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自从进来便一直保持着奇怪的姿势，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便壮着胆子上前战战兢兢地行礼，说道：“前辈……见过在下？”
张凛呵呵笑道：“自然见过！你不记得三十年前，自己在云南八大寨奔波的日子了？”
那人硬着头皮打量了张凛几眼，忽地全身一震，“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在下想起来了……”
原来这人名叫卓泰，三十年前，安南黎氏作乱，他作为策动八大寨的使者四处挑拨是非，最终得到了八大寨的支持，使得永昌失陷，而眼前这贵公子模样的人，像极了他当初在石柱寨见过的一个少年，虽说这么多年过去，眼前这人面貌有所改变，但卓泰还是凭着惊人的记忆力认出了对方。
当年那少年被石牙寨主威*，几乎丢了性命，而这一切与他卓泰便有直接的关系，本来这也是小事，但要命的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平凡少年，如今已经成为连自己都看不透的高手，他甚至还得恭恭敬敬地称呼对方“前辈”！
三十年前，卓泰只是一个修为不过筑基期的小修士，由于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在后台老板的提携之下，现在的修为已经提升到元婴期，他原以为自己在天下也算一号人物了，但今夜的遭遇，让他知道了世事无常！
卓泰偷偷瞧见张凛神色漠然，想起当年对方被自己以及石牙寨主威*的窘迫，不由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自忖难以善了，欲要猝然出手拼死一搏，却实在没那个胆子，一时间瘫软在地。
张凛知道卓泰的心思，不屑地道：“想起来就好！不过我还不会跟你这些小喽罗一般见识。说吧，你的靠山是谁？可不要敷衍我说是什么安南黎氏哦！”
卓泰浑身一颤，心中一种无力感突然升起，原来，自己这元婴期的高手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个小喽罗而已……话说回来，自己可不就是一个喽罗么？
他知道这次撞上了铁板，只怕不按照对方的要求去做，立时便会丢了性命，可是自己的靠山，又是那么好背叛的么？
张凛见他面露难色，冷笑道：“我虽不喜杀人，但你若不识时务，只怕也只好破例一回了！”
说着将境界威压轻轻散布开来。
一瞬间，卓泰全身经脉真气被一股无形力量困住，他知道对方修为远胜于他，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心中最后一丝勇气刹那间烟消云散，绝望的感觉几乎要令他心神失守！
卓泰浑身瘫软，喃喃道：“前辈杀我容易，可是主上若知是我泄露了消息，只怕在下更是生不如死！”
张凛皱了皱眉，刑讯*供这事情可不是他的擅长，可真要一剑杀了对方，似乎又有些不忍。
秋寞在旁见张凛心软，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但那卓泰却不敢揣摩张凛心思，见他皱眉，只道这位前辈高人动怒，一时间心如死灰！
没办法，像他这种为人驱使多年的人物，对于强者有着本能的畏惧，卓泰对付寻常角色自然诡计多端挥洒自如，但在面对真正的高手时却实在难以生出反抗的念头。
秋寞冷笑道：“卓泰，如今前辈问你，你怎地还敢推脱不言，莫非真不怕魂飞魄散不成？”
卓泰闻言，心中防线彻底崩溃，他只觉喉咙干渴，哭求道：“秋寞姑娘，在下怎么说也对你有救命之恩，还望为我美言几句……”
张凛见了，心道这秋寞果然是阅人多矣，虽然不懂修真界的规矩，但对付这些俗人还算有一套，三言两语便能让对方屈服。
他却没有想过，这修真界的规矩和凡俗界一样，都是强者为尊，元婴期修士遇到化神期修士，那便基本上是任人宰割的分，而杀与被杀的人都不会想到什么江湖道义之类；至于*供，那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若对方实在不肯说，只要威压罩过去，搜魂法术一放就行了，至于对方有很大可能变成白痴，那便不是在考虑范围之内的了。
秋寞冷哼道：“既然如此，你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前辈岂会在乎你的小命？”
张凛点点头，将境界威压收回，那卓泰缓过气来，又嚎啕道：“小的既然泄露那人身份，那这世间便再无容身之地，小的愿意从此追随前辈，当牛做马也绝无怨言！”
张凛一怔，没想到这人居然打蛇随棍上，他还没答言，却听秋寞骂道：“你怎么也算高手，何必如此下作？先回了前辈的话再说！”
卓泰望了望张凛冷冰冰的脸，心道已无回旋的余地，只得将所知机密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
原来这卓泰出身南蛮，世代追随安南黎氏为奴，三十年前，有人鼓动黎氏，说他有人主之相，又示现种种奇妙法术，迷惑住他，而卓泰便在那时候被那人看中，暗中收入门墙，传以修真道法。
而那黎氏本是安南权贵，原是骄奢之人，几番怂恿之后，又见那人神通广大，不由得也渐渐生起非分之想，而那时节正当永乐天子靖难称帝，中原局势不明，他以为时机已到，便派人截杀明朝使者，又派卓泰前往云南八大寨游说，虽然最终事败，也导致安南灭国，但数十年来，交趾叛乱不断，继位的几代大明天子都很不耐烦，最终还是舍弃了这贫瘠之地，又立黎氏为王以示安抚，说起来那人的话还真是应验了！
张凛听得疑惑不解，永昌之乱乃是他亲身经历，后来更是随军杀入安南，当时只觉摧枯拉朽，想不到这么些年来，交趾却一直没有安定，思前想后，张凛真不禁要怀疑这几代天子的韬略了。
秋寞对这些事情显然也不大关心，她俏脸如霜，冷哼道：“你罗嗦什么，拣要紧的说！”
卓泰瞧了瞧张凛脸色，见对方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可怖，便小心翼翼地道：“并非小的罗嗦，只是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小的才不得不说清楚！”
张凛点头道：“继续说！”
卓泰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人……身份十分神秘，小人在他身边，前后加在一起也不过年余时间，只知道他神通广大，又喜*乐，对他身份其实所知不多！”
秋寞变色道：“你竟敢欺诳前辈？”
卓泰心中害怕，以头抢地，分辩道：“小的岂敢欺诳前辈？只是那人实在诡异非常，小的肉眼凡胎是以不敢断言！”
张凛沉着脸道：“你也有元婴期修为，难道就看不出一点端倪？”
卓泰苦笑道：“那人喜怒无常，小的怎敢仔细观察？只是依小的看来，那人绝非善类！”
秋寞脸上露出鄙夷之色，心道这还用你说？
“那人的修为，小的实在感应不出，但观他所作所为，大抵是伤天害理之事！小的这些年苦修，也知道修士要遵循天理，就算是魔道中人，也不敢专以杀戮为乐，可是那人行事却毫无人性可言，完全不顾天理报应，小的追随他许久，也早已是胆战心惊！”
张凛心中恍然，原来那人有这般坏处，怪不得卓泰趁机提出了追随自己的条件，这人心思活泛，可惜是邪道中人。
“大概是十几年前，那人忽然疯狂作乐，自称什么‘天主’，随后离开安南不知所踪，这几年来，命令都是别人传递过来的。”
秋寞在旁听得糊涂，张凛忽地想起一事，神色一变，身体往前一倾，卓泰立时打了个寒颤，正要运起急智应对，却听张凛问道：“他可是自称‘六梵天主’？”
可怜卓泰神经虽然大条，但这几番折腾也让他精神恍惚，见张凛说出这话，更是心惊不已！
好在对方并不是要出手，卓泰麻着胆子道：“正是什么……六梵天主，想不到前辈居然知道？”
张凛此时却也心惊，算算时间，卓泰的靠山离开安南前后，便是六梵天主真身脱困之时，想来之前煽动黎氏作乱的，十有八九就是这魔头的分身了。
但是六梵天主乃是欲界至尊，他煽动凡间作乱又是为了什么？
卓泰见张凛沉吟不语，也不敢问，只是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
半晌，张凛说到：“你起来吧，那人乃是魔王，你今后再不要为他驱使了，否则一旦沉沦，谁也救不了你！”
卓泰大喜，他知道自己的小命算是保住了，哪里顾得上思索张凛所言“魔王”为何意！
卓泰朝张凛三跪九叩，方才站起身来，老老实实立在一边，俨然已经把自己当作了对方的人。
却听张凛又道：“秋寞身上的蛊毒，是你下的吧？”
卓泰闻言，慌忙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苦着脸道：“不错，正是小人下的……可是小人自己也解不了啊！其实莫说是秋寞姑娘，便是小人，也被那魔头下了一样的蛊毒！”
秋寞听说，心中顿感一落千丈，想不到自己求这前辈相助，将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张凛也十分意外，便道：“我观你们身上并无别的异样，不知你们中的是什么蛊毒？”
卓泰迟疑半晌，硬着头皮道：“前辈可还记得，当年是怎么从那石牙老贼手中逃脱的……”
张凛回想往事，点头道：“自然记得！”
卓泰又瞧瞧张凛脸色，小心道：“当年木恩仪使出蛊神遁，将前辈和那……少年带出之后，小的深觉此道诡异，便向那魔头禀报，想不到那魔头对此也有十分兴趣，甚至亲赴石柱寨，学到了高深的蛊术，并且，还在小的身上……做了试验……”
秋寞怒道：“你为虎作伥，活该！”
见卓泰面露苦色，张凛笑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日之因，便是明日之果，我等凡夫岂能妄为？你还是说说，要怎样才能解这蛊毒吧！”
卓泰道：“后来小的偷偷问过石柱寨的巫师，他们都说，须得在他们祖神之前，以黑龙角之血献祭不可，可是当时事情急迫，小的一直没有机会，再后来天军降临，一切都成齑粉了……”
张凛闻言，心下倒是有了计较，他呵呵笑道：“说起来还真巧了，我倒知道这世上哪里还有黑龙角，只是不知石柱寨祖神神位现今还在否？”
卓泰大喜过望，他连连点头，从腰间变出个黑黝黝的牌子，双手奉上道：“在的在的！事败之后，小的将它随身携带，想不到终被我遇上了前辈这个救星！”
张凛站起身来，肃然道：“可是我凭什么要救你们？”
此言一出，卓泰跟秋寞面面相觑。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秋寞这次冒险请张凛相助，主要是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对方气度不凡，她作为金丹修士自然能够大略估算出对方的修为，加上张凛似乎一身正气，与寻常俗人大不相同，是以她才冒死求张凛留下，虽说自己也以美色试探对方，虽然这前辈没有怪罪，但毕竟有些唐突！如今仔细想来，对方既然是前辈高人，就算对她的美色有意，又怎会真正在乎她的死活？
而卓泰确定自己逃得性命之后，已经大喜过望，他听张凛如此说道，稍微愣神，便斩钉截铁地道：“小的性命从此便是前辈的了，前辈但有吩咐，小的绝对万死不辞！”
张凛虽知对方言不由衷，但将心比心，自己当初遇到鬼王周乞，为了活命也不惜瞎扯胡掰，是以倒是不大在意。
而他也明白要使人信服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再说他其实并不在意出手帮助二人，只不过是想让他们明白，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便能得好处的道理，以免他们滋生骄堕之心，至于让他们追随？张凛一向独往独来惯了，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笑盈盈地望向秋寞，秋寞脸色苍白，当下黯然道：“妾身实在想不出如何报答前辈！”
张凛哈哈笑道：“都起来，修真之人久染红尘，连道心都蒙昧了！”
二人全身一震，卓泰更是满面羞惭，不觉回想起这些年的阴暗日子，一时间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