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凛只觉这女子身上一股水行灵气微微一荡,若是先前还有些许媚态的话,此时便是冰清玉洁,独行九天的仙子一般。
一般世间的女子,只要眉目端正,稍加铅黄修饰,加以应景的衣裙,若举止得体,便自有一种风情,但是眼前这秋寞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此女眼神微带惆怅,顾盼之间却有一番莫名的魅力,若不是学过媚术,便当是法力高深的修士了!
王侍郎乃是肉眼凡胎,对这点自然看不真切,那空觉修为古怪,眉头连连抽动,显然也是感应到了异样。
此时只见佳人玉指轻勾,随即细碎的琴音如雨滴芭蕉,渐渐响起,三人心思随之勾动,只听她轻轻唱道:“柳颦花困,把人间恩爱,尊前倾尽。何处飞来双比翼,直是同声相应。寒玉嘶风香云,掷雪一串骊珠引。元郎去后,有谁著意题品……”
琴音刚烈,歌声惆怅,二者交汇相融,使人心神俱动,这琴音歌声之中,似乎又隐隐传来女子叹息之声,更添哀怨。
三人呆呆听着,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却听歌声继续唱到:“谁料渴羽清商,繁弦急管,犹自余风韵。莫是紫鸾天上曲,两两玉童相并。白发梨园,青衫老传。试与留连听,可人何处?满庭霜,月清冷。”
此时琴音渐渐舒缓低沉,到后来真是如泣如诉,歌声随之更加悲切,张凛有一种感觉,这声音并非出自歌喉,却好像是在神识中直接感应到一般!
最后琴声一震,歌声戛然而止,秋寞更不多话,抱琴起身,也不行礼,便径直走入了里间。
三人兀自呆呆坐着,良久,王侍郎叹息一声道:“虽是前朝旧词,可是能将它唱到这般境界的,也还只有秋寞姑娘一人而已!”
空觉与张凛对视一眼,各有一番心思,都不说话。
只听王侍郎又叹道:“人言风尘之中多奇女子,到这番我才信了!当年在宫中,先帝曾令梨园馆伶人演唱此曲,在下有幸得闻,当时叹为绝妙,今日方知是井底之蛙也!”
这话已经算是泄露禁中事,好在张凛和空觉看起来对于告密这等大有前途之事毫无兴趣。
那王侍郎恍若不觉,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所谓声如其人,秋寞姑娘定非凡俗中人,不然何以能唱出这般美妙的歌声,她莫非真是谪仙子不成?哎,可惜我王英已经有了家室……”
张凛听了,心中不觉鄙视道:“你只道她歌声美妙,却不知她取着巧呢,她方才将水行灵气催动,显然精通音波道法,我看她修为,足有金丹巅峰水准,一般凡人哪里把持得住!”
空觉双目低垂,沉默了半晌,说道:“秋寞姑娘果非常人,王大人所言不虚!贫僧方才掐指一算,算出她与我佛门有缘,贫僧这就进去度化度化她!”
说毕拔腿便朝里间走,王侍郎跟张凛异口同声道:“万万不可!”
空觉怔道:“为何不可?”
王侍郎面色涨红,支吾了几声,“唉”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大师身为有道高僧,又是外邦使节,一言一行皆当自律,万万不可失了体统!”
空觉满脸无辜,奇怪地道:“贫僧哪里不自律了?”
王侍郎一脸悲愤,只是他心中那些小算盘哪里能跟外人道来。
秋寞姑娘才貌双全,自己属意已久,虽说还不能一亲芳泽,但既是自己仰慕之人,又岂可在让她在人前受辱?看空觉那秃驴,哪里是个高僧,分明是花和尚一个!
至此,王侍郎心中那潺潺流水般的敬仰之情彻底干涸!
张凛也疑惑地道:“大师既是佛门中人,当守三归五戒,岂可与女子独处?”
空觉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王侍郎面若寒霜,冷冷道:“你笑什么?”
空觉对于王侍郎语气中的不善丝毫没有在意,他笑道:“贫僧出自本愿真宗,却与你们中原佛门大为不同!”
“本愿真宗?”,那是什么佛门流派?张凛兴趣陡生。
于是笑问道:“都是一佛所传,有什么不同?”
空觉干咳一声,神色霎时间恢复了正常,俨然一副道貌岸然的得道高人模样。
空觉正色道:“我等所处世界,名为娑婆世界,又是五浊恶世,凡转生此处者皆是罪根深重,迟早堕入地狱。我佛如来虽然传下法统,但是众生愚痴难以教化,就算能信佛修行者,也难以靠自身努力而得解脱!”
张凛只觉这话有些耳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便问:“既然如此,那要如何?”
空觉道:“只有凭借佛力方能解脱!我本愿真宗专修转阿弥陀佛本愿法门,以往生极乐世界为目的,阿弥陀佛成佛之前曾经发愿,‘设我得佛,十方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是以我本愿真宗弟子只要信佛念佛,便能往生净土,其余的都是小节!”
张凛只觉似乎哪里不对,问道:“如果那人虽然信佛念佛,但平生作恶多端,又当如何?”
空觉傲然道:“必定往生!”
王侍郎虽然信佛,但是对佛法深奥之处却不甚了了,他听得糊涂,也问道:“可是佛祖涅磐之前,不是说以戒为师么?难不成不守戒也能往生极乐?”
空觉神色不变地点点头。
张凛听了,心中明白了个七七八八,这本愿法门,说起来也是有根有据的,若人能真正信佛,怎会破坏戒律,更不会杀人放火,是以这空觉和尚倒并不是完全信口胡说。
王侍郎心下又急又怒,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场面套话,冷笑道:“在下不才,但自问对佛法也算有些了解,你们扶桑这什么本愿法门,听着虽然惊世骇俗,但细究起来也不无道理。可是世事无常,将来你们本愿真宗若无高人传承正法,一旦戒律丧尽,万一哪代国主欲兴战事,大可曲解佛意,只道杀盗*妄也无碍往生,只要信佛念佛即可,若是如此,岂不祸害无穷!?”
张凛心中一震,暗道惭愧,这王侍郎毕竟是官场中人,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关碍。
空觉方欲辩解,王侍郎又气呼呼道:“此时天色已晚,使者不当久留此地,还请随下官回城!这位公子,有缘再会!”
空觉面色变幻,欲言又止,但终究只朝张凛一合掌,什么也没有说,便随着气冲冲的王侍郎离去,张凛也拱手相送。
这两人走后,老鸨怯生生走了出来,她惴惴不安地道:“不知这王大人怎地如此大声气,莫不是我家姑娘怠慢了?这下可有的生受了!”
张凛笑道:“不关你家事,只要今晚的事情,别到处乱说就好!”说毕扔出一块金子,也起身告辞。
出了船舱,一股清新水气扑面而来,此时夜已经深了,秦淮河上的画舫上传来的嬉笑之声也零零散散,四周渐渐沉寂下去。
刚要下船,却听身后传来秋寞的声音:“公子请留步!”
这声音较之先前更加惆怅,让人不忍拒绝,张凛不由得在船头立住。
回过头来,只见秋寞身着一系素色披风,身姿在月光下更显窈窕,张凛笑道:“姑娘何事?”
秋寞慢慢走到张凛身前,低眉行礼道:“公子可否留宿?”
留宿!佳人居然……这可是赤果果的暗示啊!
张凛不由一呆。
“妾身观公子,乃是持身自爱之人,想来此行不过是兴之所至,咦,公子怎么皱眉,该不会是嫌弃妾身吧!”
张凛哈哈笑道:“你我萍水相逢,何必如此!”
秋寞咬牙道:“妾身是风尘中人,日日如在火坑一般,公子人中龙凤,何不伸手救拔?”
张凛疑惑道:“可是要银子赎身?”
秋寞脸色一恼,说道:“公子何必装糊涂,妾身抚琴之时,感到公子身上气息古怪,想来是修为绝伦的高手吧!”
来了,对方果然承认了自己是修士!
可是张凛从未听说,修士有自甘风尘的,再说这女子有金丹巅峰修为,她要是想走,又有谁能够阻拦?
再说了,那个……留宿……是什么意思……
张凛答道:“在下修为浅薄,只是姑娘若有为难之处,也不妨说来听听,若是在下力之所及,定不推脱!”
此言一出,张凛就已经后悔了,他感到自己钻入了某个圈套之中。
秋寞果然面露喜色,她笑道:“如此,今晚还请公子留下!”
张凛一时间有些发晕,怎地又回到这个问题了?
他期期艾艾道:“这个……在下不像空觉大师,可是守戒的……”
秋寞吃吃一笑,忽地又面露愁容,娇声道:“若公子肯帮秋寞这个忙,公子想要妾身怎么回报都可以的……”
张凛吃不住,差点落荒而逃。
最终他还是留了下来,回到船舱,当他又大方地扔出几锭金子之后,老鸨脸上的惊诧与愁容顿时化作了狂喜,连忙叫三郎去准备茶点。
张凛跟秋寞对坐,他仔细地听着秋寞讲说,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事情果然不简单!
原来秋寞虽然有金丹巅峰修为,但却是这几年用丹药和一种神奇功法硬生生提上去的,这功法张凛再熟悉不过,那便是吸星诀!
据秋寞说,她本是犯官之女,当年按律发为官娼,有一个神仙救了她,不但教她修真功法,还让专人教她琴棋书画,去年那神仙将她带到秦淮河,明面上是卖身为妓,实际上却是让她专门打探关于朝政消息,今天的事情那神仙特地叮嘱她好生留意,并且今晚就会过来!
而她之所以不敢逃跑,是因为那人在她身上下了极厉害的蛊毒。
听到这里,张凛头都大了,居然跟朝政扯上了关系!
想想先前在安南,在四相星,要打就打,要杀就杀,虽然日子过得十分危险,但哪里要*这份心!
“打住!这些事情我不想知道!”张凛头痛地说,“等等,你说什么?蛊毒啊……”
张凛似乎想起了什么。
“嗯,那妾身就不说了,咦,公子头疼么?妾身跟你按按!”秋寞关切地走了过来。
“当……”远处传来一阵钟声,秋寞全身一颤,低声道:“他要来了!”
张凛凝神戒备,同时将神识放出,只觉五百里外,一道强大的气息飞速靠近,是元婴期修士!
已经感应到对方,张凛反倒松了一口气,无他,不过是元婴期修士而已,虽然来人气息十分精纯,但依旧是小菜一碟!
秋寞紧张地看着张凛,见他先是皱紧眉头,随后又神色轻松的样子,知道对方胸有成竹,按住胸口的手也放了下来,显然也是舒了一口气。
张凛暗道:“这秋寞空有高深修为,只是全无在修真界行走的经历,只怕论起见识跟战斗力,连一般筑基期的也不如!”
此时万籁俱寂,正是夜深人定之时。
所谓风高月黑杀人夜,看来今晚上这画舫注定不会平静了。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淮河畔,驾轻就熟地摸上秋寞所在的画舫,除了外面老鸨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之外,这里并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那人轻轻掀起珠帘,闪身而入。
这不速之客闪身进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但这笑容很快便凝固了!
因为他看到一个公子哥模样的家伙正一脸坏笑地看着他,而旁边坐着的绝美女子正是秋寞,只是看起来稍稍有些不安。
他就保持着上身前倾的姿势,心中猛然一紧,汗滴大颗大颗地从额上涌出,因为他觉察到那公子哥的修为似乎远在自己之上,他踏遍了天南地北,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加之向来是做的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知道如此情景意味着什么,是以一时间呆在那里,也不敢有丝毫动作。
而张凛看清楚来人,也愣在那里,秋寞见了,心中不禁忐忑起来。
张凛低头沉吟一会,忽地一拍大腿,“嗨”了一声道:“原来是你!”