来人实力强横,只不知是敌是友,我们还是小心一些,自己丢了性命不打紧,若是连累了二公子,可是百死莫赎了!”
中年男子点点头,将一柄奇形宝剑按在手里。
“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子清!”一阵笑声从天而降,接着剑光一闪,落下两个人来,正是张凛和沙二。
“呵呵,原来是大哥!”张鼎笑道。
他身边两人神色一变,那边张凛和沙二也望将过来,八道目光交集,俱是一怔!
“大少!”那中年男子激动喊道。
“你是……三猴!哈哈,你是三猴!”张凛和沙二齐齐惊叫起来!
“不错,就是我!”
“这位姑娘是……”沙二瞥见那俏丽女子,疑惑道。
张凛在半路上探得子清的气息,心里激动非常,那两人修为虽高,但比他却大大不如,因此也没有放在心上,待此时看清了来人面目,他心中不禁又惊又喜!
这中年男子正是三猴,当初张凛特意往紫眉山一行,没有遇见,想不到在此处相逢!
另一个嘛,却是让张凛曾经哀怨过的人物——石蓝儿!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张凛心中疑惑,好在如今他修为高绝,心境更是不同一般,是以心中虽然百感交集,有无数疑问泛起,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那女子见张凛望向自己,低头道:“你不必疑虑,正是……石蓝儿!”
张鼎笑道:“我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侯三哥,他跟他师妹听说你的消息,因此随我赶来,希望能见你一面,想不到在这里就碰上了!”
张凛也笑道:“都是故人,子清,你便与我们御剑回去吧!”
张鼎正色道:“我学的是圣人之学,只希望脚踏实地,谢过大哥美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